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梓然原本正準(zhǔn)備拿后車座上的雜志看，聽聞此言，差點從座椅上翻了下去。
“什么？”她忍不住驚呼道，“魚肉也在美國。”
羅霏霏翻了個白眼：“我當(dāng)然就是因為知道這事，才把這個消息告訴你?！?br/>
許梓然又說：“可是劉頤真不是在太平洋小島上休養(yǎng)么？”
羅霏霏的白眼翻的更高，到了許梓然覺得她這樣開車著實有點不安全的程度。
她說：“這都是什么時候的事了，畢竟是親生女兒，難道還會真的把她關(guān)到天荒地老么?！?br/>
許梓然轉(zhuǎn)念一想，覺得也是，心中頓時更加沉重——果然，妄想著讓和劉頤真有血緣關(guān)系的家人來控制劉頤真，又天真又愚蠢。
許梓然坐在副駕駛座上，煩躁地皺起眉頭，雙手環(huán)胸。
羅霏霏看著許梓然猶豫了片刻，又開口道：“其實還有一個原因讓她恢復(fù)了自由身?！?br/>
許梓然問：“什么？”
羅霏霏又猶豫起來。
這些年，羅霏霏誠然已經(jīng)確定許梓然確實是她的朋友，但藏著某些事不說，幾乎是他們這種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的人的本能。
許梓然看出羅霏霏的猶豫，便沒有接著問，只是拿出手機看些資料。
車子駛出學(xué)校，到了市區(qū)的范圍，碰上了一個近兩分鐘的紅綠燈。
羅霏霏的手指敲打著方向牌焦躁地看著前面的車緩慢移動了半天，終于忍不住開口道：“上面出變化了?！?br/>
許梓然被羅霏霏說得一愣——這打的什么啞謎，隨后反應(yīng)過來，臉色微變。
以羅霏霏的身份背景，她說的上面，自然是這個國家的金字塔頂端的部位。
“多大的變化？”許梓然問。
羅霏霏見許梓然聽懂，吃驚的同時又不知為何覺得理所當(dāng)然，便只不動聲色道：“重新站隊了?！?br/>
許梓然明白過來。
這并非是因為她的政治敏銳性有那么高，而是因為——當(dāng)然又是因為她早已知道了結(jié)局。
再過幾年，政局震蕩之下，一切都會有一個巨大的改變，她早就知道了。
她說出兩個名字，問：“是不是這兩個人?！?br/>
雖是問句，語氣卻是篤定的。
羅霏霏覺得自己已經(jīng)足夠了解許梓然，沒想到居然還是低估了。
她纏著大哥問了半天，才被稍稍透露了些細(xì)節(jié)，自己又猜上了好幾個月，才有了眉目，許梓然怎么會知道的？
她略斜眼看著許梓然，道：“你是不是黑了國家網(wǎng)站，竊取了國家機密?！?br/>
許梓然哭笑不得，她當(dāng)然知道羅霏霏在說笑，也知曉羅霏霏這話其實是在旁敲側(cè)擊地問她，到底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
但是她決計是不能說出自己知道這事的途徑的，因此只道：“反正我不是間諜——說起來，你這車?yán)镎f話安全么？”
羅霏霏嗤笑：“你都說出來了，才問安不安全，未免有點太晚了吧?！?br/>
許梓然神情認(rèn)真：“我想說些更多的事呢？”
羅霏霏面色凝重起來：“你知道些什么？”
她說完這個，自己倒緊張了：“算了，現(xiàn)在先別說，之后找個更合適的地方?！?br/>
許梓然也沒打算現(xiàn)在說。
實際上，就算羅霏霏現(xiàn)在問她，她也不會說的，現(xiàn)在還沒有到說的時候，因為她所知道的信息還不夠詳細(xì)。
于是她又問：“所以，劉頤真做了些什么？”
羅霏霏沒說話，車子往一個酒店的停車場拐了進(jìn)去。
羅霏霏停下車，才道：“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只知道，劉家現(xiàn)在站在——你伸出手來?！?br/>
許梓然伸出手心，看著羅霏霏在她手心里寫了個字。
她看著許梓然的眼睛，說：“你懂了吧?！?br/>
許梓然了然地點了點頭，他們這群人，雖然看來已經(jīng)站在了最頂層，但說到底還是要抱團(tuán)取暖人情往來。
許梓然討厭這點，不禁露出厭倦的神色，但隨后想到，自己說著討厭，但實際上好像一直在做這樣的事嘛，就好像現(xiàn)在，她也不過是想和一個著名音樂評論家車上關(guān)系，才來的。
但是又有不同。
見到姚金鈴的時候，許梓然又想，藝術(shù)家交朋友，到底和政治家不同，要講些趣味相投。
就好像她和姚金鈴，大概是因為實在沒有共同語言，開場寒暄后便說不上話了，只能說些場面話不至于冷場。
姚金鈴容長臉，長發(fā)如瀑及腰，穿著棉麻的寬松連衣裙，棗紅色的外套襯著米黃色的底，駝峰鼻，眼睛大而慵懶，下垂眼，睫毛濃密纖長的驚人，蓋在眼上，像是沒有睡醒，是個宛如教科書般的文藝女青年的模樣。
許梓然不擅長和這樣的人搭話——就好像她以前覺得不知道怎么和裘郁柔搭話。
姚金鈴便和羅霏霏說話，談及合作和共同的朋友，這些顯然也并不是她感興趣的話題，因此雖然并沒有翻臉，神色卻也是懨懨的，只是在談及合作條約的時候附和或者皺眉，皺眉的時候也不反駁，只是沉默。
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喝掉了半碗茶，羅霏霏道：“所以你怎么想？”
姚金鈴沉吟一番道：“我暫時想不好，我下午還要面試個助理，要不你們先回去，然后我回頭給你們答復(fù)?！?br/>
這話說的還算妥帖婉轉(zhuǎn)，許梓然卻覺得這話語里的意思應(yīng)該是沒什么戲，不過姚金鈴能把話說的那么漂亮，看來她也不是完全的不食人間煙火——也是，畢竟是音樂評論家，又不是音樂家。
許梓然既然覺察到?jīng)]戲，羅霏霏當(dāng)然也看的出來，只不過她和許梓然不一樣的地方就在于，她敢當(dāng)場就耍起無賴來。
她坐在沙發(fā)上不起來，道：“你現(xiàn)在沒想好，可能吃個晚飯就想好了，我就等你一起吃個午飯唄?！?br/>
姚金鈴顯然并不是好脾氣的人，面色略有些冷峻起來，只不過或許是因著過去的關(guān)系，還算克制：“學(xué)生已經(jīng)等了很久了，我得去見她?！?br/>
這么說著，她自己站起來，拿起包，儼然一副要把她們丟下自己走的樣子。
羅霏霏就從沙發(fā)上跳起來道：“那我和你一道去面試，怎么樣？我手頭上面試了不少人，可是有經(jīng)驗的?！?br/>
姚金鈴斜著嘴冷笑：“你連簡譜都看不懂，要幫我去面試我的音樂助理？”
這么諷刺不友好的話都直接說出來了，許梓然覺得姚金鈴是生氣了。
偏偏羅霏霏還沒皮沒臉：“我看不懂，但是梓然看的懂啊——對不對然然，你是會談鋼琴的吧？”
許梓然被這聲“然然”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看著羅霏霏的眼色，卻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姚金鈴嗤笑：“也是，現(xiàn)在的女大學(xué)生，要是沒個技藝才能傍身，倒是顯得不太入流了，反正這技藝好壞，外行人也看不出來。”
——作為一個音樂評論家，姚金鈴等閑當(dāng)然不會把彈鋼琴說成一門“技藝”，這話顯然還是諷刺。
許梓然有些訕訕，她這門“技藝”確實不入流。
她不反駁，羅霏霏卻替她反駁：“大音樂家到底是少數(shù)，然然平時還能譜些曲子，不比時下流行的那些差?！?br/>
許梓然臉紅起來——羅霏霏會知道她會寫曲子的事，是她高中畢業(yè)那會兒的一個聚會上喝醉了，一不小心浪出來的。
她當(dāng)時大腦不清楚，只想著在眾人面前展示一番，幸好彈得是以前彈給裘郁柔聽過的一首，是她熟悉的《告白的夜晚》。
她終于忍不住阻止羅霏霏：“那些小打小鬧，就不要拿出來說了吧。”
羅霏霏便道：“為什么不說，雖然你彈得不怎么樣，但是曲子確實不錯啊。”
許梓然：“……”
姚金鈴大抵懶得理她們，開門走了。
羅霏霏和許梓然隨即跟上。
許梓然暗想：自己臉皮果然是越來越厚了。
三人到了酒店大堂，許梓然暗自唾棄著自己的不要臉，便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驚聲道：“許梓然，你怎么會在這？！”
許梓然抬起頭來，看見了鄭瀟。
鄭瀟本來就漂亮，那種很艷麗的漂亮，今天又打扮了一番，算得上光彩照人，不過目前臉上的神情實在太過于吃驚，于是有些破壞了這種美麗。
因為美女這種生物，總要從容些才更動人心魄。
這點上，羅霏霏就做的很好，在外人面前，她又巧笑嫣然優(yōu)雅大方，略帶好奇地問許梓然道：“怎么？你的朋友？”
許梓然略作猶豫，鄭瀟已經(jīng)開口道：“同學(xué)。”
羅霏霏面帶微笑，已經(jīng)明白了。
她明白了許梓然和眼前這個美女關(guān)系不太好，也明白了這美女沒什么眼力見，還有就是，對方還挺在意許梓然的。
因為對方居然還開口道：“怎么，你也來面試姚老師的助理？”
羅霏霏沒忍住，笑了。
而姚金鈴皺起眉頭，說：“不管你們之間是什么關(guān)系，你到底要不要面試？”
鄭瀟頓時臉都白了，連忙從包里拿出自己的簡歷，又鞠躬道：“您好姚老師，我叫鄭瀟，這是我的個人資料?！?br/>
姚金鈴接過來，邊看邊坐到了一邊的沙發(fā)上。
鄭瀟抬頭瞪了許梓然一眼。
許梓然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何其無辜。
她只不過是來陪羅霏霏談生意的陪同者而已啊。
羅霏霏帶著許梓然跟著姚金鈴一起坐在沙發(fā)上，而鄭瀟站在一邊。
于是鄭瀟繼續(xù)瞪著許梓然。
許梓然低下頭玩手機。
姚金鈴看完了鄭瀟的資料，上下看了對方一眼，道：“為什么沒有繼續(xù)彈鋼琴?！?br/>
鄭瀟沒了瞪許梓然的犀利，低頭囁嚅：“我父母覺得，這只能是個愛好?！?br/>
姚金鈴又斜著嘴角笑——許梓然現(xiàn)在覺得這好像是對方的標(biāo)志表情，她這樣相當(dāng)有些諷刺地笑著說：“也是，都是這樣?！?br/>
她的眼神落在鄭瀟的手上，看了一會兒，指著酒店邊上的鋼琴道：“去，彈上一首試試?！?br/>
鄭瀟聽話地去談鋼琴，彈的《彩云追月》。
許梓然雖然外行，到底耳濡目染，知道鄭瀟彈得只能算是中規(guī)中矩。
她聽的有些乏味，卻不敢表現(xiàn)出來，余光看見羅霏霏在邊上打了個哈欠。
于是她被帶著一起打了個哈欠。
她這個哈欠一打出來，鋼琴聲突然一頓——鄭瀟彈錯了。
她想接著往下彈，姚金鈴卻抬起手來，示意她可以停止。
鄭瀟沮喪地站起來。
姚金鈴皺著眉頭，臉色不佳。
許梓然替鄭瀟可惜，她向來聽說姚金鈴要求很高。
姚金鈴終于開口說話：“我要是你們，會感到羞愧。”
——？？？你……們？？？？
就算許梓然心不在焉，也反應(yīng)過來，姚金鈴說的是她和羅霏霏。
她沒有生氣，只不過有些不好意思——她其實也覺得這事是她和羅霏霏的問題。
羅霏霏顯然也不是沒眼力見的人，她見姚金鈴真的生氣了，也噤聲不言，朝許梓然努了努嘴。
姚金鈴對鄭瀟說：“你入選了，來我的房間?！?br/>
許梓然看著姚金鈴帶著鄭瀟往酒店里走去，終于對著羅霏霏翻了個白眼。
“你這個沒藝術(shù)修養(yǎng)的俗人?！痹S梓然唾棄羅霏霏。
羅霏霏沒有反駁，認(rèn)真點了點頭道：“看來是該提升一下。”
許梓然走到鋼琴邊上，摸了摸鍵盤，不禁有點手癢，于是忍不住按下去，簡單地彈了一段。
仍然是她熟悉的《告白的夜晚》，裘郁柔喜歡這首，以前裘郁柔沒有出國的時候，她就經(jīng)常彈這首，已經(jīng)相當(dāng)駕輕就熟了。
她彈完一段，又彈了一段，在羅霏霏催她快走的時候，抬起手來，略有些意猶未盡地往外面走。
她們剛出了自動門，姚金鈴已經(jīng)重新跑到了大廳。
她震驚地環(huán)顧四周，拉住大堂經(jīng)理連聲問：“剛才彈琴的人是誰？是誰？”
大堂經(jīng)理不明所以，一個看上去那么優(yōu)雅文藝的美人突然拉著一個男人的領(lǐng)子，看上去可不算太正常。
他結(jié)巴道：“客客人，你先放開我，彈琴的人剛才不是還和你在一起么，您為什么那么激動?！?br/>
姚金鈴抬起頭來，望著門口，本來就大的眼睛瞪大到極致，神情變換，夾雜驚喜和悔恨。
半晌，她想到什么，拔足向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