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三人對坐飲茶之時,突然而至的少女清脆的嗓音便將一院的寂靜打破。
阿沅聞聲抬頭一看便看到了笑眼盈盈而至的沐府五小姐沐朝華。沐府到這一代共出二子三女,嫡長子便是當(dāng)今沐府世襲的黔國公沐朝輔,為嫡妻李氏所生;二子沐朝弼與已經(jīng)外嫁的三女、四女均為各房偏妾所生。這最小的女兒朝華與沐朝輔同為李氏所生的嫡出,又因為年紀小、性格天真爛漫故而一直很得兄長寵愛與照拂。
阿沅記得最后一次見朝華應(yīng)當(dāng)是三年前,那時她不過剛滿十歲,成天只會哭鼻子。而現(xiàn)在,她儼然已蛻變成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阿沅見朝華進了院門便起身退到了葉蓮蹤身側(cè),站到仆從該站的位置,低著頭默不作聲。
“荼坊主!”朝華穿了一身男裝,手里捧著一把新鮮的桃花神采飛揚地進了門。
倒是蓮蹤揚了揚眉饒有興味又帶著些探究地看了看荼語,又轉(zhuǎn)身看向了院里蹦跳而至的人。
荼語一聽這聲音不用看也知道來人是誰。
“五小姐?!陛闭Z維持著面上的禮儀,懶懶地起身朝著沐朝華頷了頷首。
蓮蹤見狀帶著笑也起了身,道:“朝華小姐?!?br/>
“誒?先生也在啊!”朝華笑呵呵的道。
蓮蹤頷了頷首,唇邊掛著笑,一副看戲的表情徑自便坐下了。
把手里一大把桃花放進一旁的瓷瓶,朝華笑眼盈盈地跑到荼語身旁坐下,把他方才喝茶用的瓷碗拿起來看了看道:“如何?這幾只茶碗比先前我打碎那些好多了吧?”
“沐府財大氣粗,您千萬要再打碎幾樣,我正好能把這批隨身的家當(dāng)整體翻個新?!陛闭Z面上掛著笑,嘴上不咸不淡地道。
“哎呀,人家又不是故意的?!背A有些不好意思的辯道。
末了,又滿臉歡喜地看著荼語道:“對了,近些天草海別院桃花開得可熱鬧了,我大哥讓我來請你們一道去賞桃花游滇池,順便還能去湊湊兩天后滇池簪花節(jié)的熱鬧呢!”
荼語聞言僵著臉轉(zhuǎn)頭看向蓮蹤。蓮蹤看荼語難得露出這般神色便故意未理他,轉(zhuǎn)眼對朝華道:“既然是國公爺相邀,那我二人自當(dāng)恭敬不如從命?!?br/>
荼語聽蓮蹤這么一說,便也未多說什么,只徑自往茶瓶里又添了些水。
“哈哈哈!那我先去大哥處回話啦,一會兒再遣婢女來請二位?!背A說完便放下荼語的茶杯,沖他燦爛一笑后興高采烈地起身準備出門。
可剛一起身便看到了站在蓮蹤身側(cè)的阿沅。阿沅此時將好抬了抬眼,沒成想這一眼便將好同沐朝華的目光撞在了一處。
“嗯?”朝華似是愣了一愣,于是放慢腳步走到阿沅身前,歪著頭看著阿沅。
“我怎么覺著你這么眼熟呢?”朝華摸了摸下巴,皺著眉又道:“這‘愛誰誰’的眼神真的好像一個人?!?br/>
阿沅聞言匆忙低下頭去,不再直視朝華的眼睛??沙A卻干脆彎下腰來準備仔細打量眼前人一番。
“五小姐?!闭诖藭r,身后傳來了荼語的聲音。
朝華轉(zhuǎn)身,恰好見荼語絲質(zhì)青衣的衣袖被她帶來的那把桃花枝給勾住了,生生扯出了一條絲線來,于是趕忙上前去替他解被勾起的線頭。
蓮蹤見狀便不慌不忙抬起杯盞將杯底一點福根飲盡,隨后猶自起身對著正在打理花枝與絲線的兩人道:“在下先行一步”
朝華聽聞蓮蹤要走遂抬頭同他打了招呼。
“好的,那朝華一會兒就去給大哥回話,稍后差人去請先生。”
“也好?!鄙徾櫥亓顺A后又對身后的阿沅道:“阿黑,我們走吧?!?br/>
阿沅反應(yīng)了一剎方想起阿黑是在叫她,于是忙低著頭跟著蓮蹤便出了門去。
朝華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皺著眉看著自己衣袖的荼語吸引,遂也沒再多留意跟著蓮蹤出了門的阿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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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日午后,沐朝輔便派了車馬與隨性護衛(wèi)將蓮蹤荼語接到了沐府草海別院。
沐府草海別院依著滇池而建,與沐府的富麗堂皇不同,草海別院被一片蘆葦蕩包圍著,放眼望去海埂之上盡是滿目繽紛花海。一望無際的滇池盡頭便是西山,遠遠望去那西山起伏的山峰宛若一位靜臥于水邊的佳人。滇池水中央停著一艘裝飾華麗的畫舫,畫舫上沐朝輔遣走了多余的隨侍和護衛(wèi),只留下幾名心腹伺候在側(cè)。畫舫內(nèi)設(shè)了簡單的宴席,沐朝輔與蓮蹤和荼語對坐談笑。
沐朝輔似乎對玄學(xué)及醫(yī)著都很感興趣,同蓮蹤請教起來便滔滔不絕,一發(fā)不可收拾。蓮蹤倒是很耐心,沐朝輔問什么他都慢條斯理一一解釋著。
倒是一旁的荼語已經(jīng)早就坐不住了,因為此時沐朝華正不停地往他碗里夾油煎竹蟲和蜂蛹。這兩樣下酒菜在云南很常見,看上去雖然有些猙獰,但對常人來說卻是入口松脆香氣撲鼻的下酒佳品。但是,此生沒有吃過一坨肉的荼語此時看著這兩種被油炸到金黃金黃的蟲子堆在自己眼前,那煎尸的味道還不停地往他鼻子里躥,藏在衣袖下的手已經(jīng)握成了拳頭。
終于,忍無可忍之下荼語咬著牙,維持禮貌地小聲說了句:“五小姐,我忌口?!?br/>
朝華原是一番好意才把盤子里頭最肥嫩地挑出來給荼語,沒想到他這么撿嘴,便道:“?。磕悴粫园??沒事沒事,吃個雞爪!”于是筷子一起一落,一只雞爪子便擺在了荼語眼前。
“朝華,你一個女娃娃家怎的一點兒規(guī)矩都沒有?!背A對荼語過分的關(guān)注讓沐朝輔發(fā)了聲。
“大哥說我做什么,我這是熱情的待客之道。”朝華撅噘嘴,把筷子收回。
“荼坊主見諒,我家小妹平時驕縱慣了,總是沒規(guī)沒矩。”沐朝輔又道。
“國公爺言重了?!陛闭Z皮笑肉不笑牽了牽唇角。
蓮蹤徑自抬起酒杯,將將把那忍不住的一笑藏住了。
蓮蹤身后,阿沅看著炸得金黃金黃的蠶蛹、竹蟲和那只烤的焦黃流汁的大雞腿,兩眼泛起了近乎餓犬一般的光。心想著:荼語啊,你可真是暴殄天物。早晨她酒還沒完全醒,盡管出門前葉蓮蹤特意囑咐她多吃兩口免得下午餓,可她還是沒能吃下多少。這會兒已近酉時,阿沅只覺腹內(nèi)空空兩眼發(fā)昏,十分后悔早晨沒有多吃幾口。
“大哥,先前聽說葉先生在澄江府救了你?快同我說說嘛?!贝藭r朝華喝了一小口梅子酒,話語里問的是蓮蹤,眼睛看得卻是荼語。
“哦,說來這也是難得的緣分?!便宄o替蓮蹤斟上酒,又道:“四年前同先生一別我也是尋了先生許久都沒找見先生蹤跡。一年前我到澄江查探當(dāng)?shù)匾咔闀r不小心染上疫病,上天眷顧,讓我有幸遇見了正在替災(zāi)民診病的先生,這才得以安然度過這一劫?!?br/>
“咦?荼坊主沒在嗎?”朝華雙手托著腮笑呵呵地看著荼語道。
“沒在?!陛闭Z瞥了一眼朝華,淡道。
昭華一雙眼毫不避諱地盯著荼語,盯得荼語渾身不自在,遂向蓮蹤投了個復(fù)雜的眼神。
那廂蓮蹤夾了一條金黃的竹蟲,動作優(yōu)雅地放進嘴里。隨即目帶笑意地給荼語投來個安撫的眼神。
隔著一桌子酒菜,餓暈了眼的阿沅只看到荼語和蓮蹤眼神你來我往、電光火石,當(dāng)真精彩紛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