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師師哼哼笑了兩聲,道:“那日在護城河邊,我瞧著楊小姐便有些古怪。好端端的落水,便已經叫人意外了。云侯將你們兩個救起之后,她竟然說是被你帶下水去的。雖然當時事發(fā)突然,但我好歹也就站在跟前,咱們向上走,她卻向下,怎么會是你把她帶進水里去?!?br/>
李安然斂下眼皮:“她故意這么說,自然是有她的用意?!?br/>
紀師師冷笑道:“有什么用意?無非是‘女’人的那點子心思。真是好笑,她一個刺史千金,中了哪個男子,只管光明正大地去議親,卻做出這種損人利己的小人行徑來,真叫我不齒。”
李安然倒是沒有她這樣生氣,淡淡道:“她是名‘門’千金,我是棄‘婦’商‘女’,正正合腳的一塊墊腳石,如何能不踩兩腳?!?br/>
紀師師被她說的笑起來:“你這促狹鬼,我頭一次聽你說話如此刻薄??磥恚菞钛鄬?,也是惹出你的真怒了?!?br/>
李安然冷淡地笑了笑:“不過是覺得,她這樣的身份,行事卻不夠光明磊落?!?br/>
紀師師點點頭,又嘆口氣,道:“話雖如此,她到底是刺史府的千金。咱們做生意的,總不能跟達官貴人過不去,就是你心里不高興,帖子該送也得送,她若要光顧咱們的生意,該接待也得接待?!?br/>
李安然就笑:“那是自然,我不喜歡她,跟她的銀子卻沒仇。”
紀師師便點了一下她的鼻頭。
她們兩人都是有一說一的‘性’子,最喜歡爽朗率真,看不慣鬼祟伎兩?!ā?jié)那日,楊燕寧實際上也沒做什么出格的舉動,但出于‘女’人的第六感,李安然和紀師師都已經猜到了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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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時間一晃而過,三月初一,一品天香正式開業(y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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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香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自幼父母雙亡,跟著祖母過活。從十三歲開始就在琉璃街的胭脂水粉鋪做‘女’伙計。
年前原店主經營不善,鋪子生意越來越冷清,伙計們也一個一個都走了,元香又是著急又是糾結。‘女’伙計在招工時屬于弱勢群體,不如男伙計吃香,她不知道離開這個店以后還能不能再找到活計。若是沒了活計,她跟祖母便斷了生活財源了。
好在沒多久,原店主便將鋪子專賣給了現在的東家,元香也被重新招來做了‘女’伙計,新店名叫一品天香。依然是售賣胭脂水粉等‘女’子化妝物品的。
她覺得很新鮮。新東家竟然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棄‘婦’。雖然如此,店里面卻沒有人敢小看東家,就連作坊管事兒老李頭也對東家很是恭敬。
元香覺得新東家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她跟別人一樣。都稱呼一聲小姐。
今天是一品天香開業(yè)的大好日子。
元香一大早就起來了,出‘門’的時候天才‘蒙’‘蒙’亮。她家離琉璃街有兩個街口的距離,不算遠,走路不用一刻鐘便能到。
‘春’日的早晨還很涼,她在路邊的早點攤喝了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豆‘花’,渾身暖融融的,初升的日頭在天際線上躍躍‘欲’出。
到了琉璃街東頭,她拐進了一條小巷,這里是一品天香的后‘門’。她驚喜地發(fā)現,后‘門’已經開了,顯然已經有比她更早的伙計來到。
進‘門’之后,果然已經有兩個男伙計正在掃地擦塵,元香打了一聲招呼。也幫著忙活起來。
其實店里面昨日就已經清掃整理過一遍,現在都是干干凈凈的,但大家都知道開業(yè)這一天的重要‘性’,決不能出一絲一毫的紕漏,所以都很盡責地檢查著每一個角落。
日后升上來的時候,所有伙計都到了。
管著元香等所有伙計的是蕊兒姑娘,據說很受東家的信任。
蕊兒領著所有伙計,訓了一遍話,后‘門’便被人從外面打開,老李頭領著他的徒弟柳三胡和另一個伙計,抬著一只大箱子,進了店鋪。
東家李小姐就跟在后頭,身邊還有一大一小兩個丫頭,元香都認得,大的叫黃鸝,小的叫青柳。
小姐倒沒有像蕊兒姑娘那樣嚴肅,只是微笑著鼓舞了大家一通,說今天開業(yè)成功,便給大家每個人都封一個紅包。
元香便憋足了干勁,‘春’天雨水多,祖母的風濕最近反復發(fā)作,若是得了紅包,她就給祖母抓幾幅好‘藥’,好好地調理調理。
小姐說完話之后,老李頭師徒三人就打開大箱子,開始指揮大家將箱子里的貨物都往架子上放。
元香端著兩個琉璃瓶,小心翼翼地踮腳,放到了架子上。
等她回過頭來,見日光透過白‘色’水墨紋的窗紗透進來,照的屋子里一片朦朧的光亮。
散發(fā)著清香的木架子上,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地放了好多‘精’美的商品。
這一格是兩只‘玉’‘色’琉璃瓶和兩只粉‘色’琉璃瓶,裝的是綠袖和‘玉’臺嬌兩種香水,四只瓶子旁邊,是一盆堆紗的茶‘花’盆景,綠‘色’的葉子托著淺黃的茶‘花’。
那一格是兩只牡丹蝴蝶琺瑯盒,拱衛(wèi)著一只玲瓏剔透的粉黃兩‘色’琉璃瓶,旁邊卻是一只大肚圓口的玻璃缸子,里面養(yǎng)著一片蓮葉,蓮葉上托著一朵粉白粉白的堆紗荷‘花’。
元香退后幾步,再放眼看去,只見在伙計們的巧手布置下,琉璃瓶的香水、琺瑯盒的胭脂、青‘玉’盒的妝粉、薄瓷盒的胰子,都被按照特定的規(guī)律和組合放置在架子上;旁邊或用堆紗的‘花’兒、盆,或用珊瑚、‘玉’石的盆景,或用瓷盤、小桌屏,這些擺設樣樣工藝‘精’良,在他們的襯托下,本來就已經令人喜愛的商品更顯得愈加地美妙‘誘’人。
元香覺得自己都快忍不住想要將那架子上的商品買回家去了。
她不敢再看,忙轉過身,卻見正對著店鋪大‘門’的展示臺前,小姐正在將三只晶瑩剔透的水晶瓶,往臺子上的凹槽里放。
這三只水晶瓶,第一只是淡黃‘色’‘玉’凈瓶樣式,瓶頸細長,墜著深青‘色’流蘇;第二只是綠‘色’,渾圓扁平,頸子粗短,墜著桃紅‘色’流蘇;第三只卻是淡紫‘色’,香梨型,墜著明黃‘色’的流蘇。
充滿質感的液體在剔透的水晶瓶中,仿佛有擁有了生命。晨光透過窗紗照‘射’在三只瓶身上,仿佛是情人的手在撫‘摸’愛人的肌膚。
元香覺得自己的心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世間怎么會有這么美麗的東西!
她知道這三只水晶瓶的來歷。蕊兒姑娘說過,這是一品天香面世的第一批香水,雪里香、‘玉’臺嬌、蘭貴人。小姐就是靠著這三瓶香水,才掙下了這份家業(yè),開張起這第一家一品天香的店鋪。
不過在下一刻,元香眼中最美麗的風景,卻不再是這三瓶高貴撩人的香水,而是東家小姐李安然。
晨光落在小姐的發(fā)上,發(fā)髻旁邊那只金絲點翠的蝴蝶似乎要振翅飛去,小姐用右手的中指勾了一下鬢邊的發(fā)絲,微翹的蘭‘花’指在光線中接近透明。
似乎是察覺到元香的目光,小姐側過臉,對她微微一笑。
這一刻,在元香眼中,她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