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種時機(jī)能夠賺大錢，建設(shè)文明和破壞文明的時候，而其中又以后者為甚?！比鹛乜粗约菏种笂A著的雪茄懶洋洋笑了，“那我為什么不趁機(jī)撈一筆，而非得像個傻瓜似得去送命呢？這很正常不是嗎？南方本打算把我餓死，可是它沒辦到?，F(xiàn)在我從南方的崩潰中撈到了錢——我們兩清啦。”說到兩清這一節(jié)，瑞特的語氣愈發(fā)輕快起來。他甚至還有閑心沖斯佳麗眨了眨眼睛，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奧哈拉小姐，您的鎮(zhèn)定實在讓鄙人佩服——我還以為作為忠誠的愛國女士，您會為我這番叛逆言論大發(fā)雷霆呢。”

    “瑞特每次嘲諷別人的同時總也嘲諷自己——不過他干嘛這么喜歡刺別人的心呢？難道非要逼我發(fā)火他才開心嗎？”斯佳麗納悶地想著，嘴里卻反擊道：“既然連穿越封鎖線的英勇船長都心懷鬼胎，我作為一個普通的姑娘家遵循南方規(guī)則，不反駁男人的話——或者說愛國心并不那么堅定的話，難道很值得驚異嗎？”

    瑞特哈哈大笑起來。他一面搖頭，一面卻毫不留情指出她的話里的漏洞：“不，不，奧哈拉小姐，您可太看低自己啦——一個普通的南方姑娘家？”他又笑了，“一個普通的南方姑娘家——您難道沒有意識到，您這句話中已經(jīng)包含了不普通的因素？這說明您已經(jīng)意識到了南方的規(guī)矩的不同尋常，并且您的語氣中明顯有諷刺的意思。假若所有南方人都有您這樣的見識的話，”他面色一沉，隨即又若無其事地開起玩笑來，“那這仗可打不起來。好啦，好啦，聰慧又大膽的姑娘，能告訴我您為什么急于出手那些漂亮的首飾嗎？”

    瑞特的洞察力一向這樣敏銳，每每叫斯佳麗啞口無言。不過還好最后他又問了個問題，總算不至于叫斯佳麗沒法接話。

    “這是因為——嗨，巴特勒船長，仗打起來以后東西價錢一直在漲您又不是不知道，手頭有些黃金就安心多了?！?br/>
    “嗯，很好的回答——可是您打算拿黃金做什么呀？總不至于是擔(dān)心下一頓沒有熏肉或牛奶吧?！比鹛刈I諷的口氣和他快活的黑眼睛全然不同，“可這么說也不對呀，即使您能用黃金換到這些東西——可作為南方淑女的您并沒有保有黃金的得體解釋——除非您換黃金并不是基于這個目的，”他慢條斯理地說道，“而是因為其它的什么，比如咱們的大業(yè)……”

    “瑞特·巴特勒！”

    斯佳麗怒氣沖沖地喊出了這個名字——他為什么就那么想提那場注定失敗的戰(zhàn)爭？又為什么非要從她口中得到她同樣毫無信心的承認(rèn)？難道這場戰(zhàn)爭就叫他——叫現(xiàn)在的他，這么開心？突然，斯佳麗感到心中一灰，她悶悶地說道：

    “說出這些來是叫你很開心，還是叫讓你覺得自個兒見識非凡和旁人不同？巴特勒，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我當(dāng)然不想要這場戰(zhàn)爭。你現(xiàn)在別笑太早，也別把自己看得太事不關(guān)己。我知道的，南方人身上總有那股勁頭，又倔又犟驢一樣的勁頭，大概叫什么唐柯柯德？——我不知道，總之，沒準(zhǔn)兒有一天你也會去打仗的?！?br/>
    她感到眼眶微微濕潤了，又很快若無其事地眨掉淚水。斯佳麗想起那些老朋友們，昂首挺胸絕不向惡世道低頭的老朋友們。她曾經(jīng)不屑一顧地拋棄了他們，最后只能一個人品嘗痛苦與心酸。

    瑞特也沉默了。他沒有反駁斯佳麗說他會去打仗的話——盡管內(nèi)心的確有幾分不以為然。甚至連她拿倔驢來形容浪漫英雄主義，將唐吉訶德說成唐柯柯德都沒有嘲笑——因為他聽得出來斯佳麗話語中那種厭倦、疲憊、壓抑的痛苦，那是一個人在面對不想面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現(xiàn)實時，能夠拿出的全部勇氣以及對未來的全部努力。斯佳麗臉上的那種神情使他感到一絲心疼，不是出于所謂的紳士風(fēng)度而是來自更深的理解——好半晌，他才慢慢地說道：

    “好，我們跳過這個話題?！?br/>
    斯佳麗含混不清地答應(yīng)了一聲，在瑞特面前流露出脆弱傷感的一面可不是她想要的。正想著該說什么來打消掉這尷尬氣氛，瑞特已經(jīng)開口道：“假如你還有首飾打算出手的話，不妨交給我?！?br/>
    “你？”一聽到錢的事，斯佳麗下意識打起了精神，看向瑞特的目光中習(xí)慣性地露出懷疑來。

    瑞特看著她這副精力十足的樣子就笑了。他耐心地解釋道：“對，我?guī)湍愠鍪?。你也知道我有些路子——不管怎么說，如果你還想維持自己的淑女形象，有些事最好還是找個代理人?！?br/>
    斯佳麗不情不愿地承認(rèn)他說得對。

    “可你如果打算趁機(jī)抬價的話，我可不答應(yīng)?！?br/>
    瑞特邊笑邊搖頭道：“放心吧，我的途徑出手過去只怕比你在這邊賣到的價錢還高，不會叫你吃虧的，鉆進(jìn)錢眼的淑女小姐?！彼脵C(jī)嘲笑了她一句，“再者說了，難得叫我碰見個有見識的姑娘，總得給我個獻(xiàn)殷勤的機(jī)會吧。”

    信你的鬼話——斯佳麗直接被他最后一句話逗得笑出了聲，最后一絲陰霾也不翼而飛。她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眉毛一挑道：“真的？答應(yīng)下來了可不許反悔?！?br/>
    瑞特看她這副認(rèn)真的表情就知道絕對不是幾件首飾的簡單活計，不過口氣依舊輕松自在，甚至還開起了玩笑：

    “奧哈拉小姐，可別懷疑一位仰慕您的男士的心哪……好了，您總得先告訴我您究竟藏下了哪些寶貝吧？”

    斯佳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沮喪地發(fā)現(xiàn)瑞特的黑眼睛根本看不出笑意以外的動靜。不過瑞特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應(yīng)該是真心真意打算幫她的忙，這一點斯佳麗還是能相信的。她又瞪了面前滿臉無辜的男人一眼，一口氣快快說道：

    “那你可聽好了——紅珊瑚項鏈、黑琺瑯金手鐲、金鏈子、鉆石耳墜、嵌綠寶石手鐲……還有兩百磅左右的鹽?！闭f到最后她忍不住咬了下嘴唇，抬起的綠眸子卻流露出幾分得意。

    瑞特不禁露出幾分訝異的神色來，然而他轉(zhuǎn)瞬便換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語調(diào)輕揚(yáng)極盡夸張之能事：

    “兩百磅鹽？老天啊，奧哈拉小姐，您的精明可真令人難以置信！”

    他這副驚嘆的神色太過刻意，反而使人覺得全是做戲。不過斯佳麗上輩子見慣了他這套把戲，知道他是故意逗著她，讓她以為他并不驚訝，不肯給她得意起來的由頭。兩輩子下來斯佳麗可不會再上他的當(dāng)。她只輕輕哼了一聲就轉(zhuǎn)過臉去，這家伙未免太過惡劣！

    瑞特的黑眼睛中閃過笑意，口中的夸贊卻不停：“我可是認(rèn)真的，奧哈拉小姐。說起來鹽么，的確是您能找到的，最容易入手、有理由囤積又十分暴利的東西了。兩百磅鹽可得收集不少時日吧？奧哈拉小姐的確眼光非凡，膽大心細(xì)?！?br/>
    他這會兒的樣子又真誠得不行，簡直是把斯佳麗當(dāng)孩子在哄?？伤辜邀惒挪活I(lǐng)情，正好一鼓作氣敲定下來幫她代理的事：

    “別整天口花花個沒完了！一句話，我的事你幫不幫？二百來磅鹽我是分開存放的，今天身上只帶了一磅想找個路子。我要顧忌著自己的名聲，本打算從現(xiàn)在起慢慢出手這些鹽。要是你能幫我的話，那我直接分幾批交給你，你找個地方存了等到到明年再出手，一定能賺的更多。”說到關(guān)鍵的地方，斯佳麗不禁猶豫了下，不過她很快嬌蠻地要求道，“當(dāng)然，分成你不準(zhǔn)要太多?！?br/>
    瑞特顯得開心極了。

    “真是個有見識的好姑娘?！彼?，“鹽這樣的日用品當(dāng)然會繼續(xù)漲價——好啦，我?guī)湍氵@個忙。那么，您的生意從此以后是不是就委托鄙人代理了呀？”

    能把畢恭畢敬和油腔滑調(diào)揉在一起討人嫌的，也只有瑞特了！斯佳麗哼了一聲算是默認(rèn)下來，心里卻有幾分甜滋滋的，由著他嬉皮笑臉地插科打諢。

    不知不覺間二人已經(jīng)走到封鎖線辦事處的外頭，斯佳麗本想提兩句棉花的事，但是想到還沒和爸爸商量過，事情未必定下來就住了口。又閑談了幾句，瑞特便邀請斯佳麗與他同行，自告奮勇駕馬車送她回家。斯佳麗當(dāng)然由得他獻(xiàn)殷勤。

    一路上又是一番斗嘴，卻沒有再起大的波瀾，反而有幾分說說笑笑的樣子。了卻一樁心事的斯佳麗心情頗好，而從她新鮮出爐的代理人巴特勒船長翹起的嘴角來看，對方心情似乎也很不錯？

    “真不進(jìn)來坐坐？”

    馬車停在皮特姑姑家門前，斯佳麗不等瑞特先行下車去扶她便自個兒跳了下去，惹得對方輕笑一聲。然而斯佳麗此刻并不在意，轉(zhuǎn)身就向瑞特發(fā)出邀請，綠眸子中笑意盈盈。

    瑞特看她這副精力十足的樣子也不禁莞爾，含笑脫帽致了個敬：“不了。”又道，“星期天晚飯時見吧?！闭f著便一打馬，馬車帶起塵土，瑞特沖她揮了揮手，身影逐漸消失在桃樹街那頭。

    斯佳麗抿嘴一笑，腳步輕快地推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