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長長的地牢甬道,是一條通向外面的漆黑小徑。路的盡頭只見一座破舊的大石門,門后環(huán)繞著一排低矮荒僻的農舍。
鐘靜月扛著灰衣小廝,形如鬼魅地跨過地鋪上熟睡的農人們,迅速離開了這里。
而地牢的另一邊,卻通往一處大戶人家的宅邸。
此刻,點了幽暗燈火的大堂內,兩個年輕男子的身影一站一坐。
“還是記不起來么?”那來回踱步的黑衣男子突然頓住腳步,回身望向案前十五六歲盤膝而坐的紅衣少年。
紅衣少年瞧著他,冷冷一笑道:“你希望我記起來什么?”他低眉莞爾,笑意甜美無害,單純得像個不問世事的孩童,一開口卻犀利無比,“你也不過是瑞仙手下的一條狗,你還真將自己當成了他的義子?”
黑衣男子握緊的雙拳指節(jié)咔咔作響。他強忍住眼中的怒意,平視少年道:“原來你根本未曾失憶,那為什么……”
“你們錯就錯在了太急于求成。”紅衣少年冷笑著打斷他,似一條美艷的毒蛇,“所以這次我拒絕合作?!?br/>
囚室內,鳳君影躺在地上,同周圍人般一動不動。其間鐘靜月來過一次,放下仍在沉睡的灰衣小廝后便悄無聲息離開了。而這時候幾個專門看管眾人的護衛(wèi)帶著解藥打開了鐵柵欄。他們向各人口中分別倒入一包微苦的粉末,一炷香時間后,眾人陸續(xù)醒轉。
鳳君影睜開雙眼時正瞧見兩個黑衣大漢將喂食了解藥的灰衣小廝緩緩拖出去,口中罵罵咧咧,依稀是在說什么“死人”、“晦氣”。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剛要開口詢問,便見吟夏小丫頭掙扎著爬起來,不顧黑衣漢子們的阻攔硬撲在灰衣小廝身上。探知其確實沒有了呼吸后,不禁嚎啕大哭起來。
鳳君影背轉過身去。見吟夏的反應,鐘子淵的確是……死了。
可是為什么他真的死了后,心里卻一點悲傷的感覺都沒有呢?是太多太多的悲痛與仇恨麻木了她的情感,還是……她對他從來沒有過那一份時幻時空的奢望?
尸體終于被運走了,吟夏的大哭也漸漸低成了間歇的抽噎。
鳳君影輕輕扶住抽泣的吟夏,拍了拍她的肩頭,卻什么也沒有說。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嘆息,她回頭,見清醒過來的平凡倚在石墻上,抱著雙臂惋惜地看著她二人。
“你不覺得難過?”他終于忍不住,好奇地在她們身旁隨意坐下,目光炯然盯著鳳君影。
“為什么要難過?”囚室中那愈發(fā)清麗的女子淡然瞥向他,語調溫和平靜,“倒是吟夏,正需要人安慰?!?br/>
平凡語塞,許久才悻悻道:“你這個主子當得也太冷酷無情了點兒……”
“可笑?!本白哉Z般低低道,不再看他,望著靠在自己肩頭哭累了而睡過去的吟夏,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
“不過……”平凡狡黠的黑眸轉了轉,右手摩挲著下巴道,“這么大的手筆,將重陽宴上諸多英雄豪杰一網打盡,會是誰呢?”
君影垂首沉思,記憶突然飄到許多年前侯府暗室內見到渾身染血的父親的時候。
憶起當時父親斷斷續(xù)續(xù)訴說的往事,她不由悄聲道:“平公子曾道自幼闖蕩江湖,不知可聽聞過當今天下尚隱居著‘四仙’的傳言?”
平凡臉色瞬間閃過驚疑不定,好在身邊的人并未太注意。他忙開口掩飾自己些微的不自然:“四仙?什么四仙?”
“傳聞,南楚的冰火玄天幾十年前曾走出四個修煉成不老之身的少年人,他們的術法冠絕天下。雖然這些年銷聲匿跡,可是老一輩的豪俠們,還是對當年的他們心有余悸……”
君影緩緩道,笑容清淺卻捉摸不定:“若四仙插手江湖,平公子認為天下還會安穩(wěn)多久?”
布衣俊秀男子搖了搖頭,收起一貫玩世不恭的神態(tài),沉沉道:“那么四仙當中,誰或者哪幾個會是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
“四仙的事情我一無所知,只依稀聽聞他們皆非善類?!彼抗馔A粼谇胺酱执值蔫F柵欄上,忽而淡笑轉向身旁,“不過,相信用不了多久,很多事情都會弄明白了?!?br/>
沒過多久,又來了數名黑衣漢子,將囚室內男女分開來。君影扶著迷迷糊糊的吟夏,遙遙沖平凡使了個眼色,便順從地去到了轉彎后另一個石壁的囚室中。
那囚室內,赫然盤膝坐著一位素衣絕色女子,正是蘇泠雪。除了冷若冰霜閉目打坐的蘇泠雪,還有兩個女扮男裝的女劍客,以及另一位容貌有些許妖艷的紫裙雪膚女子。
“鳳尺素?”
待君影主仆尋了處干凈的地方坐下后,蘇泠雪才睜開清冷美麗的雙眸,訝異而警惕道。
“君影見過蘇宮主?!兵P君影忙起身行了個禮道。
“鳳六姑娘……”蘇泠雪彎彎的眉頭不覺皺了起來。她不知道這些年未見,素來名不見經傳的鳳六小姐竟生得越來越像當年的武林第一美人鳳尺素,隱隱更有一種內斂的絕世之姿。
“快坐下吧,你這一禮我可當不起?!碧K泠雪不咸不淡道,上下擺了擺手。
鳳君影毫不介意她冷淡的態(tài)度,保持著微笑同吟夏坐回原地。她輕拍著丫鬟的手背,做著無聲的安慰。
蘇泠雪長睫低垂,卻暗自用眼角打量鳳君影的一舉一動。其余三位女子似乎也感覺到了她們之間的不自然,紛紛別過頭不再看她們。
原本的囚室中,平凡與護衛(wèi)們并不搭話。待黑衣漢子拴上鐵門走遠后,他悄悄從袖內取出一枚小瓶子,無色無味的氣體一點點飄出,沒多久鳳君影的兩名男護衛(wèi)頭重腳輕地倒在了地上,剛清醒又失去了知覺。
鐵欄桿外掠過一抹黑影。黑影停在門外,是位容色冷麗的絕色少女。
她側身行了個禮,低聲道:“閣主?!?br/>
平凡見她來了,原本陰沉的神色一掃而空,他淺淺笑道:“可查清楚了,海棠?”
海棠遞上一只厚厚的信封。
布衣俊秀少年拆開信封,其內是匆忙間裝訂好的幾個小薄本。他雙眼一一掃過,獨挑出一個封面上寫了“鐘挽華”三字的薄本。
“這是……”海棠微微不解問。
“哦呀,南楚國懷殷王呢,”平凡面上綻出一朵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位傳言中領兵打仗戰(zhàn)無不勝、生得也風華絕代的王爺,可是失蹤了近十八個年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