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處都是螞蟻。

    水杯旁、鞋墊里、馬路上、空氣中……螞蟻無處不在。密密麻麻的螞蟻像某種巨大液態(tài)生物, 在這座城市里游走，觸手深入到銀谷市的每一個角落。

    它們像被什么驅(qū)使著, 朝某個方向行去。它們不會主動攻擊路上的生物，但對方只要稍微動一動, 就會被變得異常躁動的螞蟻認(rèn)定為“具有敵意”，螞蟻們將一擁而上, 對敵人進(jìn)行物理/化學(xué)攻擊。

    很少人能在蟻潮前保持鎮(zhèn)定，面對螞裙人們的第一反應(yīng)總是驚慌尖叫，接著就想抄起拖鞋/書本/水杯……但往往他們才剛將武器拿到手, 他們的雙腳就已經(jīng)爬滿了螞蟻。

    慘叫聲在銀谷市的每一處響起。

    一個女孩舉著她嶄新的包，一面尖叫，一面拼命往自己的腿上砸。每砸一下都有一些黑色螞蟻掉下來, 而她光潔的大腿也很快變得慘不忍睹。

    就在這時，辛子謠從空中落在了她身后。她舉起一個類似迷你吸塵器的東西，對準(zhǔn)了女孩，按下按鈕——

    風(fēng)聲響起。螞蟻們就像一粒粒粘在皮膚上的沙子, 在風(fēng)力的作用下很快脫離了人體，全被洗到了吸塵器里。

    女孩死里逃生，辛子謠也顧不上安慰她，扔掉吸塵器，拍動翅膀追著螞蟻向前飛。

    別人不知道為什么螞蟻突然暴|亂，但辛子謠知道：是茉莉在召喚它們。

    之前她在直播視頻里就覺得茉莉神情異樣。當(dāng)茉莉殺掉那個男人后, 茉莉的瞳孔變成了蟲類的豎瞳——然后直播斷掉了, 鋪天蓋地的螞蟻從地底下涌出來。

    她一面沖出書吧, 一面給夏一多打電話，那一邊卻一直關(guān)機(jī)。她再去看之前那個直播間的直播簡介截圖，發(fā)現(xiàn)開直播的不是別人，正是之前那個求茉莉虐待他的男人。

    所以這是一個有被小女孩凌虐嗜好的男人，找上了正對人類的一切娛樂項目都充滿樂趣的茉莉，求她對自己施以凌遲，并特意開了直播，直播凌遲過程。

    原本是你情我愿的事，但凌遲開始后不久，茉莉的獸性被人血激發(fā)。她殺掉了男人，又摧毀了直播間，離開了公寓樓。

    辛子謠氣得要命。她將茉莉拜托給夏一多，結(jié)果才半天就出了這種事，現(xiàn)在打他電話還打不通。

    她飛在蟻群間，一路上看到許多銀谷的學(xué)生正在幫助驚慌失措的普通人。她還看到了安與冰，他正把迷你吸塵器分發(fā)到每個人手中。機(jī)造系的好處在這種時候顯露無疑，換了她怎么也沒法用手邊的東西制造出螞蟻克星吸塵器。

    但她也有能做的事，而且是只有她才能做的事。

    她摸了摸胳膊上的嘉器，然后抬起頭，追著螞蟻飛，一路向著茉莉疾馳。她注意到地面上的人類警衛(wèi)隊越來越多，天空也開始出現(xiàn)無人機(jī)，搜尋蟻潮的指使者。

    她越看越心驚，恨不得立刻趕到茉莉面前，可橘子已經(jīng)到了極限，翅膀的拍打開始不受控制地變緩，她也開始從空里往下掉。

    就在這時天空里突然多出一小點亮光。因為是在傍晚，天色還亮，空里飛蟻又濃，那點亮光并沒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正在做半自由落體運動的辛子謠看到了，數(shù)千米外的蟻后也看到了。

    那點兩點離得近了，辛子謠看清了那是一個渾身漆黑的物體，形狀像一個放大了幾十倍的鴕鳥蛋，外圍有一圈淡淡的光圈。

    它速度極快，掠過天空，擦過她身側(cè)，隕石似的砸在地里，然后碎成了粉末，光圈也散了，煙塵四起，一個身影從煙塵里站起來，披著離離星光。

    辛子謠在空里看得有點愣：這種降落方式，難道是某國特攝劇里的亞波星人？

    等煙塵散去，她再定睛一看，差點直接從空里掉下來。

    伊利亞？！

    她深吸口氣，趁地面上的警衛(wèi)隊還沒趕到這里，一個俯沖，朝他沖去。

    人造生物極其敏銳，她離他還有幾百米遠(yuǎn)，他就轉(zhuǎn)過身來，變成了炮筒的右手對準(zhǔn)了她。

    但這炮筒壓根沒機(jī)會派上用場。他對上她的視線，平板的臉忽然浮起波瀾，眉眼彎起。他看著她，剛一張嘴，就被她抓住了胳膊。

    辛子謠：“飛！別讓人發(fā)現(xiàn)我們！”

    他一個字也沒問，翅膀一掠，帶著她沖向了高空。

    這里遠(yuǎn)離無人機(jī)群。辛子謠喘了口氣，問：“沒人發(fā)現(xiàn)我們吧？”

    “是。有幾道紅外掃描線，我全躲過了。需要開啟光子屏障嗎？”

    “那是什么……總之開吧?！?br/>
    “了解?！?br/>
    少年的一對翅膀上忽然多出了奇妙花紋，仿佛集成電板上的電路一般。光芒從花紋里射出，落入空氣。

    辛子謠覺得四周突然靜了一秒，接著一切恢復(fù)如常。

    伊利亞：“已開啟屏障?！?br/>
    他望著她，眼神亮晶晶，像在等待她的夸獎。

    辛子謠有許多話想問他，但現(xiàn)在有更緊急的事。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嘉獎，然后問：“你能掃描到茉莉的位置嗎？——她是一只人形泰坦獸，蟻后?！?br/>
    伊利亞的眼睛里快速閃過光芒，兩秒后，他說：“可以?！?br/>
    “在哪兒？”

    他伸手指向某處：“那邊，五千兩百米二十一米?！?br/>
    辛子謠抓緊了他的胳膊。

    “帶我過去找她?！?br/>
    伊利亞的速度比飛蟻快得多。

    他們疾馳向前的時候，辛子謠問：“你和茉莉誰厲害？”

    伊利亞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

    辛子謠補(bǔ)充：“如果我打不過茉莉，你能制服她嗎？”

    伊利亞點頭：“沒問題。她的奎格爾指數(shù)大約在‘十’與‘十一’之間?！?br/>
    奎格爾指數(shù)……新名詞。她猜大致相當(dāng)于人類說的“泰坦獸等級”。

    辛子謠：“好，那等下見了茉莉，你留意我的指示……”

    五千米的距離，在伊利亞這邊不過兩分鐘的事。

    他們停在茉莉身旁。

    人形蟻后坐在一架翻倒的直升機(jī)上，轉(zhuǎn)過頭，看著辛子謠。

    她不說話，豎瞳像一把冰刀。

    辛子謠看了看她身下的直升機(jī)：機(jī)翼已經(jīng)散架，汽油從機(jī)身里漏出來，在地面積成了一小灘油洼。

    她的心揪起：“茉莉，先離開那里。直升機(jī)可能會爆炸?！?br/>
    茉莉站起來。她的尾椎骨延展出一根尾巴，末梢連著毒針。她嬌小的身體立在直升機(jī)上，像人類站在猛犸象的尸體上。蟻群在她身后，匯聚成骷髏頭的形狀。

    辛子謠抿著唇，揚(yáng)起手，按了按自己胳膊上的“嘉器”。茉莉沒有反應(yīng)。

    茉莉看著辛子謠：“劣等種……”

    話音未落，伊利亞已經(jīng)到了她身后，手起爪落，先折斷了她的暴起攻擊的毒尾針，辛子謠也在同時沖到了茉莉面前，兩手齊出，攥住了她腦袋上的兩只觸，阻止她向蟻群釋放信息素。

    茉莉用力一掙，甩開辛子謠的手，然后一張嘴突然像蟒蛇那樣張開，企圖一口咬掉辛子謠的腦袋。與此同時伊利亞一掌劈在了她的后腦上！

    茉莉動作一滯，嘴縮小到正常人那么大，一口啃在辛子謠的手背上，接著眼睛閉上，小小的身體軟下來，向前栽倒，被辛子謠雙手接住。

    辛子謠抱著她，摸了摸她的耳后：原本嵌在這里的“頓器”不見了，多出了一塊新疤。應(yīng)該是茉莉狂化后自己摳掉的。

    她一面心疼，一面不得不取出一枚新頓器，嵌入茉莉的耳后，然后與她合體。

    光芒閃過，茉莉不見了，辛子謠的身上多了一層堅硬的外骨骼，夕陽余暉下折射出微光。

    她舉起手，空氣中因為陡然失去蟻后而變得狂亂的蟻群恢復(fù)了平靜。

    她仰著臉，豎瞳里映出烏壓壓的蟻群。她動了動額頭的觸角，蟻群開始慢慢向四周散去。她沒有動，繼續(xù)向外擴(kuò)散著信息素。

    風(fēng)將信息素吹向銀谷市，很快，每一只螞蟻都會收到蟻后的命令。

    蟻群潮水般退去，速度甚至比他們出現(xiàn)時還要快。

    太陽像只燒紅的鐵球，一點，又一點，沉進(jìn)了海洋里。

    人們仰面看著散去的蟻群，臉上的恐懼還未散去，從極遠(yuǎn)的地方，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有一架直升機(jī)爆炸了。

    ……

    辛子謠醒過來的時候，頭還有點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她躺在宿舍的床上。

    她有些迷糊，以為昨天是林睿的慶生會，自己的頭疼是因為宿醉，可她一轉(zhuǎn)頭，就看到了蹲在她旁邊、直勾勾盯著她的伊利亞。

    一下子，辛子謠什么都想起來了。從茉莉闖了禍，到自己和狂化中的茉莉合體后頭疼得像要炸開，再到自己集中精力驅(qū)散蟻群，最后是突然爆炸的直升機(jī)……

    想到直升機(jī)，她一陣無語。她還提醒茉莉從直升機(jī)上下來，結(jié)果自己卻還傻愣愣地站在直升機(jī)旁邊，幸好伊利亞反應(yīng)快，不然她就不止是被氣浪震暈?zāi)敲春唵巍?br/>
    她問伊利亞：“茉莉呢？”

    伊利亞指了指床下，辛子謠探身一看，只見茉莉被捆得像只粽子，面朝地板背朝天地趴在地上。

    辛子謠：“……誰捆的？”

    伊利亞：“您的哥哥?！?br/>
    辛子謠：“他傻了吧。這樣捆，茉莉醒來一下子就掙脫了?！?br/>
    伊利亞認(rèn)真道：“我給它注射了鎮(zhèn)定劑?！?br/>
    辛子謠沖他比了個拇指。

    “鎮(zhèn)定劑能管幾天？”她問。

    “一天?！?br/>
    “她醒來后還會是狂化狀態(tài)嗎？”

    “概率低于1%?！?br/>
    “非常好。”

    辛子謠“充滿愛心”地瞅了茉莉一眼，昏睡中的茉莉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辛子謠坐起來，揉著悶疼的太陽穴，問伊利亞：“你怎么來地球了？”

    伊利亞：“來接您去我家做客。”

    聲音里毫不掩飾的期待。

    她錯愕。

    辛子謠：“……只是這樣而已？”

    伊利亞：“是！”

    辛子謠看著他，慢慢露出一個苦笑：“那真是辛苦你了，大老遠(yuǎn)從泰坦過來……”

    幸好你不是敵人。這樣的執(zhí)著真是令人目瞪口呆背后發(fā)涼。

    想想畢竟是自己先不告而別（雖然是非自愿的），辛子謠決定還是對伊利亞少年保持微笑。

    正如伊利亞所說，一天后，茉莉醒了。

    茉莉一醒過來，就受到了史無前例的“熱情招待”。辛子謠拿了一堆視頻與教材讓她看，看完還要做練習(xí)題和測試卷。

    茉莉根本不是學(xué)習(xí)的料，哪受得了這個，才學(xué)了幾分鐘就要掀桌?？伤齽倓恿藙痈觳?，辛子謠就微笑著展示手背上被她咬出來的傷。

    不算新鮮的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了。凸起暗紅的血痂，蜿蜒在白皙潔凈的皮膚上，像爬了一只蟲子那么觸目驚心。

    天不怕地不怕的茉莉，第一次體會到了心虛……

    撇了撇嘴，她坐了回去，

    辛子謠招呼伊利亞過來，讓他盯著茉莉?qū)W習(xí)。

    “分?jǐn)?shù)上八十了才準(zhǔn)出去玩?！彼f。

    茉莉刷地站起來，然后在辛子謠透著黑暗的微笑里又縮了回去……

    伊利亞忠實地執(zhí)行了辛子謠的命令，坐在茉莉?qū)γ?，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茉莉?br/>
    茉莉丟了幾個白眼過去，伊利亞跟木頭似的，毫無反應(yīng)。

    茉莉拿他沒辦法，氣呼呼地抱胸扭頭。反正她就是不學(xué)。

    忽然她身前多了一片陰影，辛子謠走到了她面前。

    茉莉抬起頭，看到辛子謠對她伸出手，她脖子縮了縮……但那只手只是落在她的頭發(fā)上，揉了揉。

    辛子謠：“你以前說過，你進(jìn)化以后，不論哪邊的蟻群都不能理解你對吧？那試試來人類這里吧？人類的大腦可比螞蟻復(fù)雜得多，也有趣得多。不會讓你無聊的。”

    茉莉雙手環(huán)胸：“人類大腦？像那個求我殺了他的男人？他的大腦一點都不好吃?！?br/>
    辛子謠：“那種變態(tài)是少數(shù)。大多數(shù)人是像我這樣的?！彼噶酥概赃叺陌才c冰與辛子光，“還有他們這樣的?！笔种冈僖灰啤频搅讼囊欢啵D了頓，干脆地撤回來了。

    夏一多嘴角抽了抽，面露無奈。

    辛子謠看向茉莉：“人類社會里不止有性格異常的極端分子，也有正常人，還有許多充滿趣味的人。最后一種人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

    她拍了拍桌上半米厚的教材和練習(xí)冊，微笑：“他們都很愛學(xué)習(xí)。等你讀完這些書，就能理解人類在想什么了?！?br/>
    茉莉懷疑地看著她和她安利的那堆書。

    辛子謠：“所以試試吧。沒壞處。不懂的地方問我或其他人都可以。”

    茉莉沉默了。

    辛子謠看了伊利亞一眼，得到少年“盡管交給我”的眼神保證后，她轉(zhuǎn)身朝外走。茉莉的視線也跟著她走，看到她經(jīng)過夏一多的身前，看都不看他一眼，后者無奈地咧咧嘴。

    夏一多和辛子謠解釋，這次的蟻群暴走事件真不能怪他。他那天下午四點就和茉莉分開了，之后他手機(jī)一直不通，是因為要參加一個重要集會，集會不允許攜帶手機(jī)。

    一聽就假。

    辛子謠都不想搭理他，拿了光腦扭頭就走。夏一多在后面追著說：“別啊。那要不就算我的錯好了。我錯了行么？要不我將功贖罪給你論文提供個新思路？——我知道有種泰坦獸的繁殖能力超強(qiáng)！哎！”

    廳里其他人涼涼地看著夏一多，辛子光的眼神尤其不善，只有安與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幾天后，辛子光正指導(dǎo)茉莉一道數(shù)學(xué)題，忽然收到了辛子謠的電話，拜托他去系主任辦公室，替她領(lǐng)一下轉(zhuǎn)學(xué)申請審批表。

    辛子光應(yīng)了，一面握著電話起身，一面問她：“你現(xiàn)在到哪里了？”

    今早辛子謠說她要去其他市縣實地調(diào)查一種泰坦獸。他擔(dān)心妹妹【一個人】在外面【沒照應(yīng)】，但辛子謠說她很快就回來，拒絕了他同行的要求……

    嘩嘩~~

    電話那頭傳來嘩嘩的海浪聲，接著是安與冰的聲音：“再往前開一點。那邊能看到海豚?！?br/>
    既白的聲音：“哦哦！是那種會從背上噴水的——”

    林睿的聲音：“那是鯨魚?！?br/>
    辛子謠的聲音：“是鯨魚?！?br/>
    安于心的聲音：“那是鯨魚哦?！?br/>
    既白：“……”

    眾人笑起來。電話那頭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電話這頭，辛子光僵硬地握著手機(jī)。

    “一個人”……？

    “沒照應(yīng)”？！……

    他艱澀地說：“小淵，你身邊……”

    辛子謠：“海豚出來了！先掛了！”

    辛子光：“等——”

    嘟嘟嘟——

    辛子光石像般地僵在那里，茉莉一臉憐憫地看著她。

    她一手托著腮，手指頭敲了敲桌上的習(xí)題：“這套數(shù)學(xué)題還做么？”

    白鴿在窗外發(fā)出嘲笑般的咕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