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云杉放下水碗,低頭看著木桌,小手在桌面上劃著圈,唇間微動,再次邀虹嘯同去的話最終還是未說出口,她笑了笑道,“若是有機會,我會回來看你的,木屋你若喜歡,便拿來住罷?!?br/>
臨走前,她將門窗檢查了一番,木屋雖簡樸,但作為雪中溫居還是很好的,虹嘯住在這里,至少免了夜晚的擔驚受怕。她又將一些魚干和紅果留在木盆里,放在木桌下。
虹嘯端坐在棉被上,看著龍云衫忙碌的身影,還未分離,它已經(jīng)有些想念這個小鬼了。可一想到若是下山被人發(fā)現(xiàn)它的身份,它又不禁一顫。
它摸摸肚子,捋下一團白絨毛,小爪子一伸,沉沉地道,“本座也沒有什么可以送你的,這個給你留作紀念罷?!?br/>
龍云杉將絨毛放入荷包,抱起虹嘯,蹭了蹭它黑亮的小鼻子,她一定會時常想念它的。
兩人再未說話,虹嘯也未出門送行。
龍云杉背起包袱將木門一關,留戀地看了看熟悉的小屋,轉身離去。
行路時她掏出木頭,在手心里拋了幾拋。
城鎮(zhèn)不比山中寧靜,人多事雜,需要她使用木頭的機會肯定很多,若是揣在身上,不方便不說也容易丟。
她靈機一動,匯入靈力,將其變幻成一枚木頭戒指,牢牢地帶在右手食指上。
天色漸漸大亮,途中她停下腳步做了一次休整,到了麓皇路時,已是下午。
麓皇路是離開雪山的必經(jīng)之路,盡頭通往山下小鎮(zhèn)。
路邊歪坐一顆老樹,她爬桿而上,倚樹而坐,她抬眼向山中望去,心中抱著一份期盼。
不知虹嘯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頭,倘若當時她再次邀它同去,它會不會改變心意?
她嘆了一聲,原來自己是那么的希望可以和小家伙結伴同行。沒有再邀是怕得到更多的失望,可若是當時表達出自己真實的想法,哪怕對方不會改變決定,至少她也不會像現(xiàn)在這般遺憾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片葉笛,橫在唇間,明亮清震的曲子隨之而出。
若是一曲奏畢,她等的人還未出現(xiàn),那時她必須要調(diào)整心緒出發(fā)。
這邊葉聲悠揚,另一邊的木屋里也是未能安靜。
虹嘯趴在竹筐里,眼睛卻睜得老大,它絲毫沒有睡意,完全處于放空狀態(tài)。
忽而木門咯吱一響,它當即起身,也許是心里激動也許是它的腿實是太短,出筐時被筐檐一絆,它骨碌碌滾了幾滾,好容易才爬起身,卻聽風再次吹動木門,帶著嘲弄的響哨。
它心中一空,回身踢了竹筐一腳。
龍云杉那小鬼怎么可能會回來,以她明快利落的性子,這會子定是已離開麓皇山了。
它拍拍身上的灰,覺得自己又狼狽又好笑,虹嘯啊虹嘯,明明是你自己決定不下山的。
一人實是無聊,它推開木門,在雪原中漫步而行。
這幾百年來它從未離開雪山,日子雖是平平,卻也躲了不少殺身之禍。以它現(xiàn)在的能力,倘若下山被人發(fā)現(xiàn)真實身份,那便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呱呱——”一只雪鴉扯著破鑼嗓子略過它的頭頂,仿佛在說,“不是肥羊,而是縮頭烏龜,呱呱?!?br/>
虹嘯當即張嘴一咬,卻似撲蝴蝶的小傻狗似的,連根鴉毛都沒碰著。
“等有一天本座恢復真身,定要把你們這群黑東西殺光!”
它鼓起腮幫子,黑胡子锃锃發(fā)亮。
想當年它也是遨游天際的人,如今卻躲在山中不敢出去,它攥攥拳,人不能這樣活著呀。
再者那小鬼身邊沒人指引若是學壞了怎么辦?或者被人賣掉做童養(yǎng)媳了怎么辦?雖是短短相識,它卻總是放不下她。
心思快轉,它抬頭一望,原來自己正不由自主地朝下山的方向走著。
它提提氣,加快步伐,雖說它胖得像顆球腿又短,但老天爺是公平的,它也是有優(yōu)點的,若是發(fā)足狂奔起來,這身體可以跑得異常快。
達至麓皇路,它放慢速度,伸長脖子順路巴望,然而一路上卻并無人影。
果然那小鬼早就離開了……
它拖著短腿,走走停停。
分別時那小鬼沒有再次邀它同去,離開后也沒有等它,想來她其實并未想與它同行罷。
它也許并不是一個招人喜歡的人。
耷拉著耳朵,轉過老樹。
便在這時,它看見了一個身影。
白衣少女站在樹下,時而拍拍肩上的落雪,時而捂捂手,風劃過她的發(fā)絲,她轉過頭。
看見了它。
“我在等你?!饼堅粕驾笭栆恍Γ蜃谘┑?,張開雙臂,“你能來真是太好了?!?br/>
虹嘯心頭一震,一時竟不知該看哪里來掩藏自己的心緒,它佯裝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躍進少女的懷抱中,見她凝視著它,它耳尖一紅,傲氣也隨之萎落,溫溫地道:“本座有一個條件?!?br/>
“好?!?br/>
龍云杉湊近它的小臉,眼眸閃閃。
“本座可以和你下山去,但本座……本座可不是小寵物。”
“好的,虹嘯大人?!?br/>
龍云杉一臉認真地點點頭,虹嘯的絨毛在她臉頰拂過,癢絲絲的直教她心里泛起甜意。
在她的眼里,虹嘯從來都不是小寵物,她會尊重它,像朋友一樣。
群山靜靜,飄雪落在兩人身后的腳印里。
“小鬼,下山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換了錢,先買幾個肉包子吃?!饼堅粕嫉哪康暮苊鞔_。
“很好,你果然與本座志趣相投?!?br/>
虹嘯點頭如搗蒜,非常贊同龍云杉的想法,香噴噴的肉包子可是好東西,它多想睡在肉包子海里,睜眼閉眼全是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它眼睛一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下山后吃得好喝得好,且以后遇到什么事,兩個人一起面對的話,也許也沒什么可怕。
龍云杉也正是這樣想的。離開麓皇山,之后該何去何從,在她的心里并未有一個明確的方向,她畢竟還很年輕,對于未來之路多少有些迷茫。而下山后,會不會再次被人視為妖魔之身,會不會再次被人厭棄,這些都是橫在她眼前的難題。但她既決定下山歷練,便是有了面對的勇氣。
勇氣有了,現(xiàn)下就差填飽肚子,兩人興致昂昂地向包子海前進,可偏生天公卻不作美,大雨陡至,不消一會兒的功夫便將土地浸成泥海。
此時離城鎮(zhèn)還有一定的距離,兩人只得尋處避雨。
好在不遠處有一座廟宇,雖是滿眼蛛網(wǎng)破敗不堪,屋頂卻是完好。
兩人進廟一觀,外堂空蕩并無佛龕,只有后堂內(nèi)放有一座紅色大鼓,看起來年數(shù)久遠,糟黃鼓面似是一吹便破。
屋檐前雨線似簾,龍云杉升起火堆,虹嘯腦袋一抖,將水甩了個干凈。
它靠近火堆,背對龍云杉而坐,它深知自己的容顏全靠一身蓬松絨毛,這會子被淋透的它還不知是什么鬼樣子!
“冷么?”
龍云杉湊近來問,虹嘯窘迫抬眼,兩人相視后當即一愣,轉而噗嗤大笑起來。
龍云杉只見平日里威風凜凜的虹嘯變成了干癟的小可憐,一綹一綹的絨毛雜亂無章。
虹嘯也笑得搖頭晃耳,在它眼前的人哪里是龍云杉,分明是蓋著海帶的白饅頭。
龍云杉唇角一彎,露出頑皮笑容。虹嘯只覺眼前一黑,便被龍云杉扔出的衣服蓋了個正著。
“快拿走,小鬼!”
一時找不著出口的虹嘯便像無頭蒼蠅般在衣服里扭來扭去,龍云杉則在一旁暗自戳戳它的小屁屁。
沒吃著包子又淋了雨,兩人倒也沒因此心情低落,反而自娛自樂起來。
玩鬧后,兩人吃些魚干紅果來果腹,虹嘯吐吐舌頭,適才的魚干咸得緊,把賣鹽的都打死了。龍云杉見狀拿出竹筒,虹嘯登時眼角一抽,這哪里來的竹筒精。
“小鬼你帶這么大的竹筒做什么?”
“喝水。”
對方的回答既干脆又令虹嘯無法辯駁,竹筒不用來喝水難道用來游泳嗎?它又看了看那足有兩尺見高的竹筒,用來做它的澡盆都綽綽有余,它終于明白龍云杉的包袱為何那樣大,里面不知還裝著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這小鬼呀,還真是有趣。
龍云杉五指一并,以手作碗,讓虹嘯飲個痛快。廟外狂風大作,雨勢更甚,看來今晚是不能趕路了,她將干草攏了攏做了兩個簡易的床。
“我睡不著?!?br/>
她以臂為枕,深深呼出了一口氣,雨聲與干草床令她放松。她抬眼望著房頂,西南角的梁上臥著一個干蓬蓬的鳥窩,已是人去巢空。她抬起胳膊用手比劃著鳥窩的大小,淡淡地道,“虹嘯,你給我講個故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