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冰河（3）

    再次來到周府，家人一見是狄仁杰來，便立即將他請入內(nèi)堂。周榮忙不迭地跑來迎接，神色比上午要自如了很多。狄仁杰一看便知周梁昆的情況一定大有好轉(zhuǎn)，腳步也輕松了不少。

    來到臥房，周梁昆斜靠在榻上，周靖媛坐在他的身邊，正端上一碗?yún)姷胰式茏哌M屋來，周靖媛連忙把湯碗交到身旁的丫鬟手中，自己站起來，對著狄仁杰款款一拜，道：“靖媛見過狄大人?！钡胰式苓€未及開口，榻上的周梁昆連稱‘閣老’，掙扎欲起。狄仁杰忙將他按住，自己便坐在榻邊。

    細(xì)細(xì)觀察了下周梁昆，狄仁杰發(fā)現(xiàn)他的氣色好了不少，面容至多顯得有些虛弱，只是眼神閃爍不定，似乎有種無法言傳的憂懼和惶恐。狄仁杰微笑道：“周大人，可好些了？”周梁昆忙道：“多謝狄閣老，我好多了，好多了……”一句話未完，竟自哽咽起來。

    狄仁杰拍拍他的手，安撫道：“周大人不必太過憂煩，身體要緊啊?！敝芰豪c頭道：“我已經(jīng)聽小女說，太子殿下命狄閣老代理鴻臚寺新年慶典的一切事宜。這千頭萬緒的，狄閣老臨危受命，梁昆卻兀自不起，幫不上半點忙，梁昆真是無地自容啊?！钡胰式芪⑿u頭道：“你我同朝為官，多年來各忙各的，沒想到今次卻有這樣的機緣合作。世上之事，從來就是禍福相依，周大人還是想開些。本閣對禮賓外事是外行，只打算勉強應(yīng)付完新年慶典的差事，待元旦節(jié)期一過，鴻臚寺還是要交還到周大人手里的?！?br/>
    周梁昆連聲稱是，狄仁杰便將下午在鴻臚寺的情況簡約描述了一遍，二人都覺放心不少。談得差不多，周靖媛端著碗蓮子羹過來，輕聲道：“狄大人，您談了這么久，累了吧。喝碗蓮子羹，休息片刻吧。這是靖媛親手為您煮的?！钡胰式芤汇叮疵媲斑@位千金小姐早已一掃上午的凌亂和憔悴，嬌艷的鵝蛋臉上赤朱點唇，一雙靈動的杏眼顧盼生輝，紫色的織錦長裙上繡著朵朵淡粉的荷花，外披藕荷色的輕紗，一身盛裝不像家居，倒仿佛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儀式。狄仁杰心中掠過一絲納罕，臉上卻不露半點聲色，只是打趣道：“靖媛啊，我看你不是怕我累，是怕我拖累了你的爹爹吧。”

    周靖媛明眸一閃，微帶嬌憨地道：“狄大人，靖媛看您的歲數(shù)可比我爹爹要大不少，要累也該是您先累?！敝芰豪ッΦ溃骸熬告?！怎的如此沒大沒小。”狄仁杰笑道：“噯，靖媛說的倒是實在話。那好，老夫便歇一歇，嘗嘗周小姐煮的蓮子羹?！彼舆^蓮子羹，喝了幾口，贊道：“味道很不錯?！本吐犞芰豪@道：“唉，梁昆命中無子，年過四十只得這么個女兒，愛如掌上明珠，平日便嬌慣多了些，讓狄閣老您見笑了?！?br/>
    狄仁杰看了看周靖媛，點頭道：“今晨本閣看靖媛小姐遇事毫不慌亂，處理有度，倒有一派女中豪杰的氣質(zhì)?！敝芫告侣牭胰式芸渌樀拔⑽⒎杭t，更顯得明艷如花。周梁昆看著女兒，眼中不自覺地慈愛滿盈，原來的惶恐之色一掃而光。狄仁杰冷眼旁觀，突然心生感觸，亦苦亦澀，竟一時無語。

    周梁昆察覺到狄仁杰的神色有異，忙問：“狄大人，梁昆聽小女說，今晨同來的還有兩位大人。不知道是？”“哦。一位是新任大理寺卿曾泰大人，另一位是千牛衛(wèi)中郎將沈槐，我的衛(wèi)士長。”周梁昆的神情一下子又變得惶惑起來，忙問：“大理寺？大理寺？這么快就來查問劉大人的案子了？”狄仁杰道：“倒也不是。那曾泰是本閣的學(xué)生，恰好碰上了，就一起過來看看。畢竟劉大人的案子是大案，左右還是要大理寺來審的。”“原來是這樣?！?br/>
    周靖媛突然插嘴道：“那個曾大人很不體諒人，只顧著公事，不管人的死活?！敝芰豪ズ鹊溃骸熬告?！越來越?jīng)]有規(guī)矩！我們這里說正事，你先出去吧?！敝芫告職夂艉舻仄鹕肀阕?，狄仁杰打量著她的背影，心中暗覺好笑：果然是個尖刻的千金小姐，不過倒也有她的道理。收回思緒，狄仁杰正色向周梁昆問道：“周大人，昨晚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周梁昆長嘆一聲：“狄閣老。說起來，那竟像是一場噩夢?！彼难劬α髀冻錾钌畹目謶郑澏吨曇魧⒆蛲戆l(fā)生的事情復(fù)述了一遍。說到最后，他喃喃著道：“當(dāng)時我推開劉大人的身體，往前一路狂奔時，只聽到身后有聲音緊緊跟隨，耳邊還仿佛有人在一遍遍地叫著‘生死簿’‘生死簿’，我只當(dāng)是在劫難逃了，待看到前頭有光亮，便昏了過去?！?br/>
    “生死簿？”狄仁杰緊鎖雙眉，沉吟道：“周大人，以你所見，這‘生死簿’指什么？”周梁昆頓時驚恐萬狀地道：“狄閣老，那便是陰司索命的簿子?。〉踩说年枆蹖⒈M，或犯了什么該死的罪行，在閻羅面前被告了陰狀，陰司便會派出黑白無常來將生人搏去，這一去便是陰陽兩割啊！”狄仁杰越聽越不耐煩，厲聲道：“周大人！你身為朝廷命官，怎么也信這等邪恁荒謬之說！”

    周梁昆一聲冷笑，苦澀地道：“狄閣老，梁昆本來也不信這些?？山?jīng)歷了昨晚上的事情，便不得不信了！”狄仁杰思索著道：“那么說來，周大人并未看清楚劉大人是怎么死的？”“當(dāng)時光線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br/>
    狄仁杰點頭，又道：“周大人與劉大人共事幾年？劉大人一向的表現(xiàn)如何？”“梁昆與奕飛共事已有三、四年，一向合作甚歡，從無嫌隙。劉奕飛大人懂幾方夷狄的語言，辦事十分干練，是鴻臚寺不可多得的人才?！薄翱煞癯鲞^差錯？”“從不曾出過差錯?！薄班拧！钡胰式苈牭猛忸^傳來更漏之聲，便道：“不知不覺竟已三更，本閣就不妨礙周大人休息了，否則靖媛小姐又要埋怨老夫了。”周梁昆忙道：“哪里。梁昆身上乏力，不能送狄閣老了?！薄安槐?。”

    走出周梁昆的臥房，周靖媛竟還等在外屋，看狄仁杰要走，便親自送他到內(nèi)堂外。狄仁杰道：“靖媛就送到這里吧，老夫自己出去便是。”周靖媛猶豫了一下，問道：“狄大人，您下回還來嗎？”“哦？應(yīng)該還會來吧?！?br/>
    周靖媛站在廊下，目送狄仁杰離去。她明亮的雙眸映著廊間的燈光，灼灼閃動，似期盼似好奇又似羞怯，真是個美麗動人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