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畢，上官云和一些將佐未及歇息便分乘兩條小舢板往西山老營疾駛而去，上官云已得知夏完淳到來的消息，上官云幼時曾讀過夏完淳的傳記，對這年方十七就已慷慨就義的少年英雄甚是崇拜，如今，即使知道將要會面的是比自己年少許多的少年郎，心中依然有壓抑不住的激動。但現(xiàn)在他卻不能去見夏完淳。今晚是上官云一手組織起來的興明學(xué)會集會講學(xué)的時間，他不能不去。

    興明學(xué)會的創(chuàng)建是和新軍的建設(shè)同步進行的，按上官云的想法，揚州人杰地靈當有不少俊才，這留下未走的人大多是反清的堅定力量，因此，他是把這興明學(xué)會當成自己的人才庫來建設(shè)的。參加人員均是能識文斷字的書生和自己軍營中的主要將官，他要用自己的思想來努力影響和改造他們。

    上官云還未進學(xué)館，已聽到里面?zhèn)鱽砹藸巿?zhí)的聲音,原來是兩個年輕人在爭執(zhí)大明軍頻頻落敗的原因，這正是今是集會的話題。上官云走進去，眾人忙起身施禮，上官云還禮畢，環(huán)視全場，見有百十人的模樣。朗聲說道：“前日里，我們談到唐宋由盛而衰的教訓(xùn)，其目的在于鑒古而知今。剛才兩位在爭執(zhí)我大明軍頻頻戰(zhàn)敗的原因，在下愿聞其詳，這也是我們今晚的議題，言者無過，惟忠誠憂國爾?！边@段話當然不能算是地道的古白話，但眾人好在已適應(yīng)，也因為大家下意識里把上官云當作軍中武官，對他要求不是很高。但每每上官云拋出的觀點又往往讓眾人驚嘆不已，所以，上官云這個會長倒還是名副其實的。

    “大明之敗，首在宦官亂政，由王振始，至劉謹、魏忠賢，及至弘光朝之諸閹黨。太阿倒握，威福下移，殺人至慘，而不計手法，舉朝野命，一聽于宦豎之手，良可嘆也！如此朝綱不振，內(nèi)政亂則外兵疲，焉能不敗乎？”說話的人是揚州生員楊子奇，其父乃原揚州梅花書院山長，家學(xué)淵源頗深。史上未有其名，但上官云頗為欣賞這個小伙子，這時勢造英雄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在下倒以為，弘光朝之敗，敗在馬士英、阮大鋮之流手中。奸臣當?shù)?，而忠勇被謗；小人當朝，則志士蒙冤。想我史督師有經(jīng)邦緯國之才，卻被小人玩弄于掌上，大才不得施，只能含恨以身殉國爾?！庇腥颂岢隽肆硗獾挠^點。

    “武將跋扈，不聽將令，我江北國地盡入賊手?！庇忠蝗舜舐暡逶?。

    “皇帝不理朝綱，不見那王鐸的題聯(lián)么‘萬事不如杯在手，今生幾次月當頭?！@幫上位者真是好手筆啊！如此君臣，我大明焉能不敗……亡？”說話者卻是揚州名紳王傅龍，說罷此言悲從中來，已是嚎啕大哭，油燈下花白的胡子抖動著，家破人亡卻依然是憂國之甚，其情感天動地，座中一時應(yīng)者頗多。

    上官云見此情景，深吸了一口氣，緩聲說道：“老先生不要太過傷心，但留一口氣也要與那韃虜血戰(zhàn)到底！”

    “想我華夏千年古國，源遠流長。創(chuàng)造了多少文明，卻也經(jīng)歷了多少異族入侵的涂炭。可是，放眼歷史長河，哪一個異族不是落了個灰飛煙滅，可我華夏還在，我大漢還在！”

    “此因何在，救國，從不是靠哪一蓋世英雄，也不是因為哪一名君賢相！是因為――人民！如海之淵，卻如沙之散。中華民族只是少了那一口氣在，有了它則能凝沙成塔，載我萬里江山；有了它則能翻江倒海，摧枯拉朽，掀起萬丈狂瀾！”

    “那口英雄正義之氣，正在你我之身上。拼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只要你我不滅了這不屈之氣，我泱泱之中華大國就不會滅亡！”這一番慷慨之言，發(fā)音高亢，余音猶在大堂上嗡嗡作響。

    “好！好一個‘拼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甭牭接腥速澷p，上官云才意識到自己引用了鑒湖女俠的詩，顯然眾人以為這是上官云所作了。這句詩的確讓在座諸人為之熱血沸騰，用于此當不辱沒女俠之聲名。

    突見門外大步邁進一個白衣少年，這少年身材欣長，容貌英俊，渾身散發(fā)出一股英氣。見這少年如此風(fēng)采，眾人暗自稱贊。剛才發(fā)語叫好，正是此少年。

    “夏完淳，定是夏完淳無疑”上官云心想，方要上前迎接。卻見那少年，緊走幾步上前躬身施禮道：“在下松江夏完淳，拜見上官將軍！”

    夏完淳本不知上官云，午后議事，因眾人說上官云未到，還得他來后進一步商議為好。這才想到打聽一番，聽眾人一番感慨贊嘆，方知此間竟有這樣的英雄，頓起接交之心。傍晚在西山揚州老營一番探看，見老營管理章法新穎，井井有條，跟別處相比，優(yōu)劣自分，聽營中眾人提及上官云那種滿臉敬重的神色口氣，那種想早日得見英雄的心情又是是焦急了幾分。

    晚間聽說老營有這興明學(xué)會，頓生探訪之意。畢竟少年心性，也自恃有幾分才學(xué)，因此便在這門外聽聽墻角，心中卻存著幾分較量的意思。剛才上官云和眾人到學(xué)館時，夏完淳已上下對上官云打量了一番，晚間面目看不甚清楚，但上官云那挺拔如繃弦的英姿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知道自己身上缺少這種莫名的東西。而同來諸人那步調(diào)一致的行走則讓他有點兒震驚，這……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這種莫名的感覺。

    聽到上官云那氣勢磅礴的一番話，胸中頓時熱血上涌。上官云那‘如海之淵，卻如沙之散’的評價，那‘正義之氣’的號召，都讓他覺得如飲醍醐，待到上官云吟出那‘拼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的詩句時，夏完淳已是情不自禁地擊掌叫好了！

    上官云當然不知道這里的曲折了，見少年時的偶像行如此大禮，早沖過去一把挽了起來，隨即和他攜手走至前面，那親熱模樣真讓人懷疑他有斷袖之癖。上官云的熱情連夏完淳也有些吃驚，心想可能上官將軍待客一直如此吧，又哪里知道上官云這一番心思。

    “存古兄弟少年英雄了得，才氣名滿江南，為人忠肝義膽，今日得見，果然英挺不凡。”上官云呵呵笑著，又把夏完淳引薦給各位。夏完淳一一見過禮，當下也不客套，便對上官云說道：“完淳不才，在外面聽到上官將軍對時事之論，甚是精彩，在下受益頗多。眾位英雄談到我大明兵敗之因，似無定論。還請上官將軍指教一二?！闭f罷躬身又施一禮。

    上官云見如此，便不推辭，走到屋子內(nèi)高臺，朗聲道：“為國為民，不挾藏私，上官所言，唯拋磚引玉爾?！?br/>
    “我大明自太祖驅(qū)北虜而興邦立國已三百余年，其間興衰因由當然頭緒復(fù)雜，難以辨清。但觀江南弘光朝敗亡之因，無他，唯不和而已。不和之因，唯一‘私’字而已。三才者，天、地、人，我大明順天而生，未有不占天時也；我弘光朝定都南京，虎踞龍盤之地，又有長淮、大江為屏，未有不占地利也，然落敗之因何也？唯失人和而已。”全場一片肅靜，眾人都被上官云之論給吸引了。

    “不和有二：民與庭不和，官與官不和。諸公當見，我明軍之兇殘匪尤不及，軍民漁水一家親，可明軍已失民心矣，朝庭橫征暴斂，民心思亂，大明十數(shù)年匪患均為官逼民反，蔫不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理；清兵已飲馬淮水，我朝堂上依然黨爭不止，督師長于朝政卻統(tǒng)兵在外，士英慣于統(tǒng)兵，卻位居高堂，四鎮(zhèn)所部又互相拼殺，鷸蚌相爭得利者唯滿人矣。”眾人聽罷，紛紛點頭稱是。

    “余觀不和之因，均為一個“私”字。在民為私，則只求生之茍且，不管江山動亂；在官為私，則為朋黨之名利，互相攻訐；在君為私，則只顧一人之享樂生死，至萬民于無地。如此一來，國將不國了?！?br/>
    “那，當今之策當如何？”夏完淳問道，眾人也屏息等待。

    上官云微微沉吟，關(guān)于這個問題。上官云已思考了很長時間，史學(xué)發(fā)燒友們也曾在網(wǎng)上論戰(zhàn)過。觀點頗多，上官云也有自己的想法。

    “當今之計，唯求‘和――而――不――同’！”

    “和而不同？”

    “對?！鄙瞎僭平拥勒f道，“唯有和而不同，才能結(jié)天下士民之心?！?br/>
    上官云頓了一頓，大聲說道：“無論貴賤，不論出身，不論貧富，販夫走卒，山頭結(jié)草，昨日降兵……只要有一共同之愿景――驅(qū)除韃虜，恢復(fù)中華――團結(jié)到這一面大旗下，共同奮斗，大明必將興盛，中華必將復(fù)興！”

    上官云之言鏗鏘有力，在大廳嗡嗡作響。話已說完，大廳里無人應(yīng)聲。眾人都在心中體味著一句話――

    “驅(qū)除韃虜，恢復(fù)中華！”

    “中華――中華――中華”這個新鮮而振奮人心的詞匯撞擊著每個人的心胸，仿佛有一股火焰要從中奔流而出――

    “驅(qū)除韃虜，恢復(fù)中華！”

    “1645年閏六月的那個夜晚，太湖水寨上空突然暴發(fā)出一個最強音――“驅(qū)除韃虜，恢復(fù)中華”。從那一刻起，大明力量重新凝聚到了一起。大明的戰(zhàn)車隆隆開動了?！焙笫赖氖穼W(xué)家，總愛浪漫地給前世歷史以評說。而實際上，這個口號當時只是在太湖上空唱響了，有些人并不這么想。上官云對這個時代人們普遍的心理認識畢竟也是來源于幾百年后的浪漫猜想，真正溶入這個時代，很難。

    而現(xiàn)實，則是殘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