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色簾幕后突然傳來輕微咳嗽，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道：“是誰！”

    宋楚榆大驚：“我爹爹！”指了指簾幕后，我們慌忙爬去。

    剛藏好，一人便出現(xiàn)在宮殿里。

    三十五六的年紀(jì)，著了一身流云蘇繡的鴉黑長袍，腰間束著一條墨色腰帶，腰帶上鑲著玉石，散亂的頭發(fā)垂落鬢邊，臉龐消瘦，眼睛紅腫，看起來非常疲憊。左手中套著一串碧綠念珠，紅色絲絳搭在手背上，手掌亦是干枯蒼白。

    風(fēng)卷起黑色簾幕，那漢白玉的欄桿前，還站著一人，月白色的袍子，束在腰間的白鶴玉佩，手中拿著一管洞簫，緩緩走進(jìn)大殿。冷風(fēng)揚(yáng)起孟清商的衣袂，幾片雪花透進(jìn)來，星光搖曳，玉石瓏璁。

    “怎么了？”孟清商道。

    “我好像聽到聲音！”宋元哲右手扶在月亮上，“阿然，是你回來了嗎？”

    “這便是董三小姐？”孟清商皺眉，小心碰觸董欣然遺體，猝然收回道：“冰魄珠？”見宋元哲不答，便自接道：“傳聞冰魄珠乃天外隕石墜落北極，經(jīng)萬年冰凍形成的寒珠，用來做藥材，具有起死回生之功效。用來保存尸體，可千年不腐，容顏長存。如此珍貴之物，卻在宋老板手中，可見宋老板為了董三小姐煞費(fèi)苦心?！?br/>
    “這珠子不是我的！”宋元哲搖頭：“當(dāng)年在敦煌，我的商隊(duì)沙漠迷路，眼瞧風(fēng)沙襲來就要將商隊(duì)掩埋，音繡容忽然騎著駱駝出現(xiàn)，她將我們引到了一處不知名的部落，部落的族長將冰魄珠給我們展示。誰知三年后，音繡容忽然出現(xiàn)在中原，祈求我?guī)兔⒈侵閺囊粋€外國人那里買下?？烧l知，就是因?yàn)橘I下了這顆珠子，我卻成了間接害死阿然的兇手！”

    “當(dāng)日我去廣州之前，音繡容曾跟我保證，只要晏府有難，她必定想盡辦法將阿然救出，可她是怎么做的，她派人給阿然送去冰魄珠。她是故意逼死阿然！”

    “宋老板！”孟清商輕聲道。

    “我沒事！”宋元哲揮手，嘆息一聲，雙手扶在月亮上，他的左手竟然少了一根指頭。默然片刻，宋元哲慢慢道：“其實(shí)，我跟欣然第一次見面并不是在董老太爺?shù)脑岫Y上，那是兩年前的重陽廟會，音繡容所不知道的事情！那年的我只有十二歲，窮困潦倒，跟著大哥乞討。因?yàn)閺R會時會有許多小姐太太布施祈福，我和大哥很早就去等候，卻因?yàn)榇虿贿^常年在此徘徊的乞丐，而被扔在山道上。”

    “我傷勢嚴(yán)重，大哥抱著我在山道上磕頭，希望得到香客的幫助。可即使磕破了頭，得到的也只有厭棄和鄙夷，董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同樣如此。就在我覺得自己必死的時候，我聽到耳邊有個很輕的聲音說‘把這個藥給他吧！’”

    “當(dāng)時只有九歲的欣然站在我面前，沒有鄙夷，沒有厭棄，素凈的容顏，眼睛中都是憐憫和嘆息?！?br/>
    “你知道嗎？”宋元哲看向孟清商：“當(dāng)時的欣然，就像仙子一樣！”

    “可她的姐姐卻將藥打掉，白色藥粉撒了一地，我看到阿然眼睛里的淚花。面對姐姐的冷嘲熱諷，她只是低頭不語。仆人哄著欣然上轎，那藥便靜靜躺在山道上?！?br/>
    “后來我和大哥被下山化緣的老和尚所救。老和尚憐憫，收留我們，幫我們剃度出家。佛門一晃兩年，在我十四歲那年冬天，我和大哥跟隨老和尚去山下做法事，在那董家老太爺?shù)脑岫Y上，我第一次知道，阿然原來是御史董元醇家的三小姐?！?br/>
    “兩年沒見，阿然容貌沒有多少改變，依舊是那一副淡雅裝扮，不施粉黛，清凈無塵。她安靜跪在兩個姐姐身后，身形單薄瘦小。法事做完后，還俗的意念便也在我心里根深蒂固。恰好那一年收留我和大哥的老和尚去世，我和大哥離開廟里，大哥選擇利用積攢下來的錢去讀書，我不愿讀書，應(yīng)招進(jìn)了董府。”

    “其實(shí)我剛進(jìn)董府時，只是想將當(dāng)年的那個藥瓶還給阿然，當(dāng)面表示感謝?？蓾u漸的，我發(fā)現(xiàn)阿然雖然是董家三小姐，那么多人圍著她照顧她，她卻一點(diǎn)也不開心。她時常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寫字畫畫，從來不跟她的兩個姐姐一起玩，她的兩個姐姐也非常排斥她?！?br/>
    “記得有一次她的兩個姐姐在院中捉蝴蝶，蝴蝶被竹簽釘在衣服上。阿然前去阻止，兩個姐姐卻把蝴蝶摔在阿然臉上。那時我就躲在走廊后，月季花開滿庭院，阿然在那滿院的落花中，一邊抹淚一邊撿拾支離破碎的蝴蝶。她那小小的身影，一身素潔的衣裙落滿花瓣?！?br/>
    “我跟阿然第一次接觸是在阿然大姐出嫁那天，其實(shí)我真要謝謝晏道儒?！?br/>
    “那天晏道儒帶著幾個官宦世家的少爺在后院比試箭術(shù)，非要拿著仆人做靶子。玩了一陣無聊了，便命人抓了十幾只兔子放在院子中，任由它們奔跑，幾個少爺比賽誰射的準(zhǔn)。眼瞧那些活生生的兔子就要被他們射的千瘡百孔，路過的阿然將兔子護(hù)了起來?！?br/>
    “當(dāng)時的阿然抱兔子，晏道儒卻拿著箭射兔子，他還剩最后一箭便是當(dāng)日的勝利者。那些世家少爺自然知道阿然是晏道儒的未婚妻，一伙人在旁起哄。阿然和晏道儒隔著一丈遠(yuǎn)的距離相互注視，最后晏道儒還是提起弓箭。雖然這一箭只是射在阿然的腳跟前，阿然卻因?yàn)楹ε伦诘厣?，兔子跑了，引得那些富家少爺哄堂大笑。?br/>
    “他們有什么資格笑阿然，阿然最起碼有勇氣面對晏道儒射出的箭，那些富家少爺們卻只知道拿著仆人和兔子當(dāng)靶子。而此刻的晏道儒竟然也跟著他們一起笑，他臉上帶著笑意看向阿然，什么話也沒說，沒有安慰也沒有將阿然扶起來，而是收了弓箭，帶著一群世家少爺笑著離去?！?br/>
    “眾人散后，后院只剩下阿然一個！阿然愣了好長時間，終于反應(yīng)過來，她的手心被地上的碎石劃破，那枚羽箭還插在她跟前，阿然抱膝痛哭，沒人理她，便是貼身丫鬟都不知哪里去了。那時的我實(shí)在看不下去，走上前去安慰她，將兔子捉來還給她，把她送回她的房間?！?br/>
    “那是我第一次進(jìn)阿然的閨房，她的房子收拾的非常整潔，家具很少，窗臺上擺著一盆剛剛發(fā)芽的水仙，墻上掛著幾幅阿然自己的字畫，架子上擺著幾摞書本，一張瑤琴，一個書幾，房間肅靜的如同廟里的修行者。”

    “我從阿然閨房出來時，誰知竟然碰到晏道儒，他站在走廊上看著我，看了我很長時間，看到我全身不舒服時，才從袖子中拿出一瓶創(chuàng)傷藥，遞給我道‘把這個給欣然！’”

    “他沒有問我阿然傷勢怎樣，也沒有吩咐我，告訴阿然藥是他給的。當(dāng)時我心中氣惱他對阿然的傷害，既然他不吩咐我便不說。結(jié)果卻造成阿然以為這藥是我給的！我想和阿然解釋，可就在話語出口剎那，我忽然意識到她和晏道儒之間的這種誤會或許對我有好處。盡管那時我不知道這些好處是什么?！?br/>
    “當(dāng)時我一邊握著阿然的手，一邊小心翼翼給她擦拭傷口。阿然安靜的抬頭注視我，盡管我心中非常忐忑，卻還是表現(xiàn)的鎮(zhèn)定而溫柔，從阿然注視的目光中，我看出她對我的感動！可以說，在阿然的一生中，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真正走進(jìn)她內(nèi)心的人，就是從那一刻開始。”

    “我和阿然在一起，阿然喜歡安靜，她看書寫字時，我就在一邊默默的幫她研墨。她說花朵有生命，不可以隨便采摘，我便去買整盆的花送給她。阿然非常喜歡花草，但我的錢財有限，便去山里挖來漂亮的野花野草種在阿然的小院里。大多數(shù)時間阿然都喜歡安安靜靜的坐在屋檐下看我院中折騰。我回頭看她時，她會對我微微一笑。盡管只是微笑，我心中卻很高興。因?yàn)樗呀?jīng)開始對我笑了！”

    “晏道儒知道我和阿然走的近，經(jīng)常托我給阿然送東西，或是書本，或是念珠，首飾字畫，還有一些西洋玩意。那時的晏道儒以官宦少爺?shù)乃枷胍欢ㄓX得我是仆人的身份一定難入阿然的眼睛，每次見面還吩咐我將阿然照顧好了，哄阿然高興，他會給我很多好處。可惜，他不知道，阿然跟那些官宦小姐不同，在阿然的眼里沒有身份尊卑，不管乞丐王爺，一視同仁?！?br/>
    “也正是因?yàn)樗倪@種馬虎和對阿然的不了解，才可以讓我在阿然身邊肆無忌憚。但后來的晏道儒還是發(fā)現(xiàn)了我和阿然之間的這種不尋常。那天天色已經(jīng)很晚，阿然還沒睡下，一個人坐在花圃里發(fā)呆。我在旁陪她。夜深秋涼，我去房里給阿然拿衣服，可當(dāng)我拿著衣服從房間里出來時，正看到晏道儒從走廊后出來，彎腰向阿然伸出一只手。阿然不知何時摔在地上，衣裙上沾滿落花?！?br/>
    “暗香浮動中，二人彼此靜靜注視，晏道儒是彎腰伸出一只手的姿勢，一身暗紫色長袍，像極了那些西洋紳士。阿然坐在地上雙手支撐地面，就像一只受驚的小鹿，驚恐的瞪著晏道儒。他們誰都沒有動，只是相互注視?！?br/>
    “當(dāng)時的我心跳如鼓，糾結(jié)著要不要走出去時，阿然自己支撐著地面站起來，可能因?yàn)榫o張，她剛剛站穩(wěn)卻因踩到裙帶而再次絆倒。晏道儒伸手?jǐn)v扶。我當(dāng)時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跑出去搶先一步扶住阿然。因?yàn)橛昧μ螅⑷坏乖谖业膽牙?。一剎間，晏道儒眸中的色彩就變了，盡管我瞬間又松開手掌。”

    “晏道儒定定的看著我們兩個，當(dāng)時明月高懸，可他眼中的色彩比明月還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