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路人不斷的從姐弟二人身邊走過,他們或許會好奇的看上一眼,但無一人注意到林未央的哭相,以及林淵痛苦的表情、那汗如雨下的額頭。
在他們兩人對面的街道之中,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正躺在地上愜意的伸著懶腰,看樣子他也是剛剛睡醒。
起身過后,他腳踩著滿是破洞的布鞋走到了街道之上,用干枯消瘦的手掌揉動著自己的肚子,想著去哪里找些食物來祭奠一下自己的五臟廟。
邊看邊走,這位流浪老漢走路眼朝天,一個不注意,腳踢到了跪在地上的林淵。
也不知是不是他反應(yīng)天生就慢,踢到人好一會兒這才想起來低頭查看。
“呦!對不住了二位,方才走路沒留神,還請見諒,見諒!”老漢連忙后退,他諂媚的笑著抱拳鞠躬,給地上的兩位賠著不是。
氣氛被破壞了,姐弟二人自然也不會繼續(xù)抱著,林未央抬眼不滿的瞪了老漢一眼,隨即將小弟從懷中緩緩的抱出,準(zhǔn)備帶他回家。
然,目光所至,林淵的臉色慘白,像是忍受著莫大的疼痛。
這可是將林未央嚇得不輕,她急忙詢問著小弟的情況,手忙腳亂的在他身上摸著。
奈何林淵肩膀處的疼痛實在難忍,他只能咬著牙,無法開口。
見小弟不語,林未央急壞了,這才想起來身旁就是醫(yī)館,趕忙拉著小弟的胳膊準(zhǔn)備起身,可偏偏拉到了他的右臂,惹得林淵又是一聲慘叫。
林未央那時終歸年少,一下子便慌了神,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直沒得到姐弟二人反饋的老漢連手都還沒放下,他看著兩人的舉動蹙起了眉頭,便走到了林淵的身旁蹲在,拉起了他的右臂。
胳膊被抬起,林淵又是疼痛出聲。
林未央看著這個滿身污漬的流浪漢動著林淵,著急的推了他一把,可卻是一點(diǎn)都推不動。
“你要對我弟弟做什么?”既然推不走,那林未央只得用肉肉的拳頭捶打老漢的胳膊。
老漢沒有理會林未央,他混濁的眼珠緊盯著林淵的手臂,僅剩骨頭的手指一點(diǎn)點(diǎn)的順著林淵的胳膊向上,點(diǎn)在了他的肩頭。
“小子,忍著點(diǎn)!”
老漢說完,不等林淵做出反應(yīng)雙手便分別抓住了他的手掌和肩頭,抬起來便猛然一推!
不用多想,林淵稚嫩的聲音又變得異常慘烈,都蓋住了他肩膀處關(guān)節(jié)復(fù)位的聲響,引得過路人紛紛回頭看來。
這一瞬間,林淵的腦袋滑下了不少的汗珠,和眼淚混合在一起,滴在了衣服上。
見到小弟如此痛苦,林未央只當(dāng)是這老漢傷害到了小弟,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直沖沖的就撞在了老漢身側(cè),將他掀翻在地。
看到林未央急匆匆的將林淵抱在懷中,似母狼護(hù)犢子一般惡狠狠的盯著自己,老漢也是倍感有趣,他就躺在地上,手臂撐著腦袋,笑道:“你個小女娃真是不知好歹,你問問這小家伙肩頭處還疼嗎?”
林未央并沒有聽進(jìn)去,她依舊是盯著眼前的老漢,雙臂死死地護(hù)著林淵。
在林未央的懷中哀嚎片刻,林淵肩頭的痛苦逐漸減輕,慢慢的消失不見,他喘著大氣抬起頭來,雙手高舉,捏在了姐姐的臉上。
“姐,別這樣了,笑一笑?!?br/>
溫暖的小手捏住了自己的臉蛋,林未央臉色溫和了不少,她低頭看著臉色依舊蒼白的小弟,驚訝道:“沒事了嗎?”
松開了右手,林淵在姐姐的注視下活動著手臂。
“你剛剛怎么了?”林未央給小弟揉著肩膀問道。
林淵語塞,他不知道該如何講給姐姐。
倒是一旁的老漢笑出聲來,指著林淵的肩膀說道:“年齡太小骨骼尚未發(fā)育完全,被人用外力拉脫臼了而已,虧得老夫心善,幫這小家伙接回去了?!?br/>
有道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此番話傳入林未央耳中,她回想起了剛剛自己對小弟的所作所為,臉蛋瞬間垮了下來,眼看著就要哭出來了。
年幼的林淵也是見不得姐姐落淚,他乘著還有機(jī)會,打了個滾翻出林未央懷中,蹦跳了幾下,學(xué)著家中大人修煉完后的模樣活動著,說道:“姐,我真沒事,不信你看?!?br/>
林淵在姐姐面前滑稽的擺弄著自己的胳膊,說完全不疼那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忍受著細(xì)微的不適,想讓林未央心中的愧疚減輕幾分。
明白林淵的心意,林未央強(qiáng)忍著將淚水憋了回去,她悶不做聲的站了起來,牽著林淵的手走到老漢面前,鞠躬。
見姐姐彎腰,林淵也是照做。
待得兩人直起身子,林未央一臉正色道:“多謝出手,方才多有得罪,還請您不要介意。”
老漢淺笑著打量了一下姐弟二人,他盤腿坐了起來,揉著自己的臀部,一副疼痛的模樣說道:“嘶~這一撞,屁股上的肉都掉了幾分......”
兩人都是涉世未深的小娃娃,面對如此隱晦的暗示自然反應(yīng)不過來。
瞧著兩人呆滯的表情,老漢無力的嘆了口氣,說道:“道歉就不用了,我餓了,你們有吃的嗎?”
兩人呆滯......
后來,林未央還是帶著林淵進(jìn)了醫(yī)館查看,大夫說了沒問題之后,他們便帶著這個“恩人”找了一家小館,點(diǎn)了些許頗為豐富的菜肴,以此來報答他的接臂之恩。
在他一頓狼吞虎咽之后,林淵將錢袋交給了姐姐,讓她去付錢,自己則是拉著這個還在啃雞腿的“恩人”走到了外面,在黃昏的照耀下,林淵問道:“閣下可是醫(yī)師?”
撕咬了一塊雞腿,邋遢的老漢意外的瞧了一眼林淵,笑道:“此話怎講?”
林淵稚嫩的臉蛋上露出了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他說道:“剛剛吃飯的時候,你是不是在探查未央姐的靈脈?”
停下了咀嚼的動作,老漢一口咽下,他不敢相信的問道:“你今年應(yīng)該尚才三四歲之齡,難不成已經(jīng)可以感知靈炁波動?”
老漢說話間,便偷偷的將體內(nèi)的靈炁運(yùn)行了一個周天。
誰知,林淵睜大了無邪的雙眼,用手在空中畫著一個奇怪的軌跡。
老漢這下信了,眼前這個小娃娃,他手指所畫的軌跡,正是自己靈炁運(yùn)行的方式!
激動的將雞腿咬住,老漢直接用油手抓在了林淵的手腕之上,雙手順著胳膊一寸一寸的摸了上去。
許是這老漢太過激動,捏的林淵胳膊生疼,但畢竟有求于人,便也忍了下來。
直到他收手,林淵的衣袖之上已經(jīng)多了一排的黑手印。
而老漢則是將滿是口水的雞腿拿下,滿臉驚喜的瞧著這個娃娃。
“上好的絕世靈脈和根骨......居然叫我給遇上了!”老漢有些瘋癲的說道。
林淵不明白他的意思,揉了揉自己作痛的胳膊。
老漢迅速的解決了手上的雞腿,還不忘將骨頭丟給了遠(yuǎn)處的黃狗。
做完這一切,老漢身體的周圍突然涌現(xiàn)出了不少的氣霧將他包裹。
短暫的消失在其中,老漢再度出現(xiàn)在林淵面前之時,已經(jīng)不是方才那般邋遢的模樣了。全身的污漬消失不見,原先那蓬松的頭發(fā)像是清洗過了一般,柔順的披在腦后,就連他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都變得干凈了,當(dāng)然,破洞還在。
老漢揮手驅(qū)散了氣霧,他全身散發(fā)著一股莊嚴(yán)的氣息,和煦的看著林淵。
瞧見這變戲法一般的行經(jīng),林淵嘴角都在顫抖,看來他猜對了,此人,真的不簡單。
老漢還以為是自己小露一手嚇到了這娃娃,他蹲下身來與林淵平視,笑語說道:
“小娃娃,愿不愿意和我學(xué)醫(yī)術(shù)?”
也許是為了吸引林淵,老漢手指畫了個圈,一根金閃閃的細(xì)針便從老漢的懷中飄出,在林淵的眼前不斷舞動。
在黃昏的映襯下,這金針顯得無比璀璨。
林淵眼珠跟著金光移動了片刻,就在老漢以為林淵會禁不住誘惑準(zhǔn)備接受之時,這小娃娃居然直勾勾的看著他,說道:
“所以,你是沒查出來我姐姐的問題吧?”
如此質(zhì)疑的眼神,如此拙劣的激將。
這老漢明知道林淵是故意的,但他偏偏和林淵杠上了。
兩只手往后一背,老漢言道:“嘿!你這小子,你姐姐那不是病,是她的右手小臂部位先天就短缺了一截靈脈?!?br/>
得知了林未央的情況,林淵急忙問道:“那先生可有辦法醫(yī)治?”
先前還那般的質(zhì)疑于他,現(xiàn)在就開始賣乖了,老漢心中暗自佩服著林淵,小小年紀(jì)就如此圓滑。
老漢嘆息著搖搖頭,他收回了空中的金針,說道:“若是你姐姐如你這般的年紀(jì),我尚有把握將她治好,但......”
林淵見老漢猶豫了,他的心跳都加快了不少。
上前拉住了老漢的袖子,林淵急道:“只要你能治好她,我便和你學(xué)醫(yī)術(shù)!”
老漢依舊不語,他低著腦袋不知在想些什么,過了許久才看著林淵認(rèn)真的眼睛,說道:“醫(yī)治......絕無此種可能,靈脈已成,斷然不會自己再長出一截,而且當(dāng)今世上,也沒有那種可以讓靈脈生長的奇藥。”
“那也就是說......”林淵轉(zhuǎn)頭看向了站在柜臺前付賬的姐姐,他感覺身體有些脫力,拉著老漢袖子的手也滑落了下來。
林淵的難過模樣,老漢全看在了眼里,他有些心疼的將手放在林淵的頭頂,安慰道:“你已經(jīng)盡力了,這種情況,全然是天命所為,認(rèn)了吧?!?br/>
林淵不語,他就這么盯著姐姐的面龐,在夕陽下,露出了一個笑臉。
“老先生......”林淵叫了老漢一聲。
“我在呢。”他應(yīng)道。
“你剛才說,靈脈不能自己生長,對吧?”林淵昂首看著老漢。
這時老漢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他咽下了一口氣,問道:“你想說什么?”
林淵再度看向林未央,笑道:“去他娘的天命,我......不信!”
天邊的夕陽落山了,夜幕,降臨了。
時間一轉(zhuǎn),已經(jīng)到了后半夜。
在林家的后門,老漢面臉憂心的不停踱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來。
“嘎吱?!?br/>
隨著門被推開,一個可愛的小孩將頭鉆了出來,他沖著門外的老漢擺擺手,示意他進(jìn)來。
老漢沒有進(jìn)去,他站在月光之下,對著林淵說道:“你......真的想好了?”
林淵的臉上帶著一絲復(fù)雜,他即刻點(diǎn)頭回應(yīng),說道:“想好了,不后悔!”
老漢終究于心不忍,他再次說道:“將你的靈脈取出給你姐姐,值嗎?”
林淵沒有遲疑,他答道:“值!我不能看著姐姐不開心!”
老漢像是被氣笑了,走到林淵面前彎下腰,兩個人的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
“就為了這個?你把自己的靈脈給她,那你日后該如何?”老漢小聲的咆哮著。
林淵沒有被嚇到,他稚嫩的臉蛋上帶著頗有云淡風(fēng)輕意味的笑容,說道:
“此生若無牽掛,為人又怎樣?成仙又如何?倒不如在有限的時間內(nèi)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倒也自在快活,不是嗎?”
老漢,傻眼了。
他不敢相信,這是一個三四歲孩童能說出的話。
緩緩的蹲在林淵面前,老漢問道:“你,到底是誰?”
林淵依舊那么笑著,回道:“我就是林淵,林未央最喜歡的弟弟,林淵?!?br/>
話音沒落,林淵拉著老漢便走入了林家,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穿過一條條小道,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不過老漢倒是一直盯著林淵的背影,思考著什么。
到了林淵的房間,燈盞還亮著,而在林淵的床上,林未央早已睡熟。
在林淵關(guān)門的期間,老漢隨手一甩,一道金光閃現(xiàn),在林未央的額頭處消失了。
等到林淵回頭,老漢一臉嚴(yán)肅的看著林淵,問道:“確定不后悔?以你的靈脈和根骨,若是好生培養(yǎng),說不定真的可以踏足仙境!”
林淵笑著搖頭說道:“不后悔,只要你能用我的靈脈治好未央姐,成仙?我不在乎?!?br/>
老漢絕望的閉上了眼睛,他長吸一口涼氣,冷靜了片刻。
他再度睜眼之時,擺出了一副極度威嚴(yán)的神情。
林淵不知道為何,老漢這個模樣,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跪下!”老漢說道。
“噗通”一聲,林淵雙膝著地,倒不是他想跪,而是自己莫名其妙的就跪下了。
“磕頭,三個響頭!”老漢繼續(xù)說道。
林淵照做了。
“敬茶!”老漢坐在了唯一的桌子邊。
林淵起身,雖說房間無茶,但是林淵還是倒了一杯涼水,雙手奉上!
老漢喝完,他眼中充滿了可惜和無奈,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根金針,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扎在了林淵右邊的胳膊之上。
林淵的胳膊,就這樣沒了知覺。
老漢又說:“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br/>
林淵再次搖頭。
長出了一口濁氣,老漢雙指從林淵眼前劃過,輕嘆道:“造孽啊......”
林淵的眼前,逐漸變得黑暗了起來,但他還是清醒。
隨后,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起來,像是飄在空中一般。
“睡一覺吧,結(jié)束了......我喊你起床?!崩蠞h的聲音響起。
林淵,真的睡著了......
不知多久過后,一陣鉆心的疼痛從手臂之上傳來,林淵沒忍住喊了出來。
他睜開雙目,只見老漢站在他身旁,臉上寫滿了不忍二字。
林淵咬牙忍住劇痛,他轉(zhuǎn)頭看向了床榻,林未央的右臂還露在被子之外,小臂之上,纏繞著不少的白色布條。
林淵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胳膊之上,亦是如此。
著急的看向老漢,林淵想知道結(jié)果。
老漢明白,他開口說道:“放心吧,這天下除我之外,無人可做成這件事情。”
說完,老漢指著一桌子的瓶瓶罐罐,說道:“你們二人的血都止住了,但要想痊愈,便老老實實的將這些藥吃完,服用方法我寫在紙上了?!?br/>
交給了林淵一張紙后,老漢又將一個小包裹丟給了林淵。
“這個包裹里面,是長生樹的種子,里面也寫了功效和使用方法,等到合適的時間,便將它種下,等待結(jié)果?!?br/>
老漢說完,林淵的身子在空中被一股柔勁給翻騰了過來,穩(wěn)穩(wěn)的站在了地上。
緩緩的走到了門前,老漢看著透過窗紙的陽光,他繼續(xù)說道:“你姐姐,大概還有一會兒才醒,你還是先想想,怎么和她解釋吧?!?br/>
老漢拉開了房門,他沒有著急走出去,只是望著天空,愣愣出神。
這時林淵走到了他的身邊,正準(zhǔn)備開口答謝,就被老漢的話打斷了。
“小家伙,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幫你嗎?”他問道。
林淵如實答道:“不知......”
斜著垂下腦袋,老漢笑道:“因為,你很像一個人,一個瘋子,我的至交好友?!?br/>
這話,聽不出好壞,林淵就當(dāng)他在夸自己了。
“小子,我準(zhǔn)備走了,繼續(xù)云游天下,你好好保重,等我回來,盡量將你也一并治好。”
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白布條,林淵笑道:“不用了,這個,我知道很難,你不用......”
不給林淵繼續(xù)說下去的機(jī)會,老漢一下子打在了林淵的頭上,罵道:“治不好自己的徒弟,我這個當(dāng)師傅的面子往哪放?”
林淵捂著自己的腦袋,問道:“我什么時候成你徒弟了?”
奸笑的抬起頭來,老漢一步跨出門檻,他的身影,瞬間便消散在了門外。
“頭也磕了,拜師茶也喝了,你逃不掉的!記住,等師傅找到方法回來!”
這句話,輕飄飄的落入林淵耳中。
他也走出了房門,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伏地一扣。
林淵沒有起身,他滿是愧疚的低聲說道:“對不起,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