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總經(jīng)理說過什么，目前我跟崇峻就只是朋友?！毙劳╉油蛩淖娓?，她平靜的語調(diào)隱含一絲固執(zhí)，“爺爺，我知道您對我的未來有規(guī)劃，但在我還沒到這個家之前，我對于自己未來的生活也充滿理想，這些理想也許不成熟，但卻是我心中最真實(shí)的念頭?，F(xiàn)在我試著保留過去，做我自己，是因?yàn)槲液ε逻@個新環(huán)境會讓我迷失……我希望您能試著了解，并且體諒。”

    她一口氣把話說完，然后低頭盯著飯碗。

    “我看你還不明白！”老人低嗄的嗓音，使餐桌上的氣氛顯得凝重，“過去的你大可以率性而為，但現(xiàn)在你身為朱家唯一的繼承者，你要知道自己肩上擔(dān)負(fù)的責(zé)任是十分沉重的。未來你將接掌紅獅集團(tuán)的經(jīng)營權(quán)，選擇一門匹配的婚姻，要緊的程度如同慎選一名商場上的合作伙伴！因?yàn)槟愕幕橐?，不只關(guān)系到你一個人的幸福，更關(guān)系到整個紅獅集團(tuán)上萬名員工的命運(yùn)！”

    “但是，爺爺，我已經(jīng)說過，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接掌集團(tuán)經(jīng)營權(quán)！況且在來到這個家之前，總經(jīng)理才是紅獅的繼承者，他比我更適合這樣的職位——”

    “不必說了！”老人放下碗筷，臉色一沉，“既然是我的孫女，就不該說這種任性的話！你自己好好想一想?！?br/>
    老人從餐桌邊站起來，走進(jìn)書房。

    “何必這么傻？明知無用還是要掙扎，只會浪費(fèi)力氣?！币黄屓酥舷⒌牡蜌鈮合?，利曜南緩緩開口。

    他冷淡得像一名局外人，剛才欣桐與祖父的爭執(zhí)，對他而言仿佛毫不相干。

    “我只是說出心底的實(shí)話?！彼渚拿婵?，不明白他何以如此無動于衷？“你明明知道我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勝任，為什么你不跟爺爺說？為什么你不為自己爭??？”

    “世界上沒有根本不可能這種事，只要下定決心就能做得到。”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br/>
    “是不是真心話并不重要，”他拿起餐巾，同時站起來，“重要的是，我從來不浪費(fèi)時間說廢話?！?br/>
    他離開餐桌，態(tài)度一徑漠然，優(yōu)雅的身體語言象征一種冷漠。

    “為什么你認(rèn)為我說的是廢話？”她固執(zhí)地追到他面前，無法再強(qiáng)迫自己偽裝若無其事的成熟！“最有資格繼承紅獅的人是你，就算是爺爺也不能剝奪你的權(quán)利，但是為什么你總是這么冷漠？為什么你不開口要求自己的權(quán)利——”

    “你還是學(xué)不會！”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擰痛她手腕的力道，讓欣桐明白他的內(nèi)心并不如外表一般平靜，“你以為開口要求就能得到？！這是弱肉強(qiáng)食的世界，只有手段與謀略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他甩開她的手，欣桐看著自己手腕上紅腫的痕跡，卻沒有痛覺。

    這是頭一次，她看到他扭曲的內(nèi)心……

    但為什么？他是天之驕子，她一直以為像他這樣的人永遠(yuǎn)沐浴在陽光下，與自己是完全不同的。

    “不要這樣！”欣桐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抱住他，他身上的冷漠讓她想把自己所有的溫暖全都給他，“你這么優(yōu)秀，是別人永遠(yuǎn)無法企及的人物，根本不需要耍任何手段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放開?！彼幊恋孛钏?。

    “我不放！”

    他的冷漠讓她脆弱，欣桐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此時此刻，她已經(jīng)分不清楚需要救贖的人是他還是自己……

    玉嫂走進(jìn)飯廳，看到兩人糾纏的畫面，她露出驚訝的神色。

    利曜南冷靜地拉開欣桐的手臂?！坝裆?，麻煩你告訴董事長，我先離開。”他大步走向客廳，拿起西裝外套后開門出去。

    欣桐呆站在飯廳，看著他頭也不回地離去。

    玉嫂的臉上寫滿疑惑，直到她看見兩行眼淚順著欣桐的臉龐流下。

    “小姐？”玉嫂的態(tài)度轉(zhuǎn)為憐憫。

    “我沒事……”欣桐用力擦干臉頰上的淚，強(qiáng)顏歡笑。

    “你還吃飯嗎？”玉嫂小心地問。

    欣桐搖搖頭，再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轉(zhuǎn)身走回自己的房間，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決堤……

    她終于知道，自己畢竟太天真。就在她踏進(jìn)這個家那一刻起，她已經(jīng)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

    在朱家，朱獅的話形同圣旨，欣桐內(nèi)心的想法老人并不重視，他只關(guān)心商業(yè)聯(lián)姻的可行性與既得利益。

    “你是說訂婚？”欣桐的音調(diào)充滿錯愕。

    “你還不知道？”袁崇峻皺起眉頭，“據(jù)我所知，朱董事長與我的父親，已經(jīng)著手籌備我們的婚事。”

    欣桐的臉色一瞬間慘白?；橐龃笫拢谷粡耐馊丝谥械弥约旱拿\(yùn)。

    他觀察她的臉色，猶疑地道：“我以為你知道……也以為你會認(rèn)同?！?br/>
    “你告訴我……”她搖頭，笑容慘淡，“一個有思想的人，會愿意讓別人來安排自己的命運(yùn)嗎？”

    袁崇峻默然，過了片刻才回答：“我所認(rèn)識的名媛，都欣然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br/>
    “我跟她們不一樣，從小到大，我只能靠自己安排自己的事?！?br/>
    袁崇峻無言，兩人陷入一片沉默。

    袁崇峻開車送欣桐回朱家，這頓飯兩人吃得毫無滋味，因?yàn)楦鲬研氖隆?br/>
    回到朱家后，欣桐收拾簡單的行李，準(zhǔn)備離開。

    離開朱家的念頭，從三天前在朱家見到利曜南那晚開始，就存在她的心中，越來越強(qiáng)烈……

    然后，直到今晚，她終于下了決心。

    她想回到過去！也許她太天真，失去的終究難以如此輕易挽回，但她絕不能接受別人為她安排的命運(yùn)！

    即使這個人是她的親爺爺。

    隔日早上，她留了一封信給老人，然后拿著簡單行李回到住了二十年的公寓。今天她不打算上班，也許未來，她也不會再回到紅獅。

    “欣——小姐？”

    正在做家庭代工的吳春英，看到提著行李走進(jìn)家門的欣桐，驚訝不已。

    “春姨！”放下行李，欣桐像個孩子一樣撲進(jìn)吳春英的懷抱。看到熟悉的親人，她忍不住掉下眼淚。

    “怎么了，小姐？你是不是在朱家受了委屈？”吳春英終于注意到地上的行李，她心疼地、急切地問。

    欣桐偷偷擦干淚水?！皼]有，春姨。我只是住不習(xí)慣……我想搬回來住?！?br/>
    “當(dāng)然好——”

    “好什么好？！”

    吳春英的話還沒說完，紀(jì)碧霞已站在房門口，臉色鐵青地斥喝。

    “媽。”欣桐終于看到許久不見的母親。

    紀(jì)碧霞的表情憤怒，顯而易見，她并不歡迎女兒回家。

    “太太，小姐她住不慣朱家，就讓她回家里住一陣子也好——”

    “你給我閉嘴！”紀(jì)碧霞跋扈地打斷她的話，然后轉(zhuǎn)向欣桐，“至于你，立刻給我回朱家去，我紀(jì)碧霞沒有你這么懦弱沒用的女兒！”

    欣桐的臉色慘白。

    “你還站著做什么？還不快給我死回去？！”

    “媽”這個字哽在欣桐喉頭，她的眼眶迷蒙，此時此刻，她感到在這世上，她并沒有母親……

    “太太，您不要這樣?！眳谴河⒉蝗?，于是開口求情。

    “閉嘴！”紀(jì)碧霞怒斥吳春英，“就是因?yàn)槟氵@樣寵她，才把她寵得這么不知輕重，這么忤逆我！”

    提起行李，欣桐像個木頭人一樣，手腳僵硬地走出家門。

    “小姐，你要去哪里？！”吳春英追出去。

    “你給我站住！”紀(jì)碧霞在門口拉住吳春英，“我不許你追她！”

    “可是太太，小姐她的樣子不太對——”

    “有什么不對的？吃好住好，比起麗玲不知道強(qiáng)上幾百倍，她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這番話，意外地把吳春英堵得半句話也說不出口。吳春英怔怔地瞪著公寓樓梯，提著行李的欣桐已不見蹤影。

    “要不是因?yàn)槲?，這死丫頭有這么好的命嗎？！”紀(jì)碧霞冷哼一聲。

    “太太，”吳春英回頭凝望她尊敬了大半輩子的女主人，神色慘淡，“太太，也許我們做錯了，我們替欣桐決定她的命運(yùn)，但她不一定會同意……”

    紀(jì)碧霞慢慢瞇起眼，她看起來像要發(fā)怒，但出口的音調(diào)卻意外地和顏悅色?！鞍⒂?，咱們計(jì)劃了幾十年，現(xiàn)在就差這臨門一腳了！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你就這么不爭氣嗎？”

    吳春英怔怔瞪著紀(jì)碧霞一臉?biāo)阌?jì)的丑惡模樣，渾然不覺自己眼角的淚水正悄悄掉下……

    中午時分，麗玲背著皮包跳下公交車，意興闌珊地走回她的“家”門口。

    早上她跟老板大吵一架，說不干就拿起皮包走人，這已經(jīng)是她這個月?lián)Q的第三個工作。

    “啐，神氣什么？我只是沒有欣桐那個死丫頭那么好運(yùn)，什么事都不必干，一出生就能當(dāng)大小姐！”人生的不如意，讓她想起來就恨。

    抬頭看到自己住了二十年的舊公寓，她不由得皺起眉頭。這個月她的荷包吃緊，要不是為了吃飯，她實(shí)在不想回到這個又破又舊的地方。

    “真倒霉！我到底是哪一點(diǎn)比不上欣桐那個死丫頭？！”她揉揉鼻子嘟嘟囔囔地嘀咕，然后才訕訕地推開公寓大門，爬上樓梯。

    一名女子在樓梯口與她擦身而過，過了三秒鐘麗玲才回過神，隨即認(rèn)出那女子是欣桐——

    “喂！紀(jì)欣桐？！”

    欣桐沒有理會，如行尸走肉一般，步出公寓大門。

    “跩什么?。‖F(xiàn)在見到人都不認(rèn)識了？！”麗玲直覺認(rèn)為，欣桐是因?yàn)榛貜?fù)朱家大小姐的身份，所以瞧不起人。

    對著欣桐的背影，麗玲嘴里吐出一串咒罵，直到罵夠了才悻悻然地準(zhǔn)備爬上階梯——

    “欣桐是大小姐，在朱家不會給人虐待的！她在朱家吃好穿好，過的比我們?nèi)魏稳硕己蒙弦话俦?，根本不需要你操心！?br/>
    才走到樓梯間，麗玲就聽到上面?zhèn)鱽硎煜さ穆曇?，她不由得停下腳步。

    “但是，太太，欣桐的個性我很了解，朱家那樣的人家，家里頭一定有不少規(guī)矩，何況朱老爺子又是那么固執(zhí)的人，我怕欣桐一個人住在那里不能適應(yīng)?！蓖低挡恋粞蹨I，苦了半輩子，吳春英知道什么是“堅(jiān)強(qiáng)”兩個字。

    這是麗玲第一次聽到母親直接叫欣桐的名字。在麗玲面前，吳春英總是叫欣桐小姐。

    “怕什么？難道憑你也想搬到朱家跟那丫頭住在一起？！”紀(jì)碧霞反駁她，“我已經(jīng)說過不會少了你的好處，我看你怕的是分少了，對不對？！”

    “太太！您怎么這么說？我跟在您身邊這么多年，我是怎么樣的人您應(yīng)該很清楚。”

    “你是怎么樣的人？”紀(jì)碧霞冷笑，“現(xiàn)在是緊要關(guān)口，別想利用這個時機(jī)要挾我！你是怎么樣的人，要以后才知道！”

    “太太——”

    “得了！把你的嘴巴閉緊，現(xiàn)在外面的人都知道欣桐是朱家的孫女，朱家老頭正要把她捧上紅獅銀行的董座！那丫頭不知厲害，怎么連你也老糊涂了？！你的嘴巴老是這么喳呼的叨念，開口閉口就是掛念欣桐，好像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才是欣桐的親娘！”

    聽到這里，麗玲倒抽了一口氣。她趕緊掩住嘴巴，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吳春英臉色又一陣蒼白?！疤?，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

    “好了！不要再說了，我什么都不想聽！”

    紀(jì)碧霞不耐煩地開門進(jìn)屋，然后“砰”的一聲把門關(guān)上。老舊的鐵門不堪用力撞擊，門上的油漆屑剝落了些許。

    吳春英呆呆站在鐵門外，過了好半晌，才愁眉苦臉地開門進(jìn)屋。

    麗玲回過神，趕緊跑下樓。

    她來不及思考剛才無意中聽到的驚人消息，現(xiàn)在她滿腦子只想著要立刻追上欣桐！至于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現(xiàn)在想不出為什么，但總之將來絕對有用處！

    因?yàn)樗嘈牛脩蚓驮诤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