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昭三十一年春末,蒼子夢周歲宴席過后的第二天。
北昭皇宮的御花園里,道長與北昭皇對坐,面前的棋子以成為僵局,兩人不分上下。
北昭皇的身邊,坐著他心愛的皇后。
“許久未見,皇上的棋藝長進了不少啊?!?br/>
“呵呵,過獎過獎,你也是精湛了許多?!?br/>
道長話里明顯的表示出從前北昭皇的棋藝不如他,北昭皇自然也不示弱。
一旁的皇后笑了笑:“你們兩個,什么時候能改掉這一見面就斗嘴的毛???”
兩個男人都示弱,又放不下面子。都滿眼認(rèn)真異口同聲的對皇后說:“沒有斗嘴”
皇后撲哧一笑,轉(zhuǎn)而眼底劃過的悲傷一絲不落涌入了北昭皇的心里。
跟著,北昭皇的表情也變得嚴(yán)肅了起來。
“真的無法扭轉(zhuǎn)這結(jié)局嗎?我真的不希望自己女兒往后和周圍的帝王有什么牽扯?!?br/>
話是皇后說的,作為一個母親,她的心酸難以遮掩。面對未來,她萬般不愿長大后的蒼子夢再和帝王家有什么牽扯。
其中緣由,在座的每個人都很清楚。
那三帝王家都不是安穩(wěn)的主,無論后宮還是朝堂表面上如何光鮮,背地都是吃人不吐骨頭。
皇后在曾經(jīng)去過各個國家,也都見識了里面的魚龍混雜。
如果說讓子夢未來像自己年輕時候一樣,她絕對不愿意。
道長捻起一顆棋子,放在棋盤中醞釀了許久的位置,后回答道:“不可違,這就是天命的真諦。你們的女兒注定會擁有不凡的一生。就像這一盤棋,已經(jīng)落下之后就再無更改的余地。”
他的意思很明顯,無論多么希望女兒能夠平平淡淡的生活,皇后都改變不了他占卜的結(jié)果。
北昭皇這時說道:“你曾說過事在人為,命運也非一成不變,現(xiàn)在說這毫無意義的話又有什么意思?既來之,你必然已經(jīng)有了解決的方法?!?br/>
曾經(jīng)數(shù)年的陪伴,早就讓這兩個對彼此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摸清了對方的心思。
所以,北昭皇輕易的就掀出了對方的底牌,使得對坐的人啞口無言。
皇后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看向道長的目光也變得炙熱。
道長的額角蒙上了一層冷汗,咕咚咽了一下口水,故作鎮(zhèn)定的回答:“這很冒險?!?br/>
北昭皇挑眉,挑眉的樣子與蒼子夢有著幾分神似?!罢f來聽聽?!?br/>
“要違背這場天命,就要做好有無關(guān)的犧牲的準(zhǔn)備……”
棋盤里的黑白子,都安靜的呆在自己被安排好的位置上,就像按部就班的人生一樣。
如果將棋子換成活人,沒有人會愿意遵從這種被掌控的命運。
占卜的好處就在于,人們可以通過預(yù)知來改變將來可能發(fā)生的對自己不好的事情。但是在避免的同時又會有很多未知的出現(xiàn)。
就好比因為知道會同當(dāng)下相愛的人分離,所以選擇提前斬斷情絲,但你不知道下一個是否會如期盼的那樣能夠執(zhí)手一生。
或者說因為知道在自己悉心照料下的花朵會開的嬌艷,就得意忘形不去施舍那么多的水分,結(jié)果變成枝葉枯萎,花朵衰敗。
知道蒼子夢以后會是天子的女人,而得到他的男子便是權(quán)傾天下的帝王,整個大陸再無分裂之地。
然而這一切的成果,都代表著四國之中會有三個國家泯滅,亦或全部顛覆。
在座的三個人都明白這個必經(jīng)的事實,而且經(jīng)歷過這些事情的皇后真心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以后會踏上自己曾經(jīng)的路,更何況有很大的可能比自己更痛苦。
榮華富貴,她們不缺。卻的是給女兒安穩(wěn)生活的能力,因為她們無法抉擇子夢的幸福。
只聽道長緩緩說道:“如果想要改變這個結(jié)果,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子夢遠離那個人的兒子,然后我們……”
蘇祁玉告訴蒼子夢,很多事情都是早就注定好的。
北昭皇與皇后希望能給蒼子夢一個安穩(wěn)的生活,所以讓她遠離了一個人。
因為他沒有說那人是誰,所以蒼子夢也不知道,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什么人,更不知道名字。
只知道,當(dāng)她信誓旦旦說要嫁給江璃的時候,父皇母后心里徘徊不定。
他們慶幸蒼子夢沒有選擇那個人,卻憂于蒼子夢喜歡的是一個皇子。
他們沒有找到一別就是十幾年的道長,也不知道是否應(yīng)該順著蒼子夢的意思。
從頭到尾耗費了一年時光,尋了道長一整年,沒有任何蹤跡。
蒼子夢早就知道自己當(dāng)初的決定害了舉國上下,也害了自己的骨肉至親。
她只是沒有想到父皇母后明知會有不好的后果,在沒有道長的建議下還是遷就了自己。
從小,她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就連皇兄都常常抱怨父皇母后對她的寵愛遠勝于自己。
再無法預(yù)料的未來之中,父皇母后還是遷就了自己的任性和不懂事。
于是導(dǎo)致了后來的一切都在預(yù)料之外,這翻天覆地的變化。
逃避了十幾年的事情,最終還是沒能避免。
“師父曾說,他年少時愛過一個女子,而那個女子卻同他最好的兄弟兩情相悅,他求愛不得所以一氣之下離開。后得知那二人相濡以沫并育有一子,就暗暗立下毒誓讓她們的子嗣得不到一場安穩(wěn)的人生。
因為從小就被祭司的長老收養(yǎng),所以他的詛咒必然會得到靈驗。然而他下一刻便后悔了,他最好的兄弟能夠幸福,亦是他最初的心愿。他懊惱,但是一切已經(jīng)來不及……”
蘇祁玉說完,就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整個人得到了放松。
蒼子夢聽懂了,蘇祁玉師父愛上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母后,而自己這一切悲劇的源頭都是來源于他師父的嫉恨。
“然后呢?他所做的事情無法挽回,因為愧疚所以才一直躲避著我的父皇跟母后?”
談起這種荒謬迷信的巫術(shù),蒼子夢本是不愿意相信的。也說不出什么感覺,沒有對那道長想象中的怨恨,因為她明白這其中的必然,都是自己咎由自取造成的。
“他懊悔,想要贖罪,我想或許是師父想給自己一個解脫,所以在你周歲那年將未來可能發(fā)生的事情告知了北昭皇與皇后。
然而占卜一個人一生的命運并且想要改變其原本的軌跡,必會失去一定的代價,師父的代價就是一半的壽命,以及壽終前無法再見到這繁華人間。”
談起自己的師父,蘇祁玉的身上散發(fā)出一種蒼子夢從未見過的氣息。
有敬仰,有嘆息,也有不屑。
“然后呢?”蒼子夢忽然有種不好的直覺。
“然后,他將一切告知于我,并且囑托一定要保護好你?!边€有一件事情蘇祁玉沒有說。那就是將她帶到閻銘玖身邊。
既然已經(jīng)無法避免,苦澀了最后,興許還能嘗到一絲甘甜。
蒼子夢閉上眼睛,柳眉微微皺了一下,朱紅的唇瓣輕抿。腦海里梳理了一下蘇祁玉方才所說的一切,又將話題轉(zhuǎn)移到了最開始的時候。
“你說東華那邊已經(jīng)按耐不住了,是不是慕容蓮她們已經(jīng)準(zhǔn)備下手?”
“是的,而且江璃,你是殺不了了,因為慕容蓮會先一步下手,這南晟的壽命,將要盡了……”
蒼子夢一瞬間開始迷茫,自己本身來到南晟的目的就是手刃江璃,而現(xiàn)在,最信任的人告訴自己,會有別人殺他?
這讓蒼子夢一時間難以接受,甚是有點想笑。是為自己白忙一場最后毫無收獲而感到可笑。
“好吧,你告訴我,現(xiàn)在我應(yīng)該怎么做?”
蘇祁玉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動作就像當(dāng)初在無鴦時一樣溫柔。
他說:“你什么都不用做,保留余力,給江璃最后一擊就好,剩下的,交給我們?!?br/>
“好,我相信你……”
她相信蘇祁玉,即便全世界都不值得她信任,她仍然會全心的信任蘇祁玉。
即便她不知道蘇祁玉的師父開始是以什么居心,讓蘇祁玉來接近自己,不知道蘇祁玉說的是不是事實,她也會相信蘇祁玉不會傷害自己。
這不是一廂情愿,而是通過這么久的相處所積攢出來的。
蘇祁玉欣慰的笑了笑,紅衣襯托出他此時的笑容格外妖艷,一張比女人更加魅惑的臉,倒是讓蒼子夢忍不住感慨。
“你這張臉本就妖孽,為何又偏偏愛穿紅衣,還總繡著些奇怪的花?”
“不覺得紅色十分符合我這美貌么?又不是每件都長得一樣,在無鴦的時候你不是也看見了,這顏色有深紅暗紅正紅酒紅等等,這花也有一朵的兩朵的一大堆的,每件風(fēng)格都不一樣嘛。”
“額……好吧?!?br/>
他的喜好蒼子夢早早就認(rèn)識了,所以也沒有存心的想要去跟他辯論。
只是如今他來這里,蒼子夢覺得好像有必要好好聊一聊。
不單單是為過去父皇母后與蘇祁玉師父之間的糾紛,還有很多事情。在之后的很多事情,她都需要蘇祁玉的幫助。
過去道長到底是否真心悔過,她不知道。
他為什么要讓蘇祁玉來道自己身邊,她也不知道。
蒼子夢已經(jīng)無法做到聽?wèi){一面之詞就去相信全部,這是長久以來不知不覺形成的一種自我庇護。
潛意識中,她已經(jīng)無法將百分信任都加載在一個人的身上。
在今天之前,蒼子夢一度認(rèn)為自己對蘇祁玉的信任沒有任何人能夠超越。
現(xiàn)在,她心中已經(jīng)有了幾片磚瓦松懈。
可是,她除了蘇祁玉,沒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