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吟,我們離開墨池峰有多久了?”
“四個半月?!?br/>
許沐聞言“哦”了一下,低頭仔細(xì)想了想,好像確實有四月之久了。
來的時候還是初春,山下還是冰封千里、一派荒涼;如今已是夏至,燕語鳩鳴、高柳新蟬。
其實許沐原本沒打算在此久留,早在兩個月前他就說過要回去,可是顧景吟卻怎么都不答應(yīng)。就在許沐打算拿那句“絕不違背”來壓他的時候,顧景吟卻煞有介事道“師兄只是遇見了一只孤魂野魄,便要認(rèn)為所有惡鬼都是青鸞派放出來的嗎?若是其他的不是呢?”
許沐聽了這話,覺得有那么一絲絲的道理。隨即一想,系統(tǒng)既然給了自己一年的時間,那就是相當(dāng)于給自己放了個長假,放著假期不享受,非得急匆匆趕回去完成坑爹任務(wù)作死,是不是有些智障?
于是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有理,那我們便再留一些時間吧?!?br/>
*
這幾個月的日子倒還算是清閑自由、無拘無束。
許沐每日都要一覺睡到日頭高懸才悠悠醒來,里衣之外只披件松垮垮的白衫屋里屋外來回晃悠,悠閑得不得了。
可之所以還要說是“還算是”,是因為,許沐只不過是看似悠閑而已。
有那么個不要臉的系統(tǒng)整天逼著自己受苦,想悠閑都得靠裝!
許沐覺得這幾個月,自己簡直活成了一個老媽子。
為了完成任務(wù),每時每刻都要絞盡腦汁尋找可以干的活。無奈方圓幾里,都只有他兩人,能干的不過就那么幾件事。
二人幾乎每日都在重復(fù)相同的對話:
“景吟,快快快!把衣服脫了!”
“為何?”
“快點脫了!來不及了!今天馬上就要過去了!我得趕快去給你洗衣服?!?br/>
“可這件衣服是師兄昨日剛洗的,今早干了我剛換上......”
“沒事!再洗一次!快脫!”
“......”
每天,當(dāng)許沐在溪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搓洗衣服的時候,顧景吟都會蹲在他身邊,撿著地上的石頭打水漂玩兒。把腳邊的石頭全扔完了,便會先默默看一會兒心不在焉的許沐,然后再默默道:“師兄,你是不是不喜歡我穿衣服。”
“嗯,啊?”許沐本來都已經(jīng)放空自我了,手里的動作都是機械的,聽到這話才抬起頭,“不喜歡你穿衣服?沒有啊?!?br/>
“那為何師兄每天都要將我所有衣服都洗了,第二天還沒干透就要再洗一遍。我已經(jīng)好幾個月沒穿過自己的衣服了?!鳖櫨耙饕琅f乖巧地蹲在他身旁,身上套著許沐稍顯寬大的外袍。
“這......”許沐聞言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
孩子,我好想介紹你給我的坑爹系統(tǒng)認(rèn)識一下啊,讓你倆好好溝通一下,你就能理解我種種不正常的行為了少年!
系統(tǒng):【本來我還沒想判定你這種“強買強賣”是違規(guī)行為,既然你對我如此不滿,那我便判定你此種強制為別人洗衣的行為,無效!】
“別別別!大哥!大爺!巨巨!我以后一定不再罵你了!
然而這種強制洗衣行為也沒維持多久,因為還不到兩個月,顧景吟的衣服都快讓許沐給洗化了。原本還算厚實的布料,變得稀薄不堪,開線破洞都是家常便飯。顧景吟穿在身上,不是一副衣衫襤褸的模樣,便是一副如著輕紗衣不蔽體的景象。
許沐覺得心下愧疚,勉強放棄了摧殘他衣服這個念頭,轉(zhuǎn)而關(guān)心起他的日常起居來。
每天一時一刻不停歇,擦桌子擦凳子擦地板,擦完了一切,再拽過顧景吟給他梳頭擦臉,事無巨細(xì)!無微不至!
系統(tǒng):【你確定你這還屬于獲取/減輕他人痛苦值的行為?】
“當(dāng)然了!我?guī)退搭^洗臉洗衣服,他不是就省事省力氣了嗎?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心里開心,降低內(nèi)心痛苦值,你懂嗎你?!?br/>
【......你確定他開心?】
許沐低頭看了看少年被自己梳得一團糟的黑發(fā),有些心虛道:“開......開心吧?!?br/>
每天忙完了這一切,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許沐都忍不住感嘆道:自己這個師弟一點都不像是師弟,倒像是自己養(yǎng)的一個孩子!
相處久了,顧景吟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小心翼翼、在許沐面前話都說不利索。倒是變得親近多了,膽子也大了起來。
所謂的膽子大了,其實也不過是:許沐說些什么,他敢還嘴了;許沐捉弄他的時候,他也敢捉弄回去;不論許沐晚上如何拿腳踹他,他都會再次粘上去,明目張膽地抱著他睡覺。
每當(dāng)許沐被他雙手雙腳箍得渾身酸痛時,都覺得這臭小子簡直像條八爪魚一樣扒在自己身上,心里不禁疑惑:這孩子到底是有擁抱上癮癥,還是壓根把自己當(dāng)成抱枕了?
于是在經(jīng)歷了這四個半月痛苦異常的生活后,許沐毅然決定再也不住在這里了!明顯還是墨池峰的單間舒服!
*
“哦,既然已有四個半月之久,那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少年聞言有些驚慌地答道:“不行,師兄,我們還......”
許沐抬起頭來看著他,微微笑道:“不行?”
少年連忙停住了說到一半的話。
“景吟,是不是我這段時間太過寵溺縱容你,如今你都不愿再聽我的話了?”許沐努力裝出一副動了氣的樣子。
少年聽到這話,渾身一震,一瞬間恢復(fù)到了四個月之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小心翼翼的態(tài)度:“不敢,是景吟錯了,師兄說回那便回?!?br/>
許沐一看他一下子被自己嚇回解放前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這么久好不容易培養(yǎng)起來的革命友誼,怎么能說消失就消失。
“其實倒也不急,我們騎馬回去,沿途還能順便游山玩水賞賞風(fēng)景,你覺得如何?”許沐換了個稍稍溫和的語氣。
“嗯,都聽師兄的?!?br/>
*
堰山地處西北,再向北一些便是蒼雪山,這塊地方可以說是夾在蒼雪山和墨池峰中央。
“景吟,你家是哪里的?”許沐牽著韁繩,回身問馬上的人。
“我家住柳鎮(zhèn)?!?br/>
“噢!”許沐答道。心想那是哪?
“那家中可有你的親人?”
“有,我的養(yǎng)父?!?br/>
許沐沉吟片刻,又道:“想家嗎?不如我們回去看看?”
少年聞言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br/>
雖說許沐對顧景吟那個養(yǎng)父的為數(shù)不多的印象,就是他對顧景吟很冷淡。
但是如今少年愿意回去,便是還將那里視作自己故鄉(xiāng)。
*
二人在天黑之前到達了柳鎮(zhèn),只見這里不似大城鎮(zhèn)繁華,倒是略顯清冷。
傍晚昏天色昏暗,行人稀少;街道上掛著飄飄悠悠的幌子,可店鋪卻大都大門緊鎖,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未干的雨水。
兩人沿街行了很久,才找到一家尚未打烊的鋪子。
“老板,請問這附近可有住店的地方?”許沐客客氣氣道。
店里的中年男子抬起頭打量了二人一眼,道:“你們是外地來的?”
許沐頓了頓,答道:“路過此地。”
店老板沒說話,低頭又抹起了桌子。許沐和顧景吟對視了一眼,覺得氣氛有些不大對勁。
“我看這鎮(zhèn)上人煙冷清,店鋪也大都關(guān)張,莫非都回家去過什么節(jié)日?”三人尷尬了半晌,許沐終于耐不住,小心試探道。
男子聞言將手里抹布丟在一旁的水桶里,直起身子:“還過什么節(jié)日,人都快死光了!”
許沐心下詫異,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瘟疫吧。如今這鎮(zhèn)上都沒人來了,原先住在這的人也都逃得差不多了,附近的村民都知道這柳鎮(zhèn)成了鬼鎮(zhèn)。你二人也別在這兒浪費功夫了,別再把命搭在這兒,趕快走吧!”男人說著就把他們往外趕,作勢要鎖門。
兩人還想再問些什么,然而男子卻大門一關(guān),將他二人拍在了外面。
許沐有些尷尬地轉(zhuǎn)過身來,沖顧景吟聳了聳肩:“本來還想說幾句好話,叫他聲大哥,讓他行行好收留我們倆一晚。結(jié)果這下倒好,今晚咱倆得露宿街頭咯?!?br/>
兩個人慢騰騰晃悠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夜色漆黑,月光冷冽,頗有幾分凄涼之感。
“師兄,你說鎮(zhèn)上的人都染了瘟疫嗎,那我......”
“要不先到你家看看?”
少年點了下頭,道:“好。”
二人來到一處院落,大門緊鎖,少年輕叩了幾下,無人應(yīng)答。
許沐上前一步拍了拍他肩膀,指了指房檐。少年當(dāng)下意會,二人點地飛身而起,翻墻進了院中。
兩人推開一間廂房的門,只見榻上睡了一排人,打呼聲此起彼伏。
“你認(rèn)識他們嗎?”許沐輕聲問道。
少年搖了搖頭。
許沐上前幾步,一一探了他們呼吸脈象,回身道:“都活著,只是睡熟了?!?br/>
二人在各個房中轉(zhuǎn)了一圈,也沒找到顧景吟的養(yǎng)父,倒是見著了一大堆睡得跟死豬一樣的人。
兩人翻出院子,接連進了快百戶人家,都無一例外,全是熟睡之人。
若是幾戶人家睡得早便也罷了,可哪有整個鎮(zhèn)上的人都集體昏睡的?
許沐一連檢查了十幾個熟睡之人,發(fā)現(xiàn)他們根本毫無要蘇醒之態(tài)!分明是有問題!
二人心下疑惑、面面相覷。
這鎮(zhèn)上的人到底是被人下了蠱?還是染上了???還是著了什么魔癥?
許沐心道這是個什么情況?簡直毫無頭緒好不好!
正在焦頭爛額的時候,許沐忽然想起了什么,連忙在腦中喊道:“系統(tǒng)?系統(tǒng)你在嗎?”
【在呢?!?br/>
“你以前不是跟我說你有個什么劇透服務(wù)嗎?現(xiàn)在能不能給我劇透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
“他們都是被誰弄成這樣的?”
【這個不需要我劇透了吧......】
“為什么不需要?我很需要啊大哥!麻煩行行好給個劇透吧......”
【......我說不需要,是因為......那個人已經(jīng)站在你身后了。】
許沐猛地回過身,果然身后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立了一道黑黝黝的影子,一動不動看著自己。
顧景吟也是一愣,緊接著馬上反應(yīng)過來,二人幾乎是同時后退了一步,拔出了劍。
那個黑影子卻依舊一動不動,仿佛在暗暗打量他們。
“你是誰?”許沐問道。
影子并不答話,依舊站在黑暗中。
許沐這下有些困惑,是人是鬼先站出來再說啊,你立在那兒裝柱子有什么用?
忽然那影子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似的,動了動,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借著雪白的月光,許沐將那個東西看了個一清二楚,差點沒把自己膽汁胃液一股腦全吐出來。
只見那道影子根本不是個人形,而是足足有兩米高,虎背熊腰壯實無比,渾身上下生著黑毛,像個魁梧的放大版大猩猩;臉上只有一只眼睛,放著幽幽慘紅色光芒;雙手的指甲奇長無比,拖在地上,劃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呲啦”聲。
兩人對視一眼,揮劍迎上??赡菛|西只是張開了口,沖他們咆哮一聲,許沐便覺得眼前霧靄層層、口鼻之中全是濃濃腥氣,嗆得他喘不過氣。
許沐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想運功,可忽然覺得靈力阻塞,無論自己怎么使力,都無濟于事。
他心里已有了個大致的判斷,眼前這東西,非妖即魔。妖與魔不同于鬼,鬼魂是身死之物靈力低微,而妖魔不同,乃是修煉而成。如今這東西能封住自己靈力,可見法力不低;又沒有人形,很可能是妖。
“系統(tǒng)!他到底是什么玩意!這回可以劇透了吧!你要是再不透我要你還有何用!”許沐心中咆哮道。
【你猜的沒錯,他是攝夢魂,妖的一種。并且他的修為已經(jīng)快要達到人的元嬰期,即將成人形。】
臥槽?元嬰?意思是修為比我都高?
許沐心下嘆道自己當(dāng)真多災(zāi)多難,一碰就碰上這種難對付的角色。
“那我該怎么辦?等死嗎?”
【攝夢魂靠將人帶入夢中吸取精魄為生,他的長甲穿心便能將人帶入夢境,若是被帶入夢中便再難醒來。他擅長制造幻想和幻聽,剛剛你便是看了他噴出的霧障才一時靈力受阻。想要對付他,就需心清神靜、眼不見、耳不聽?!?br/>
“多謝系統(tǒng)大哥指點!”
許沐回身沖顧景吟喊道:“閉上眼不要看,憑感覺運功持劍,聽到什么都不要睜開眼!”
少年在滾滾黃煙之中點了下頭,閉上了眼睛,手中長劍果然流動起了靈力。
二人的佩劍感應(yīng)妖氣,直沖攝夢魂的方向刺去。
就在顧景吟的劍即將刺進攝夢魂體內(nèi)時,忽然聽到身前的人喚道:“景吟......不要......”
少年聞聲一顫。這分明是自己師兄的聲音,此刻正從自己劍尖所指的方向傳來。
顧景吟心頭一緊:莫非是自己沒有睜眼,判錯了方向,誤傷了師兄?
想到這,少年急忙睜開眼睛,上前一把抓回了自己的劍。
撲面而來一陣辛辣的濃煙,熏得他雙眼發(fā)酸。煙霧之中,顧景吟恍惚瞥見了攝夢魂猙獰的面龐,那只駭人的獨眼,正沖自己詭異一笑。
糟糕!
顧景吟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太過緊張師兄,落入了攝夢魂的圈套。距離過近,現(xiàn)在再旋身避開已是來不及了,少年咬了咬牙,一狠心,飛身迎上前,將手中的劍穩(wěn)穩(wěn)扎進了攝夢魂胸口。
幾乎是在同一刻,攝夢魂鋒利的長指甲也穩(wěn)穩(wěn)地刺入了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