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大鵬帶著村委會一干大小干部浩浩蕩蕩、氣勢洶洶地開往小學校，守門的朱冰晶嚇了一跳，他以為事發(fā)了，張笑一告發(fā)了他的身份，報復他昨晚折磨他？而此時此刻，張笑一在岑大鵬身后沖朱冰晶不懷好意地壞笑、眨眼，更像是做實了這件事。

    “村長，我……”朱冰晶不知道自己該坦白，還是否認？

    “你們校長呢？”岑大鵬根本沒正眼看他。事實上，岑大鵬從來沒有重視過朱冰晶，這個來歷不明的人除了長相還可以，其他一無是處，頂多算小學校的免費保安，如果不是秦蘭護著他，岑大鵬早就把他趕出靈秀村了。

    “秦校長和老師們都在校長辦公室學習?！敝毂г缇土晳T了岑大鵬對他的無視，他喜歡沒人注意的感覺，這樣才能讓他感到安全。

    岑大鵬二話沒說，帶著人直奔校長辦公室。

    大部分中小學在周二下午只安排一節(jié)課，不是讓老師放假，而是開會總結教學經(jīng)驗和教學中遇到的問題，或者學習教委下發(fā)的新要求，所有教職員工都必須參加，當然除了朱冰晶，他就是一個沒追求的人。

    岑大鵬闖進辦公室，秦蘭很意外，慌忙起身：“姐夫，村長，有事找我？”

    “不找你，找她?！贬簌i指向語文王老師。

    王老師不知何事，木呆呆站起來。

    “啪！”岑大鵬把手中的作文本砸在她臉上。對誤人子弟的草包老師，岑大鵬不會因她是女人就留半點兒情面。

    在場眾人全驚呆了。

    “村長，你…你欺負人！”王老師眼里全是淚水，聲音都哽咽了。

    張笑一聽得牙酸，幾十歲的人了說什么小孩兒話。

    秦蘭怒了，她平時對岑大鵬這個姐夫是又敬又怕，不敢頂撞他，可現(xiàn)在他竟然當著她的面給擁有二十多年教齡的王老師難堪，她就不能容忍了。

    “村長，你干什么？這里是學校，你憑為什么動手打人民教師，今天你不給我個合理的解釋，我跟你沒完。”

    “解釋？你問她。”岑大鵬沒有任何悔改的意思。

    “王老師在靈秀村小學工作了二十年，工作任勞任怨，她怎么惹著你了？”

    王老師已經(jīng)哭得像個淚人兒，委屈得一抽一抽的。這要是個小美人，張笑一鐵定會惜香憐玉，可偏偏是個小老太太，他就沒什么感覺了。反而覺得秦蘭嗔怒的樣子很吸引人，他到靈秀村時間不長，漂亮的媳婦見了不少，可俊俏的大姑娘還是第一次見，不由多看了好幾眼。

    “金秋的麥浪，你聽說過嗎？八月底還有麥子，你見過嗎？”岑大鵬咄咄逼人地反問。

    秦蘭皺著眉頭，“沒聽說過，這跟你打人有什么關系？”

    岑大鵬拾起落在地上的作文本，扔給她，“這是你們王老師要求學生做的作文?！?br/>
    秦蘭翻看了本子，愣住了。雖說她也是學中文的，可她自從當了校長，就沒帶過課了。

    王老師已經(jīng)不再哭了，可是卻更委屈了。剛好秦蘭的目光看過來，她急忙解釋說：“不是我讓學生這么寫的，是教委下發(fā)的教案中要求的。”

    王老師找出教案給秦蘭和岑大鵬看，果然一字不差。

    秦蘭這回也懵了。

    岑大鵬愣了一會兒，又仔細看了一遍教案，確定不是王老師假造的，突然冷笑起來，“前些日子網(wǎng)上還討論取消學英語，我看應該取消學中文，這他媽教的是人話嗎？”

    “村長…不過是一篇作文……”秦蘭不知該怎么勸岑大鵬，難道說作文就是練筆，真話假話不重要，管他寫什么，湊夠字數(shù)就行了。

    “蘭子，以前我還怨過你不愿意回來任教，現(xiàn)在我覺得你真不該回來，辦這種學校還不如做文盲呢?！?br/>
    岑大鵬沮喪地往外走，他不是一個情緒化的人，可這次他真的感到茫然，這個世界怎么了？堅持真理的教師到哪兒去了？怨不得尊師重教的人越來越少了。

    “姐夫，你別這樣。要不，我們?nèi)フ覡敔敯?。”秦蘭建議。

    岑大鵬點了點頭。

    張笑一發(fā)現(xiàn)，提到秦興邦，眾人眼中有了光茫。

    事不宜遲，眾人隨著秦蘭一起來到了秦家。

    此時已是掌燈時分，但張笑一還是被秦家巍峨的建筑風格驚到了，青磚璧瓦，飛檐走壁，典型的明代建筑，比靈水村的古宅一點兒不差，且保存得相當完好。張笑一看罷得出一個結論，秦家在過去肯定是一個大富之家，出過舉人或者進士，否則住不起這么好的房子。

    這是一個三進院落，秦蘭領著眾人進了堂屋。一堂紅木家具陳設其中，秦興邦在主座上坐著，白衫長褲，皓首童顏，有老學究的做派。

    “爺爺。”一貫眼高于頂?shù)尼簌i見了秦興邦也收斂了許多。

    “既然來了，就在家吃飯吧，呆會兒給鳳兒和水心打個電話，叫她們也來?！鼻嘏d邦淡淡地說。

    岑大鵬點頭稱是。

    在場眾人秦興邦都認得，岑大鵬只特別介紹了張笑一。

    張笑一緊走兩步上前，想握手，發(fā)現(xiàn)人家根本沒往起站，雖然如此他并不認為秦興邦傲慢，畢竟是老人家，老話講“七十不打，八十不罵”，人老了難免做事有不周到的地方，小輩們擔待著就好了。

    不握手，應該用什么禮節(jié)，張笑一倒是犯了愁，事情擠兌到這兒，他干脆直接給秦興邦鞠了一個躬。

    “秦老，您好！”

    突受大禮，秦興邦愣了一下神，馬上覺得這個年輕人不錯，有禮貌，“好，年輕有為?！?br/>
    秦蘭吸了口冷氣，這才第一次見面，什么就年輕有為，爺爺這是怎么了？

    “多大了？”秦興邦招呼張笑一坐下，問。

    “三十二了?！?br/>
    “不算大，”秦興邦瞅一眼孫女，“成家了嗎？”

    “還沒。工作忙，一直沒顧上找對象?！睆埿σ蝗鐚嵈?。

    秦興邦又瞅一眼孫女，秦蘭的臉色有點兒不太好看，可他不管，當沒看見，依舊說：“我們家蘭子從小就羨慕文筆好的人，以后張文書多指導指導她。”

    “不敢不敢。秦校長的水平已經(jīng)很高了，哪兒用我指導。”張笑一相當惶恐。

    “她好久沒動過筆了?！闭旃庀霂浉缌?，秦興邦想起這茬就生氣。

    這時，大家基本都落座了。秦興邦掃視一遍，沒看見朱冰晶，不由皺眉。

    “爺爺，您找誰呢？”

    秦興邦瞥一眼孫女，知道她明知故問，“他怎么沒來？”

    “他是誰？”秦蘭裝傻。

    秦興邦瞪她，她只好正色，“他不帶文化課。”

    “廢物。”不錯，在秦興邦眼里朱冰晶就是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廢物。

    “今天你們來有什么事嗎？”秦興邦問，他明白一般的事情湊不齊這些人。

    王老師呈上教案，把教案跟現(xiàn)實有沖突的事說了。

    到底是遵從教案，還是堅持常識，眾人等秦興邦拿主意。

    秦興邦戴著老花鏡看了一遍教案，抬頭看著王老師，“要我說，改了吧，把麥浪去掉，作文的目的是描寫秋天收獲的景象，有沒有麥子不要緊?！?br/>
    王老師急了，“可是老校長，這是教委新發(fā)下來的教案?！?br/>
    秦興邦的臉色一沉，“教委說大便是香的，你也跟著夸比花還香嗎？”

    王老師不吭聲了，她是在老校長手把手的指導下走上教育崗位的，所以老校長說她，她只有虛心接受。

    秦興邦又翻了幾頁教案，注意到小學三年級的教案中有一條講“萬”字的筆順。以前都是教“第一筆橫，第二筆撇，第三筆折勾，”現(xiàn)在變了，“第二筆折勾。”

    “小王，這是怎么回事？”

    “老校長，我也不知道，最近兩年‘萬’字的筆順老變，這個學期先寫勾，下個學期就可能改成先寫撇，變了好幾次了?！蓖趵蠋煙o奈地說，先寫勾真的很別扭。

    “唉~~”秦興邦長嘆一聲，“讓我想起了孔乙己，‘茴’字有四種寫法?！?br/>
    “以后我們考試不出這道題，教委下發(fā)的卷子里如果有這道題，無論學生怎么回答，不計入成績?！?br/>
    “是?！鼻靥m和王老師應道。

    “不知道教委怎么想的，一個字而已，會寫，寫對了就行了，筆順有那么重要嗎？在書法中，很多字都不按筆順寫，也寫得很好?！鼻嘏d邦感慨道。

    眾人陪著秦興邦聊了一會兒，紛紛起身告辭，天雖然黑了，還不到飯點，再呆下去就失禮了。

    秦鳳母女已經(jīng)回到娘家，岑大鵬就不走了。唯一意外的是，秦興邦盛情留下了張笑一。這種特意的安排，秦鳳和她媽很快心領神會，席間一個勁兒沖秦蘭打眼色。秦蘭呢？臉上紅紅白白的，難堪到了極點。

    張笑一也覺出氣氛不對，可他毫無辦法，盡管他心里認為秦蘭不錯，可他又不是沒長眼睛，早瞧出秦蘭對他沒那個意思。他之所以留下來不走，不是為了秦蘭，而是為了多看幾眼岑水心。

    他的眼光很毒，很快看出岑水心在裝，她盡量裝做若無其事，裝得很辛苦，可是她的目光看向他的時候總是在閃躲，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他明白了，她認出他了。

    “今兒，周臣來找過你?！鼻伉P突然想起這件事，跟岑大鵬說。

    “周臣？周技術員?！贬簌i喝得有點兒高，他用力甩甩頭，終于想起這個閑人來。

    “他找我什么事？”

    “說是跟你商量種樹的事?！?br/>
    “種樹？秋天種什么樹？”岑大鵬奇怪，北京山區(qū)又不是土地肥沃的江南，四季如春，插根筷子都發(fā)芽，一般北方最后一茬大白菜種下去后就不再種東西了。在大棚里種樹也不像話呀。他想起秋天麥浪作文，第一次對周臣農(nóng)業(yè)技術員的身份產(chǎn)生了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