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趕到醫(yī)院,好不容易才人群中找到程明。此時的他垂頭喪氣,看向蘇家母女的目光卻犀利如刺,蘇宛都不敢抬頭。
蘇媽媽上前問詢情況,程明只嗡聲嗡氣地回了一句:“還沒醒呢,醫(yī)生在里面檢查?!毖劬t紅的,似乎想要哭。
蘇媽媽趕緊拍了拍他的背,安慰的話卻無從說起,是說老太太會沒事?似乎有替女兒開脫罪名之嫌;可說老太太有事,又有詛咒人家的意思。
蘇宛說不擔心是假的,但程明臉色陰沉、氣息不順,關心的話就在嘴邊,卻怎么也問不出口。
大約二十分鐘后,醫(yī)生才從病房中出來。三個人急忙圍了上去。
“你們是高艷芳的家屬,”醫(yī)生看了他們一眼,從口袋里掏出單子和筆,“病人情況很復雜,先安排到觀察室,明天全面檢查一下,看看什么病因,才能對癥下藥?!?br/>
程明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一樣,口中只會問:“醫(yī)生,我媽沒有事吧?”
“你媽醒是醒了,可暈厥原因不明,這是最危險的??烊ダU費安排老人住下,明早做檢查!”醫(yī)生行色匆匆。
程明拿著單子,看著上面長長的一串檢查名單,有些發(fā)怵。出來得太匆忙,他沒有帶錢,可開口問蘇宛要,他又下不了這個面子――是她將自己的媽氣暈的,在自己的媽媽平安之前,他是不會主動與這個女人說話的。
蘇媽媽已經看出他的猶豫,急忙將單子拿過來交給自己的女兒,伸手又從包中拿出錢:“快去排隊,蘇蘇,我和小程去將你婆婆安排好?!?br/>
這是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蘇宛二話沒說拿上東西就跑。等她好不容易辦好一切回來時,媽媽已站在急診科觀察室的門口等她。
一見女兒,蘇媽媽就迎上來:“你婆婆精神還好,就是太傷心。你也真是,干嘛和長輩說那些,不懂事。去向婆婆認個錯,這事就算過去了。程明那里也說兩句好話,他就不會怪你啦!”
蘇宛沒精打采地跟在媽媽身后。
這是一間兩人的病房,除了程老太太之外,還有一個老態(tài)龍鐘的老頭,服侍他的有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大約是老伴和女兒。
病房中程家母子正在竊竊私語,見她進來,婆婆就像沒有看到一樣,反而低頭開始垂淚。
程明趕緊滿臉陪笑:“媽,蘇蘇也不是有意的,你知道她的,是個的單純的傻丫頭,耳朵根子軟,別人說什么就信什么。這些年她的表現你也看在眼里,她要不孝順,還有哪個媳婦算孝順?”
蘇宛感激地看了一眼丈夫,但程明的目光飄過她的臉卻是冰冷無情的。
婆婆眼淚漣漣,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顧不得熱臉去貼冷屁股的尷尬,蘇宛熱情地走上前去,將一把單子交給丈夫:“這是要做的檢查,明天早上媽不能吃東西。一會兒有護士來取尿樣,所以婆婆……”她送上了裝尿的小容器,然后將領到盆放在床下。
“我剛上過廁所?!背汤咸f了一句,不過這話不是對蘇宛講的,而是對自己的兒子。
程明有點不大高興看著老婆:“你知道要做尿檢,也不早點將這張單子先送過來,媽身體又不好,哪經得起一會兒上床一會兒下床的折騰。”
這個指責實在無理至極,醫(yī)生的字猶如天書,蘇宛哪知道什么是現在做,什么是明天做?排隊繳費、排隊拿藥、找護士取物品,幾趟下來,她的腳都跑細了。她是個要喂奶的媽媽,從老家吃了午飯到現在,連口水都沒有喝上,餓得都沒知覺了。從小到大,她何曾受過這樣的苦?
蘇媽媽過來捅捅女兒,意思讓她不要計較,又沖著程明母子一笑:“不要緊不要緊,我一會兒去買點水,親家母喝一點。護士也不會這么快就來拿尿樣,畢竟晚上化驗室都沒人上班?!?br/>
見親家母護著女兒,程老太太的嘴角動了動,但終究沒有說話,只是眼淚流淌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丈母娘開了口,程明不好意思還板著張臉,終于擠出一絲笑意:“媽,您別跑了,大晚上的,一會兒我去買。”
旁邊病床上的人這時提醒了一句:“小伙子,去找護士領個暖水瓶,水房里有開水。”
蘇宛急忙道了聲謝,不待程明開口,便腳不沾地地跑去找護士。
“做事失頭忘尾,剛才領了盆,怎么就不知道領個水瓶?”程老太太嘀咕了一句,又嘆了口氣,大有恨鐵不成鋼之意,“我這一病,你們這日子可怎么辦?”擔心的目光掃過兒子和親家母的臉,憂國憂民的樣子令人心痛崇敬。
蘇媽媽有些訕訕的,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四個人說了這么長時間的話,旁邊的人也多少了解了他們的關系。這時服侍病人的老太太笑著說了一句:“現在的孩子都這樣。奶奶,我看你這媳婦算不錯了,大晚上的跑前跑后,一句話也不多講?,F在換季天不好,生病的人多,排的隊長著呢,辦好手續(xù)不容易。”
蘇媽媽感激地看了老太太一眼。
年青姑娘也開了口,“我爸昨天來的,一開始也沒有領到水瓶,后來問了人才知道,必須到護士長那里去要才行,護士不會主動給?!?br/>
程明趕緊對著母女倆笑笑表示謝意,又安慰自己的媽,順便替自己的老婆說一兩句好話:“蘇蘇真的很不錯了,媽,你以前不也??渌龁??”
“我夸她,”程老太太咬了一下牙,也不管蘇媽媽還在面前,直截了當地說了下去,“我夸她還不是為了你們夫妻好?就沖她成天那懶散的樣子,除了帶孩子,什么家事也不做,男人上班回來,還要服侍她、服侍孩子,我是一天也看不下去。你說你過的這是什么日子!”
蘇媽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有心為女兒辯解幾句,可親家剛被救醒過來,又怕她再氣背過去,只得笑笑:“蘇蘇是不大會做事……”
程老太太得意地瞥了她一眼,轉過頭對著兒子和其他人,卻是傷心欲絕的模樣:“婆婆做到我這份上,也算是天下無雙了,”眼睛一閉,淚水成行,“洗洗涮涮、帶孩子燒飯,一句抱怨都沒有,好吃好喝的先給你們,又臟又累的自己先上。我是怎么也沒想到啊,才回來就受媳婦一場氣……”她撫著胸口,慢慢地靠在床背上。
程明趕緊地上前幫她撫撫胸口口,一疊聲地喊:“媽,媽,媽,你沒有事吧?”
蘇媽媽見此情形也上前幫著捶胸捏背,程老太太深呼了口氣,總算沒再暈過去。
旁邊的一家人驚詫的表情,讓蘇媽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程明面帶愧色:“媽,你不要再說了,都是兒子不孝順。你不要生蘇蘇的氣,她不是……”
“她不是,那就是媽的不是,不是你成天護著老婆,她也不敢這樣對我呀,”程老太太沒有好氣,“我這命喲!”伏在床頭,嚶嚶出聲。
程明什么話都不敢替蘇宛講了,只能低聲下氣地去哄自己的老媽。蘇媽媽作為罪魁禍首的母親,站在此地更是大氣都不好意思出,只會一個勁兒地陪著不是。
旁邊的一家人見此情形,無不相信程老太太的話是真的,也說了幾句勸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