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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天津為你提供的《嵩麓人間》（正文第二節(jié)）正文，敬請欣賞！

    人間的饑餓是可怕的，它能扭曲人的靈魂，也能將地獄里的魔鬼變?yōu)槭藢拥摹?br/>
    胡家的老二，有時會是天使，有時會是魔鬼。有時天使與魔鬼能同時控制著他。

    鎮(zhèn)上的人這樣看待胡二爺?shù)?。夏日的中午，習慣午休的媳婦們嚇唬院里不睡覺在院里吵吵不休的孩子：“再不去睡，叫胡老二把你給綁走！”這招對女孩尤其靈驗。單單是屁股上挨打，過一陣或幾天屁股就好了；如果被胡老二綁走，問題就嚴重了，——那長大怎么嫁人呀？一輩子都見不著人呀？一輩子怎么見爹娘呀？所以還是閉嘴為好，總比一輩子都不能嫁人、見不了爹娘的后果要好的多。所以閉嘴，所以靈驗。

    日子過的不順心，罵婆家人窩囊，自己的男人——當家的沒用的媳婦，這樣罵人：“咱真瞎了眼，還不如先些當閨女。還不如叫胡老二綁了去……享福。”大概胡老二只待見大姑娘，青頭絲；當了媳婦在自己都覺得掉了價，連胡老二都不待見。跟了胡老二大概會戴金穿銀一輩子吧。

    有錢的人家會說：“……算個屁呀他，槍一響，竄的小兮（痢疾急拉肚子）似哩，比兔子都快，不就怕打折了尾巴？不信？叫他來試試！”

    街上飯館的跑堂伙計與掌柜的頂嘴，“再欺負人，叫胡二爺滅了你，——連個新條帚都舍不得買，這光棍還能掃？——連根毛都沒了?！闭乒竦臄Q了伙計耳朵教訓：“成精了你，……嚇唬祖宗呀，拿你肩上抹布，裹了那條帚把兒，你不就胡二爺？來給你滅！”

    兩個人匆匆地向西走著。到過半晌午時，已經(jīng)趕出二十多里路，自四二年遭了那次大旱，路上似乎斷了行人。

    胡二爺就是那年餓昏了頭，橫下心吃了觀音土，沒死成，做了刀客的。

    但刀客不是誰都能做的，也不是誰想做就能做的成的。他想順手干這一票，可沒想到遇上個這兒貨?？茨菢邮亲グ延^音土放在嘴邊的人。

    沿著起伏的丘陵山嶺地，地貌上形成曲曲彎彎的土路，從這一嶺嘴兒爬上另一個陵脊，總能看到眼前一張張相似的畫面，像是被強塞進眼底里去的似的。遠的天際到近的頭頂，那灰色的云層包罩著禿嶺土山，土嶺石山一個個的摞著，一個個的石山土嶺零亂地堆著。悶灰色的天，像是灰色的大鍋反扣著。反扣的大灰鍋總想壓下來，卻總沒膽扣壓下來，就那么嚇唬人地懸著。

    鍋底被從村頭里冒出的幾股煙胡亂頂著。

    明不想向后看，怕身后的那沒有被幾縷煙頂死的灰色鍋，真的會塌了支架，悶悶地砸了下來，——死了連個響聲都聽不到，太叫人不甘心了。

    胡二爺看著村頭的白煙。那多是附近村人燒制生石灰的土窯里冒出的。以前那土窯閑著，也是自己晚上的安身之所。這幾年土窯被利用起來了。冒的白煙也逐漸多了些。這山里有的是石灰質(zhì)青石和煤。胡二爺就是靠下煤窯避難，逃過一次次有錢人追殺的。有吃有穿的刀客不會下煤窯，那苦不是有錢人能吃的，胡二爺就揀這地方屙屎撒尿。

    路邊的隨著嶺地地勢重新開墾出的農(nóng)田，已大部分都被收了秋撒了種子種上了冬麥子，近處的田里已能看到剛剛頂出表土的新嫩的麥苗苗；稀稀拉拉苗上有水珠，那是剛剛被老天零零散散撒下的秋雨弄的，又像是土地在哭；它像是不肯痛快地吞下這十年九旱不遇的，這會兒才布的甘露。那年要是有這雨，自己怎會做這斷了退路的刀客？水珠像是晨露一樣的，卻比晨露透出一種不會散去的冷。那小少凍得像只猴子，雨淋過的猴子，哆里哆嗦地逃命的猴子。

    十年九旱的丘嶺山地小氣候，嶺崖嶙邊荊棘灌木的葉子，已脫落或者剛開始脫落。剩下的那暗紅色的桿和搖曳著不愿掉落的幾片葉子。紅紅的果子早被鳥啄過，剩下幾個連鳥都不吃的綠豆大小的幾個，也變紅了。明吃在嘴里甜甜的，嘴邊還掛著紅皮黃籽，很快也被珍惜地抹進了去。聽吃過的人們說過，這東西吃多了上火，人會流鼻血，甚至會死，尤其是那味兒苦甜的，更毒。但沒啥怕的，毒就毒，貧瘠的路邊，沒那么多給自己留著，就那可憐的幾個。

    剛出生的經(jīng)歷過一個秋季的黃嘴角麻雀，有幾只在田間地頭跳躍著，尋找著自己的食物。那被雨滴澎濺露出地表的草籽，和沒被埋進土表下的麥種籽，死掉了的秋蟲，是最好的。一群像是被驚嚇飛起的麻雀從兩人頭頂前斜飛了過去，分了群，一部分落在不遠處灌木叢里，一部分胡亂飛向遠處長的幾棵高高的白楊樹。真心羨慕那麻雀，有雙翅膀一展一合，就能扎出去老遠?？梢缘教庯w著尋吃的，有翅膀的話，遠處那幾棵柿樹上弄不好會有拉下的軟轟柿子，麻雀肯定不會跟自己爭食吃。麻雀不吃這個好像；他沒見過有麻雀愛吃柿子的，又是長了翅膀，能飛著找到別的吃食兒的。

    過了嶺脊，中年男子停下腳，“唉——”地喘著氣說：“歇歇腳兒吧，也該喂喂肚子啦，……你有吃的沒？”看來白問。有的話早就拿出來吃了，這半大小子餓死老子的家伙。自己也餓，問一聲還是必要的。萬一他有，那就在這動手好了?！?br/>
    看到中年人那餓狗搶食的架勢，那隨時會撲上來強搶的架子，那不亮出來吃的就會沒完沒了的眼神兒，明從心底開始發(fā)怵。怎么回事？剛還好好，怎么眨眼就變成只餓虎了？明自己沒見過餓虎，見過別人從“木許”書里看過武松打虎，餓得急了學了老虎從大通鋪上咬人胡鬧，瞪大雙眼，……大概那老虎想吃武松的眼神就是眼前這。但真沒吃的，他很坦然。只能不好意思地像是欠了那人似地說，“啥也沒，真的，老叔！……”

    明走近那人身邊，那是崖下沒被淋濕的一片干的地面，兩丈來高的崖上能看到有棵老柿子樹，兩邊的土路上老遠沒人，……明不想白費力氣繞上去看看，路邊的柿樹不可能存留下吃的，頂多有幾片長的像柿子的葉子罷了，不會有柿子。

    那像四十歲左右的人，環(huán)型大眼，和幾乎看不到有黑色眉毛的高聳的眉額，眉頭聚糾著的中年人，嘴里嘟嘟嚷嚷地，眼光不安地四下里尋望著。

    “唉……這日鬼老天，要是掉個窩窩兒吃就中了，丈人滴……就會撒尿？”他嘟囔著，從自己帶著搭蓮里摸出鞋子穿了，摸出塊像是玉米面虛糕一樣的東西。指甲縫里黑磁磁的，右手罩捏著，左手在下虛掬著怕渣掉了似地吃著。等幾口吞完了還不甘心，噓噓問學生：“你吃了么？——你真沒吃哩？”那環(huán)眼忍不住饑餓感，不斷的乜斜身邊半躺著倒氣的小子。

    靠著的行李卷兒的明，真就一幅餓死鬼托生的樣子。

    明只好懶懶地打開捆行李的草繩子。一路上逃命似地趕路，本是卷好的行李卷，也被肩背顛的快要散了，卷心從一邊溜散出來。也該再重新捆緊了，那里面塞有捆草紙。

    望著那中年人，嘴里不斷干咽著那饞出的唾液。唾液是被中年人剛才的吃相，和嘴角兒還留著的白色殘食給勾出的。明心里惱恨起這叫了老叔的人。不說真心讓給自己吃，明明自己剛才打開被卷的舉動，是被那餓虎眼神逼怕的。自己就想多躺著歇會兒，還不讓人安生。實在沒勁兒了，拉開那草繩的手都是顫顫的，也有心虛嚇出來的成份，主要還是沒勁兒。費了自己本不多的精力去解那不想解的草繩，耽誤自己得空歇著，明不愿意地惱他恨他。

    但又怕沒了那人，路上有個伴兒總是好的，有安全感。空蕩蕩的路，空蕩蕩的野地，狼還是有的，還有野狗。學校外面的晚上，總能聽到凄慘地嗷聲，長長的嗷叫長長地在黑色里蕩悠著。

    那男子看透了明似的說：“稀罕你那卷兒破被子？——老叔就恁沒出息？”說罷不樂意地起身上前面走了。

    當兩人前后走進一大片河霧里，到了能聽見河水潺響的地方時，灰灰的天開始發(fā)暗，像是已近傍晚。趁明躺在河灘上大口換喘著粗氣，養(yǎng)歇那近乎虛脫的瘦小身子時，中年人像是從霧里濕滑的路上，那水坑里滲出的泡泡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到明的后面。

    半大小子歇下等會兒還會趴下身子補飲水，像只干渴的瘦小山羊，蹶起尖楞的腚，等的就是這兒。這肢勢加灌滿水的肚子，狠踹一腳，扎下去一時很難漂上來；這很重要，能留更多時間劃水。他悄悄地虛抬起了右腳。……

    明伏下身，一手捂了上口袋的水筆，水面看到了那黑魆魆的影子，接著是挨近的虛抬一扎高的腳，來不及多想了，他不想回頭，望著遠一點的水面，——這就要吸進自己身子的河水，能有多深？……

    野鴨“嗡”地沖自己貼河面而來，噗聲栽進水里。緊接著又是一聲槍響。那男子很快消失在傍晚的河霧里，獨自走了；他帶著一種再見的機會走了，帶著后來坐在桌子后審他的那種再次見面的機會走了，走的像是從雨里悄無聲息地出來一樣。

    明呆跪著，尋聽著救命的槍響處。

    “咋就沒聽到第一聲槍響？”來人辯解著，“明明兩聲?！?br/>
    兩個人，兩桿長長的槍管子的打雁槍。兩人看看明，警告說，剛才不是那兩聲槍響，你就沒命了，快走吧，前不久就這樣被踹過。他沒說是自己挨踹，還是別人。一人嘟囔埋怨說，今晚抓瞎了，野雁不敢再落了。拾個野鴨也不錯，不放空，“丈人滴?！眱扇肆R著走了。

    明懵懵地。這一路上，中年人把自己問的是清清楚楚的：叫啥？家住哪？家里姊妹幾個？父親叫啥，祖父叫啥，都干啥營生，等等等等，……就是不愿說自己是哪住的。這住哪都恁主貴？一般人不這樣的！他總以“你又不在家，——我住哪？說了你也不知道”地搪塞過去。

    不是一下子就起疑心的。那男子怕見人，老遠對面過來個人，他就往路邊的野地里繞，繞回來說是急尿。次數(shù)多了，那不是尿急，明明是躲人！躲對面的人。這點明是知道的，與父親同行，父親以防人的常識告誡過的。尤其是褡褳里有錢的時候，更得小心。

    那只是有疑心了。對面一個人來，他加上自己，兩個人！那也躲？不應該呀。很快明自作聰明了。哦，——自個人小，他不怕自己，就怕有刀客出來，自己撒丫跑了，不管他了。但決不會想到那人會害自己，那人會為省點背東西的力氣，會為省搶來東西還得自己背了，不如叫既然同路人多送一程的多背會兒，那樣地節(jié)省自己的力氣。

    自己是太相信自個了。像是相信自個都能考四分，結(jié)果出了倆三的相信。但還是跟著他跑路了，這算啥？不怕被搶？不可惜這條命？還是怕餓暈倒了沒人知道？好像都有。

    有一點是清楚的，自己這提前畢業(yè)，家里人肯定想不到，自己不就是靠著這給家人一驚喜，鼓勵著，掙扎著，懵懵瞳瞳地跟著那人跑的路么？

    死？死算個啥？死了去個球！這半期度日如年的熬著，與死了沒啥兩樣，就是為賭口畢業(yè)的氣活著，為二嬸能高興地看見自個的畢業(yè)熬著，……既然還活著，那就走！

    河邊的少年痛快地灌了一肚子河水，痛快的掬水洗洗臉。像今天這樣拼命似地趕路的勞累，對自個說真不算個啥子。死，死不就是躺在這水里，在水里痛痛快快地灌上一肚子水？死就死吧，反正又死過一回了。

    但現(xiàn)在不能死，死后的水也灌飽了，那就恨恨地活著吧。恨也是種理由。自己在這段從家里到學校，再從學校到家里的路上走了一年多了，每周都走。禮拜六上午上一節(jié)課就走，禮拜一的十點鐘前趕回學校。這中午不吃飯地趕路，晚上到家吃上一頓也習慣了。仿佛他能聽到二嬸在一邊恨恨的卻是滿帶心疼的“慢點兒吃，呼嚕香點兒，餓死鬼托生哩”的話。慢點吃是怕自己噎著；呼嚕香點兒是吃出香聲給老爺子聽的，說明自己愿意回到有飯吃的家；餓死鬼托生哩那是告誡自己吃相像別死去的娘，娘用那吃出的香聲還擊老爺子的統(tǒng)治；那也是老爺子罵兒媳們吃飯快時罵娘常用的。二嬸不想侄子明學會老爺子不喜歡的樣，那樣子的犟沒好下場！

    饑餓虛幻里他，真能看到滿桌子金黃色玉米面餅子，堆疊在家里正屋那八仙桌上等他。他不喜歡吃那蒸熟了的又被放上幾天，又趁學校的大火烤熱的紅薯，那東西不頂饑，極容易發(fā)霉長出黑褐色毛毛，吃少了容易放出臭屁，多了漲肚，但他寧愿漲肚，肚脹的機會也并不多啊?！?br/>
    喝飽了肚子河水，像是自己剛剛吃了頓山珍海味般的滿足。他渾身像已經(jīng)生出了勁兒，盡管小腿肚顫顫地，兩腳不太聽使喚地走著。腳用河水沖涮凈了，穿上了鞋子，還用手按按左腳尖被拇指拱破的地方。朦朦中猛然他一驚，“今天禮拜四，能有吃的么？”

    吃的不管有或沒，自己現(xiàn)在得干點啥了，——得找個東西拿手上了。他摸摸身上，自來水筆沒了，掉河里了？那是……誰給的？劉家四伯？然？不敢回去找了，這霧，那差點吸進身體的河水，……現(xiàn)在得找個棍子了，這樣走支撐不了多久，有棍子又能拄了又能防著。兩條腿的已遇上過了，該防著四條腿的了。狼是這段路常有的，人多的時候，自己遇上還怯怯地攆過。他找了根做拐杖的棍子，卻一夜沒再遇上四條腿的。

    不出意外，是不會有東西等他回家去吃的。禮拜六他回家才有吃的，平日里吃飯的時辰一過，——老爺子的飯碗一放下，任何可吃的東西就都會被迅速收起，放進倉屋的大籃子里，為防老鼠偷啃，也為防不得已打開倉屋門時，哪個小孩溜進來偷嘴吃。把籃子掛在梁上垂下的木質(zhì)勾子上，防老鼠又防小孩，最安全。

    倉屋門上會上把銅鎖，拿倉屋鑰匙的三嬸子，看守工作做的很是盡職盡責，就連自己親生女兒餓的噢噢直叫，她都決不會私開倉屋的銅鎖。

    沒分家就得有沒分的規(guī)矩，家里掌舵的李老爺子，對老三兒媳這種鐵面無私和盡職盡責很是贊賞，也就很是放心地去咕嚕著水煙去了。

    所，以，不會有吃的等自己。破例的理由也有：畢業(yè)了，省下了半年學費和口糧，應該有頓吃的，以后自己也能干點啥活兒了，應該有吃的；自己再也不是光吃不干的貨了，應該有吃的?！咸鞝敚欢ㄒ谐缘?，不能沒有；再沒吃的是不敢想像的，像面前本該白卻變黑的路，是黑洞洞的，……

    “對，該有頓吃的?！彼桓蚁霙]吃的等他時的下場。

    天氣好像晴了，霧沒了，暗下去的傍晚變的亮了些。

    河邊稍高一點的地方，有一小片誰家種的白菜，下霜前還沒收，有人在看護。護堤上有個草鞍子，那是用干玉米秸稈人字型搭建的，里面鋪了麥秸，用于住人并看護那菜地。已經(jīng)有人在離自己不遠的小堤上來回的巡視著，那明顯是專為防著他設的，像是在專門告誡他：小子，別想打我白菜的主意。周圍靜靜地再沒別人，有條瘦狗在離菜地不遠的一片野蘆葦叢邊不停地嗅著啥，不時地也汪汪叫上兩聲警告著他。他站下了，有棍子的感覺真好，三條腿支地，三條腿悠悠地顫著，兩條不由自主，一條被壓地不由自主地顫著。

    真想向護菜園的討口吃的，那怕就那白菜的根兒須子都行。那白菜根的味道是甜絲絲的還沾有泥腥味兒，下過霜的白菜被蕹倒后留在地表下面那部分，一般用于刨出洗凈剁碎用洗碗刷鍋水煮熟了喂豬的。但那狗在那等他。他剛又倒出沙土穿上鞋子站起來，狗就汪汪叫主人，嘴巴拱著嗅著地向他這邊趨來，——這是要向他下口了，他知道狗在攆貓準備下口時，那嘴巴拱著嗅著地面?zhèn)窝b了，腳步一點點加速的架勢。還是早點逃離這兒為妙，他不想被狗咬了，再說還沒下霜，沒收白菜棵，也沒白菜根兒給自己吃。

    他邊走邊不斷數(shù)著步子鼓勵著自己。那逐漸不聽使喚的雙腿，機械般移著走，灌滿水的肚子在咣咣蕩蕩地伴著腳步聲響著，響聲也慢慢變小著，……慢慢地他連自個也不知道從啥時開始，默數(shù)著這肚子里的響聲，若是肚子發(fā)出的咕咚聲音與腳底板的響聲重合起來了，那這數(shù)不算，從頭再數(shù)起，……“沒出息的肚子，看你能再響幾聲”，沒人看見沒人笑話，他暗暗地罵著自個早已抗議過的，灌滿一肚子河水的不爭氣的肚子，默數(shù)步數(shù)地走，手里的棍子也開始變沉了……

    “那人怎么一聲不吭走了”……那環(huán)眼長的，眼神真是個爆??！沒個眉毛，臉上還有不細看認不出的碎麻子。像是鎮(zhèn)子里哪個賣紙煙鋪子里的掌柜？又不太像，肯定不是伙計，那身板長的真算個硬朗壯實，身上有股怪怪的臭蒿味兒，臉型……一般，不算國字臉，也算不上是圓的，鼻子嘴巴更是模糊一般，那虎爆的眼，可是叫人瞟一眼就不敢忘的……三國里——呂布罵張飛那環(huán)眼賊是不是就這眼？可惜記不太清楚書上描寫的細節(jié)了，他沒精力也沒時間借閱學校里偷傳的學生手里的書，還有學校書館里有的閑書，偶爾只是遇上，有吃食的學生誰手里有的，翻上幾頁看看，又被自己肚子里的叫喚攆走，——看別人吃會更餓。

    一切都為考試準備，一切都圍繞著課本內(nèi)容懂與不懂活動，……但他心里總覺得這人早就在自個腦子底兒藏著，……在哪見過？可確實就是沒力氣從腦子底兒翻上來，真沒的見。聽過？他那模樣？……已經(jīng)走的滿眼金星了，還是天晴了出星星了？仍在吃力翻拋著記憶的頁子，在哪聽過這人吶，……哦……想起來了。隨著一身冷汗也激了出來。

    鎮(zhèn)上媳婦哄不聽話的孩子時，那被抬出的那人，“再哭叫虎眼胡二爺抓了你！抓去蒸了你吃！”兌上號了！是胡子，刀客胡二爺……不止一次地斷斷徐徐地被人在耳邊描訴過的刀客胡二爺！

    可這遇上的刀客，與傳說的刀客，兩個一虛一實的人影，怎么就離的那么遠呀？

    走近鎮(zhèn)子石頭做的寨門時，好像很遠，又像一下子就到了。兩聲梆子與兩聲銅鑼聲，交替響著，寨門樓子上傳出冷不丁地喝問：“誰？干啥地？”

    這是石寨門樓里的人在詐呼，自己在給自己壯膽。自己小時聽過。這聲音與那寨子外野狗不時發(fā)出的汪聲，在夜里像是遠處遇上相識的在打招呼，在交互對話；不時還會有野狼嗷地叫著，聲音從遠處摻雜進來。只覺得雞皮疙瘩慢慢地一次又一次地爬上了身。

    只要能走進這東寨子門洞，就離家不遠了。

    但寨門上的就是不給他開門。那足有四五寸厚的寨門，用后背試著抗抗，紋絲不動；他試著尋找別的路，翻過寨墻，沿寨墻有段有豁子的小徑，以前時常跑去翻著玩的。小路也被麥秸桿攪紅膠泥土給堵了，加高了的寨墻上面還豎根桿子，掛了盞方的玻璃罩子煤汽油燈，明晃晃的，……沒路了。

    三更梆子鑼聲過了，不得不轉(zhuǎn)回東寨子門，依靠在寨門口石墻根處。那怕離家距離近點也行。已經(jīng)沒了前心緊貼著后心餓的感覺了，有那感覺也是奢侈和富有。一肚子河水，早被最后的趕路累出的汗和餓的發(fā)慌出的虛汗蒸發(fā)完了；棍子怎么離手的他不知道，懵懵曈曈地里聽到三叔不滿意的質(zhì)詢，聲音從寨門樓子上傳下來，“明？真是你？咋恁會挑時辰，這會兒回？……今兒黑進不來！甭想！……，稅警他掛著鑰匙，……他正吃著大煙耍錢哩……輸紅眼了，誰敢惹他？動不動就掏槍，那二道毛貨，……要不你先去村里吧。到那看看，找點熱湯喝，過大晌午再回來，……吃貨！……家里倉屋早上鎖了，你三嬸子拿的鑰匙、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先將就一回吧?！?br/>
    “這會兒，半夜三更，誰上哪給你弄吃哩，少吃頓餓不死你，……”接著就是罵罵咧咧的被耽誤瞌睡的不滿，和遠去的腳步聲，……三叔走了。

    沒了腳步聲。沒吃的沒回路了。能盼著吃上頓熱飯的希望也跟著腳步聲消失了。幾天來提前畢業(yè)的興奮勁兒，那是最后的支撐，也泄了下去。

    醒來，“像真的又次掉進深溝里了?”那次剛七歲，是自己貪玩不留神摔斷了胳膊，疼的睡不著覺的后半夜里，剛瞇上眼，又被三叔從被窩里叫起來，痛揍一頓，幾個耳刮子不記得了，最后那象征挨打結(jié)束的那一腳真叫個狠?！?br/>
    治好了胳膊又接著治腿。還好，這寨子墻外的護墻河溝不算深。因多年沒維護，快被淤埋一半，只剩下半人深了。剛下過雨，壕溝下面的泥有點軟，爬上來不太容易，但還是爬了上來，身上有點痛感，但不礙事，沒大傷。

    那點疼感……好，很好！

    自己還活著，心里還有股活著的邪火！那是燒了活在這世上大半輩子的邪火！四肢的神經(jīng)末梢已經(jīng)沒了觸感，周圍是死后的靜？是學校鐘聲還是嶺脊上狼的嗥叫？……沒關系了。沒進冬天，怎么就這么冷啊……

    望望那依然還存在著的天，……夜里什么都沒有，怎么星星也沒了？……星星跑月宮躲冷去了，娘就在那里。……娘一個人在那，娘要是看見自己，肯定會把自己摟在懷里取暖……可娘在那里，那冷冷的天宮里，一個人呆在那，孤零零地，……天上這時候冷嗎？……跟娘擠在一起會暖和點兒，……這時真想跟娘在一塊，那就啥都不怕了，也沒啥是怕的了。沒娘的孩子，在搭伴著走的人堆里，走路都是貼著墻根兒的。……

    淚流著，還活著。還有那活著的邪火?；谢械卦谛欣罹砝锇侵Ｓ袔讖埐菁埍蛔Я顺鰜?，被塞進嘴里嚼著，又摸到被角兒脫了線處露出的一團棉絮，也塞進嘴里，……能嚼碎的咽下去了，棉絮在嘴里就那么嚼著。嘴里有種咸味兒，已顧不上也分不清是棉絮里的汗臭味兒，尿臊味兒，還是淚水流進了嘴里的咸味兒……

    他奇怪自己還活著，竟還能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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