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紅水紅的被窩，還是新婚之夜蓋過的，蓋過一次后，就又放進(jìn)了箱子，一直壓到現(xiàn)在。今夜他要是再不來，這被窩，怕又要在箱子里鎖幾年。
天轉(zhuǎn)眼就冷，一場夾雜著寒流的冷風(fēng)打峽口卷到嶺頂，滿目的枯黃瞬間縮成一片蕭瑟，青石嶺難熬的時日到了。
連著三天，拾糧都沒出門，三歲的月月不小心患了感冒，燒了一天一夜，眼下，小嗓子又咳嗽起來。吳嫂焙了一把焦小米，又掰個灶土塊，烤得燙手，這是峽里的土方兒，焦小米、灶土塊、生姜水，退燒治咳的三件寶。拾糧捏住娃的鼻子，讓吳嫂灌，自個眼里，卻清一道渾一道，好像遇上了啥過不去的事。
月月這娃，也真算乖，興許，天下沒娘的娃都這樣，打小就知道順著別人臉色活。一看拾糧愁著個臉，三天里居然連個哭聲兒也沒。吳嫂灌完，嘆氣道：“你也甭把臉拉得那么難看，你看把娃嚇的，遇上事就說，甭裝在心里?！笔凹Z將月月遞給吳嫂，道：“我是愁她哩，你看她現(xiàn)在的樣，哪還像個居家過日子的？”
“居家過日子？來路家的，你沒發(fā)燒吧，指望她給你居家過日子，你是不是沒吃過五谷？”吳嫂因為一直對拾糧好，對英英，就老是抱著偏激。
拾糧悶聲了。他不是指望，他是……
唉，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反正，他是真心為英英愁哩。
昨兒黑，拾糧本來已睡了，當(dāng)然不是跟水英英一起睡，他們還沒睡在一起。如果不是水二爺突發(fā)奇想，要讓拾糧休了英英娶狗狗，怕是，那個秋天，他們就能睡在一起。水英英都已做好準(zhǔn)備了，就等哪一天，她親手把拾糧牽到炕上，牽到她被窩里。誰知，水二爺出了那么個餿主意，又把水英英的心給弄難腸了。難腸來難腸去，兩個人就都還各睡各的。只不過現(xiàn)在拾糧不睡門板，也睡炕。去年開春，水家翻修了南院，中間那堵墻拆了，原來的房子扒了，新蓋了五大間，全是給拾糧和英英蓋的。明著，他們住在中間大屋里，暗里，大屋只有英英住，拾糧住西頭，也是兩間，也有炕。
拾糧睡下不久，英英回來了。這陣，英英夜黑里老出去，拾糧問過，天天出去做啥？英英沒回答，拾糧也不再追問，但他知道，定是出去會馮傳五。昨兒黑英英突然摸進(jìn)他這屋，吊著個臉，像是剛跟誰吵完架。拾糧趕忙下炕，給她讓座兒。英英一腳把炕沿下的破鞋踢開：“你倒好，躲在避事房里，這院里的事，你操心不？”拾糧叫她罵了個摸不著，低住聲子說：“啥事，看把你氣的？”
“馮傳五這雜種，我饒不了他！”
一句話，拾糧就沁在了地下。對馮傳五和水英英，他不敢想，也不能想。一想，這女婿，就不能當(dāng)，這藥，也沒心思再種。
“沁啥哩，我問你，你就不是個男人，是男人，你去把他一斧頭劈了?！闭f著，真就打身后扔出一把斧頭。明晃晃的斧頭嚇得月月哇一聲，一看水英英瞪她，猛又啞住。
“娃，娃，你把娃嚇壞?！笔凹Z一把撂過斧頭，抱住了月月。
“沒用的東西！”水英英罵完，吊喪著個臉出去了。一夜，拾糧都沒敢合眼。生怕剛丟個盹，院里就會出人命。
關(guān)于水英英跟馮傳五，院里說啥話的都有，吳嫂就說：“我看她是吃上花樣子草了，哼，我定眼兒瞧著，她就跟著到?jīng)鲋莩窍砀Ｈィ 惫饭妨R得更兇：“吃著碗里的，霸著鍋里的，也不怕噎死！”不罵的，除了水二爺，就是爹爹來路。來路再三跟他說：“忍吧，娃，啥都往心里忍，千萬別跟人家吵，端人家的碗，吃人家的飯，就得受人家的氣。大不了，就跟你爹一樣，你爹一輩子沒女人，還不是活過來了？”
話是有理，可真要忍起來，難！
第二天一大早，水英英騎馬去了平陽川，說是想了她二姐。姓馮的也要跟著去，說英英一個人走他不放心，水英英很開心，馬上去給他拉馬，結(jié)果走出去沒多遠(yuǎn)，姓馮的又給回來了。不多時，水英英也氣鼓鼓地進(jìn)了院。
這兩個，究竟在搗鼓啥？
農(nóng)歷九月初十，就在拾糧思忖著要跟水二爺說點什么的時候，院里突然炸出一聲驚雷，馮傳五摔死了！摔死在大鷹嘴上，眼睛，讓鵬叼了去！
喲嘿嘿，水二爺立馬打那邊院子奔出來，手里，提著兩炷高香?！八懒?，真死了？快，快給天爺磕頭呀?！闭f著，真就跪下去，給老天爺磕了三個響頭。
國民**涼州藥檢局局長兼青石嶺防備處處長馮傳五是讓疙瘩五推下大鷹嘴的，他做夢也想不到，水家三女子水英英拿一根細(xì)繩兒，慢慢地捆扎住他的心，一天天的，終將他牽到了大鷹嘴上。馮傳五多狡猾的人啊，一開始他是堅決不相信水英英會對他動心思，可他實在經(jīng)不住這女人的誘惑，她誘惑他的方法實在是太巧妙了，一個眼神，一個媚，甚至，一句恨怨的話，就能把有四房太太的馮傳五弄得神魂顛倒。馮傳五一開始也是緊繃著神經(jīng)的，甚至，暗暗跟自己定下一條，沒來真格的以前，絕不相信這女人的花言巧語。但最終，他還是沒能管住自己。
女人要是誘惑起男人來，男人真是抵抗不住的。女人要是拿誘惑來算計你，八成，你就死定了。
為騙出馮傳五，水英英真是想盡了法兒，院里她不敢下手，草灘上她也不敢下手，不是沒機會，機會有過，水英英都差點要動手了，但又一想，下手后呢？馮傳五可比不得那些抓來吃糧的兵娃，要是因這事連累了爹，她是不甘心的。下手的地兒只有一個，大鷹嘴。但馮傳五牢牢地把跟她的活動范圍定在離院子五百步以內(nèi)，這就讓她的計劃幾乎成了妄想。那天本想著能一同引他去平陽川，一出了大草灘，生死就不由得他了，槍再快也沒她的炮肚快。誰知馮傳五騎馬沒走幾步，就醒過了神，說啥也不去了，氣得水英英直想把草灘一巴掌翻過，把馮傳五摔到姊妹河去。
機會出現(xiàn)在昨兒黑，水英英冒著再次被馮傳五扒掉褲子的危險，大膽走進(jìn)上院，進(jìn)門就說：“我把那東西丟了。”
“啥東西？”
“上回你給我的玉墜。”
“丟了，你真給丟了？”馮傳五驚叫起來。那玉墜，還是當(dāng)初送給四姨太的，馮傳五回涼州的時候，跟四姨太吵了一架，吵得很兇，一怒之下，他將玉墜又奪了回來。這玉墜，是娘傳給他的，很珍貴，原指望能攏住水英英的心，沒想，她竟給丟了！
“丟哪了？”
“肯定是大鷹嘴?！?br/>
“沒事你跑那鬼地方做啥？”馮傳五一邊罵著，一邊，又嘗試著去摟水英英。
水英英恨恨地躲開他：“我不管，你得幫我找回來?！?br/>
“那地方，咋找？”
“肯定能找著，明兒一大早，我就去找”。水英英見馮傳五有些動搖，裝作乖巧地說：“那么貴重的東西，丟了，我睡不著?！?br/>
“找，找，找還不行么？”馮傳五借著這勁兒，一抱子抱住了水英英。水英英這次沒咬他，而是很害羞地說：“院里人多眼雜，來路家的，專門踏腳后跟哩，明兒個，到了大鷹嘴，你，想咋都行。”
馮傳五矛盾了一宿，也激動了一宿，那句你想咋都行，真是讓他心血沸騰。早起，按捺不住地就往后院走，碰見狗狗，問三小姐起來了沒？狗狗嘴一鼓，沒理他。到馬廄一看，馬沒了。
這心，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馮傳五趕到大鷹嘴，四下不見水英英，正要放聲喊，忽見前面有個影兒一閃，那紅衣青褲，不正是自個日夜念想的人么？立時，腳步就瘋起來，剛到崖畔上，腳下一絆，一個跟斗倒下了。緊跟著，頭上，頂了一把槍。
“馮傳五，我等你多時了?！?br/>
崖上響起疙瘩五的聲音。
“尕……大……”
可憐的馮傳五，到死也沒見著水英英的面，倒是他最怕看見的鵬，一個斜刺沖下來，準(zhǔn)確地啄走他兩只眼睛。至死，他也沒有想清，這女人，啥時跟疙瘩五攪在一起的！
日子轉(zhuǎn)瞬又走向平靜，包括隨后傳來的拴五子被司徒雪兒掛在涼州城門樓子上當(dāng)作**示眾的消息，也沒能在青石嶺激起多大波瀾。仿佛，死個把人對嶺上來說，已不是啥大事。人們更為關(guān)心的，是這冷的冬，咋過？
水二爺瞅準(zhǔn)時機，做出一個讓幫工們興奮異常的決定，今年的冬不用回去過，念在大家一年辛辛苦苦的分上，這冬，就在院里過。當(dāng)下，斬穴人來路便叫上幾個幫工，吆喝著去拉煤了。
45
寒冬說到就到，一場白雪裹住山嶺的時候，水二爺打院子里走出來，深秋里他患了一場病，不是啥怪病，是節(jié)氣放倒了人，發(fā)高燒，說胡話，還伴著嘔吐。水二爺原想撐不過這個秋天了，甚至打發(fā)人趕緊去萬忠臺請水老大。說來也是奇怪，平日里，水二爺是怎么也想不起自個還有個哥哥的，只有到了病中，只有感覺著快死的時候，腦子里，才會突然冒出哥哥那張臉來。老了，這癥狀，不是老是啥？萬忠臺水老大被青騾子馱來那天，院里生出點小事，頂替馮傳五新來的張營長突然想去藏區(qū)，指明要拾糧帶路。拾糧因為水二爺病著，不答應(yīng)，惹惱了張營長。不過，張營長沒拿繩子捆，而是罰拾糧把嶺上剛剛壓好的草墊子再翻騰一遍。拾糧心里憋著勁，那草墊子，是輕易亂翻的？結(jié)果在翻時，他身后就多出一個人來，顧九兒。顧九兒這一天也是挨了張營長的罰，張營長想吃碗山藥攪團(tuán)，顧九兒愣是不給做，說就那幾個山藥，還留著一院的人過冬哩，你吃了攪團(tuán)，旁人吃啥？氣得張營長當(dāng)下就罰他去嶺上。張營長自個背著槍，站在嶺這頭。這是張營長帶來的新作風(fēng)，誰要是惹了事，不拿繩子捆，罰他干活，而且他親自看著。據(jù)說他在隊伍上的時候，就是這樣帶兵的。
張營長三十來歲，但他的絡(luò)腮胡和一張黑臉讓他顯得比四十歲還老，這人說起話來是大嗓門，走起路來卻是一陣風(fēng)。他一來就告訴院里的人，他有一個比他還黑的老婆，生了兩個娃，但他有五年沒見著老婆了。
問他是哪兒人，他不說，他說吃糧唄，吃到哪就是哪兒人。
這人有點怪，比起馮傳五，他像個好人，可誰也不敢拿他當(dāng)好人。
顧九兒陪拾糧翻騰草墊子，翻騰來翻騰去，兩個人就吵上了。拾糧這天被顧九兒激得很怒，戳著指頭蛋子罵了顧九兒好幾句，理也不理嶺這邊的張營長，憤憤地就給回來了。
他把自個關(guān)在屋里，來路喚他吃飯都不出來。狗狗討好似地端了飯進(jìn)去，結(jié)果很快被他轟了出來。
幾乎同時，水家的老弟兄兩個，正一把鼻子一把淚，扯著外人永遠(yuǎn)也聽不懂的那些個遙遠(yuǎn)的事兒。
水二爺能撐過這個節(jié)氣，不是拾糧給了他啥藥，沒給，打病下到好，狗日的拾糧只進(jìn)去過兩次。一次，是去給他**壺，一次，是去給他穿老衣。結(jié)果，尿壺讓水二爺摔破了，老衣，讓萬忠臺水老大給扔了出來。“人還沒想著落氣哩，你狗日的就等不及了，是不是謀算這份家業(yè)子謀算得久了？！”這是萬忠臺水老大頭一次罵拾糧，也是頭一次站在弟弟水老二的立場上說話。就這一句話，讓水二爺懂了，肉再臭，還是一個味道，自家人就是自家人！
水老大臨走時說：“撐吧，兄弟，撐過這節(jié)氣，要是能看見雪，你這命，就還長著哩，比我長?！?br/>
沒想，他真就給看見了雪。
雪呀，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頭的，把天和地連在一起的，是雪。水二爺沖著茫茫的雪野，還有這圣潔的山嶺，深深地躹了個躬，心里，更想虔誠地跪下去，磕上個頭。接著，他在雪地里，放野地撒起歡兒來，那狀，簡直比十幾歲的燒包娃還令人發(fā)笑。
拾糧卻遠(yuǎn)沒有水二爺這么得意。漫長的秋季里，種藥人拾糧遭受了來自方方面面的進(jìn)攻，包括東溝冷中醫(yī)，也在某一個黃昏將他喚到西溝，苦口婆心勸了他一黑。那些個話，拾糧只能爛肚里，壓根不敢說出來。隱隱的，拾糧覺得，這溝里，峽里，正在醞釀著一場革命，說不定哪天睜開眼，這世道，就變成另番樣子了。拾糧不是怕死，也不是不相信顧九兒他們說的那些個話?？伤莻€種藥人啊，一心心想成為藥師。藥師喜財叔說的那些個話，他一輩子也不敢忘?！包h派之爭，其實就是自家兄弟拿著刀，你挑我我挑你，朝朝代代，沒一個不是在血肉橫飛中挑出來的，那些個殺來殺去的事，不是一個藥師所為的?！薄吧鸀樗帋?，你得打心底里把‘?dāng)澄摇瘍蓚€字去掉，要不然，你種出的藥，就是帶了心計的，有人吃了長壽，有人吃了夭折。”“娃，記住了，做藥師，要的就是心底干凈，你身上的血，就要跟馬牙雪山的雪水一樣，你的兩只手，要像你娘當(dāng)初哺過你的兩只奶頭，千萬不可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殘殺?！?br/>
有了這些話，拾糧還能聽進(jìn)去別的？
他跟顧九兒說：“你是廚子，難道能在一個鍋里做出兩樣飯？”顧九兒想也不想就說：“能，一鍋給革命者吃，一鍋，給反動派留著?！笔凹Z沉思良久，回敬道：“還是兩鍋?！鳖櫨艃哼€跟他嚷，拾糧反問道：“你說，要我咋做？”
“不能給反動派種藥?！?br/>
“我種的是藥，革命者吃了是革命者，反動派吃了……”他忽就沒詞了。按顧九兒的思想，這世上，是不能容許反動派存在的。按冷中醫(yī)的說法，革命就是把江山打反動派手里奪過來。甚至老五糊也湊熱鬧：“革命吧，拾糧，你看溝里，現(xiàn)在天天有人跟著革命，你不能耽擱遲了，耽擱遲，到時有好處，輪不到你的?！?br/>
革命？想來想去，拾糧還是想不清楚，這革命，到底跟種藥有啥沖突，難道他當(dāng)了革命者，就不用天天種藥了么？
雪，茫茫的雪。
46
民國三十四年深冬，青海馬家兵宣布正式接管涼州。這是一項重大決定，它標(biāo)志著國民黨在西北的重新布防已全面拉開。就在專員曾子航接受新的任命舉家離開涼州的第二天，形單影只的司徒雪兒迎來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仇家遠(yuǎn)這趟來，肩負(fù)著兩項使命，明著，是為馬家兵進(jìn)駐涼州做前奏。暗里，他將在涼州點燃另一場烈火。
涼州城東門文廟旁邊的學(xué)誠書院里，兩個久別的人見面了。為這次見面，司徒雪兒真是費了一番心思，單是在地點的選擇上，前后就變換了四五處。最終選擇在學(xué)誠書院，一是想勾起兩人對讀書時光的回憶，另則，這學(xué)誠書院，是明代西北名將達(dá)云為自己的紅塵之愛鐘夏兒所修。晚年，達(dá)云跟風(fēng)華絕代一生孤寂的鐘夏兒相守相廝，吟詩作賦，夜夜與笙相伴，與酒相伴，將一曲人間晚晴抒寫得感天動地。
屋子里的氣氛略略有些緊張，盡管司徒雪兒內(nèi)心深處已為這次久別重逢做足了鋪墊，真的面對一身風(fēng)霜的仇家遠(yuǎn)，她還是有點心猝得緩不過氣。面前這張臉，已不再是當(dāng)年那張容光煥發(fā)華氣畢顯的生機勃勃的臉，目光，也不再是那張揚自負(fù)放浪不羈，令任何女人都甘愿沉醉其中一生不肯醒來的迷空般的目光。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刀刀印痕，也讓他的目光變得沉穩(wěn)堅定卻又不再帶有一絲兒的風(fēng)花雪月。凝視著這張臉，司徒雪兒感慨許多，她自己又何嘗不是飽經(jīng)風(fēng)霜呢？難道今日呈現(xiàn)給他的，還是那張閉月羞花風(fēng)情萬種的臉？
“遠(yuǎn)，你老了?！彼就窖﹥簬е鴱?fù)雜的心情，率先開了口。
仇家遠(yuǎn)愴然一笑，卻又帶著輕描淡寫的口氣說：“這年月，誰還有工夫管自己老不老?！?br/>
“一晃，十多年過去了?！彼就窖﹥簬е鴿鉂獾膫械?。
“日子么，總得往前走。”仇家遠(yuǎn)回答得越發(fā)漫不經(jīng)心。
接連說了幾句，司徒雪兒的心，慢慢暗下來。他是在故意回避，還是歲月已經(jīng)把他變得如此不諳風(fēng)情？不管咋，這樣的開場白是很傷害司徒雪兒的，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心機有點白費，焦灼的等待與渴望也冷卻下來。難道他一點也覺不出這場景這氣氛是一個女人刻意為自己的心上人營造的么？
“遠(yuǎn)，這么些年，你過的……好么？”
“司徒處長，過去的事，我看就不提了。這趟來，任務(wù)緊迫，你我還得齊心協(xié)力，共度難關(guān)啊。”仇家遠(yuǎn)喝了口水，目光輕輕從司徒雪兒臉上掃過，看住了窗外。
深冬的涼州，一派蕭瑟，雪打落了所有風(fēng)景，把冷漠和陰寒呈現(xiàn)出來。仇家遠(yuǎn)心里，急著想把該說的事說完，他還惦著青石嶺啊。
司徒雪兒帶點絕望的收回目光，想不到，她苦苦盼來的，竟是這樣一個絕情的人。她捋了捋頭發(fā)：“仇副官，看來你對黨國的事業(yè)真是忠誠，我司徒雪兒自愧弗如?！闭f完，扔下仇家遠(yuǎn)，離開了學(xué)誠書院。一回到住所，司徒雪兒立刻命令手下，嚴(yán)密監(jiān)視仇家遠(yuǎn)的一舉一動，同時，加緊搜捕黃羊和尕大，她倒要看看，到底誰能耐得過誰？
夜色迷蒙住大地時，仇家遠(yuǎn)仍然站在窗前，內(nèi)心波瀾起伏，再怎么抑制，司徒雪兒的面孔還是在眼前跳來跳去……
仇家遠(yuǎn)和司徒雪兒是在西安相識的，初次見面是在西安某要員的府上，仇家遠(yuǎn)陪著自己的頂頭上司陸軍長去要員家做禮節(jié)性拜訪，正趕上查家這一對表兄妹也在。那次，司徒雪兒留給仇家遠(yuǎn)的印象接近美好，以至于年輕的他在以后很多個日子里都會無端地想起那張不施粉黛的臉。后來陸軍長派他去西安陸軍軍官學(xué)校學(xué)習(xí)，又意外地在一個教員家碰到司徒雪兒，這一次兩人談的時間長一點，分手時還留了聯(lián)系方式。也許是上蒼注定，以后的一年里，兩人迅速墜入愛河，甚至到了無法分開的地步。就在這時候，仇家遠(yuǎn)奉命去南京，在南京，他遇到了人生最重要也是最值得敬佩的老師李克農(nóng)。此后，仇家遠(yuǎn)的人生開始朝另一個方向發(fā)展，并且離原來的軌道越來越遠(yuǎn)。就在他最終決定要加入共產(chǎn)組織時，意外地聽到，戀人司徒雪兒已被表哥查建設(shè)秘密送往一個地方，接受封閉訓(xùn)練。那段日子，仇家遠(yuǎn)是痛苦的，在理想與愛情之間，他幾乎無法做出抉擇。有一天陸軍長突然問：“你是不是想她了？”仇家遠(yuǎn)下意識地點點頭，陸軍長說：“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她決定接受培訓(xùn)時，也就同時決定要放棄愛情?！?br/>
“為什么？”
“因為那個組織是不允許帶著愛情進(jìn)去的?！?br/>
“什么組織？”仇家遠(yuǎn)這才緊張地問，原來他還不知道司徒雪兒接受的到底是一個什么性質(zhì)的訓(xùn)練。
陸軍長沉默良久，沉沉道：“軍統(tǒng)。”
愛情似乎就中止在那個下午，不，應(yīng)該說后來他們還有過一次遇面，不過出現(xiàn)在仇家遠(yuǎn)面前的，不再是那個笑中藏柔媚中含骨的性情女子，而是一個冰冷著面孔就連頭發(fā)梢都冒著絲絲殺氣的女魔頭。兩人的遇面仍是在要員家門口，正是第一次兩人相遇的那位要員家。仇家遠(yuǎn)奉命去執(zhí)行一項保護(hù)任務(wù)，一見司徒雪兒，他便明白，自己接到消息的時間遲了，果然，他奔進(jìn)院里時，要員一家已倒在血泊中……
往事如夢，不堪回首。多少年來，仇家遠(yuǎn)最不愿回想起的，就是那一刻。仿佛兩顆流星，匆匆劃過，就再也沒有軌跡能走到一起，愛情在那一刻永遠(yuǎn)地畫上了句號。至于司徒雪兒后來怎么去了美國，又怎么折騰著回來，他都不得而知，也不可能知道。直到他被派往涼州，在青石嶺秘密開展地下活動時，才從縣長孔杰璽嘴里得知，司徒雪兒可能要來涼州。
“她來涼州做什么？”仇家遠(yuǎn)當(dāng)下就吼。
“我也納悶哩，按說她這次回到西安，是有很好的地方去的，南京方面也有人點名要她，可……”
“你還聽說什么？”
“我聽說她這次來，是想把你弄到美國去?！?br/>
“荒唐！”……
夜色冰涼，仇家遠(yuǎn)的雙肩隱隱發(fā)痛，這是長期晝伏夜行落下的毛病，每逢冬季，身體四處便跟他較勁兒。仇家遠(yuǎn)挪了下腳步，這才發(fā)現(xiàn)，站久了，雙腳已近麻木。這次陸軍長冒著很大的風(fēng)險將他再次派往涼州，一是他熟悉涼州的地下革命斗爭情況，將地下斗爭轉(zhuǎn)入公開的革命運動，非他莫屬。另則，陸軍長也有更深用意，一定要想辦法，做通司徒雪兒的工作，如果她能轉(zhuǎn)而支持革命，那對馬步青，也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你一定要拋開個人恩怨，以最有效的方式，讓這位受過多種訓(xùn)練的女高參加入到我們的陣營中來?！?br/>
陸軍長第一次用“我們”這個詞，而且說得那樣真誠。就在不久前，陸軍長才正式加入共產(chǎn)組織，而且很快在西北局擔(dān)任要職，這個長期以來以實際行動支持共產(chǎn)主義事業(yè)的革命戰(zhàn)士，也是在血淋淋的教訓(xùn)中，最終放棄中立立場，義無反顧地跟共產(chǎn)組織站在一起，為民族的解放大業(yè)浴血奮戰(zhàn)。
第二天，涼州教育局長查建設(shè)設(shè)宴，為仇家遠(yuǎn)接風(fēng)，作陪的自然少不了表妹司徒雪兒。席間，查建設(shè)別有意味地說：“仇副官這次來，不只是為了換防的事吧？”仇家遠(yuǎn)坦然道：“當(dāng)然不只這件事，兄弟這次來，更要緊的，是想會會朋友?！薄半y得啊，仇副官離開涼州這么久，現(xiàn)在又是西安的紅人，竟然還能念著涼州城這些爹不親娘不愛的朋友，實在難得?！辈榻ㄔO(shè)邊發(fā)感慨邊往表妹臉上瞅，司徒雪兒無動于衷坐在那，冷漠里，卻透出一股子不達(dá)目的不甘休的執(zhí)拗勁。查建設(shè)當(dāng)然理解表妹，這個宴，似乎也是專為表妹設(shè)的。他原想，經(jīng)過這些年的人生起落，血雨腥風(fēng)，表妹心里那個情結(jié)，應(yīng)該早沒了。孰料，昨晚表妹半夜敲開他的門，痛哭流涕中就將積壓在心底長達(dá)十余年的痛和悔道了出來。作為表兄，查建設(shè)怎能袖手旁觀？
閑侃幾句，查建設(shè)突然轉(zhuǎn)向仇家遠(yuǎn)：“我這有個人，不知耿副官想不想見？”說著，手一揮，就有兩個士兵帶進(jìn)一個人來。仇家遠(yuǎn)一看，立時面色全無。
原來帶到他面前的，正是陸軍長動用了好多關(guān)系都沒能從司徒雪兒手里要走的何家二公子何樹楊！
冰天雪地的青石嶺，此刻卻是另番景致。副官仇家遠(yuǎn)這次來，暗中帶了一個人。藥師劉喜財回到嶺上，第一個見的，并不是義子拾糧，剛進(jìn)大院，就被墨黑中等著的水二爺一抱子抱住了?！拔艺f你個老鬼，我還當(dāng)你把我這個窮山旮旯給忘掉了。”劉喜財也給了水二爺親熱的一抱，兩人便在顧九兒的引領(lǐng)下，朝水二爺?shù)纳显鹤呷ァ?br/>
喧了一夜，水二爺這才知道，當(dāng)初那輛神秘的馬車，正是西安城陸軍長派來的。青石嶺被司徒雪兒和馮傳五牢牢控制后，二號線那邊的藥遲遲運不過去，加上姓榮的又在黃河邊增設(shè)了幾道子崗，派重兵把守，西邊往延安運物資及藥品便難上加難。恰在此時，陸軍長在寶雞的朋友找到他，提出要在秦嶺大地種藥。八百里秦川，要是真能把藥種起來，一應(yīng)事兒都解決了。陸軍長便動用關(guān)系，將能找到的藥師一個個弄進(jìn)了秦嶺。眼下，秦嶺的中藥已成長起來，但，那邊水土比不得青石嶺，種出的藥，也是旱秧子。
“種來種去，還是你這旮旯是個金窩子呀?！眲⑾藏敻袊@道。
“那就回來，你這一走，我心里，還真就寡落落的。再者，好馬得配好鞍，這好的嶺，沒你，糟蹋了。”
“話咋能這么說，你是信不過拾糧？”
“信得過，信得過啊，可，單憑娃一個人，咋能種得過來？”
茯茶的熱氣始終彌漫著屋子，爐火更是旺得能映紅人的臉。兩個人圍著火爐，談興一陣高過一陣。可見，歲月在他們心里，還是埋下不少東西。談到后來，藥師劉喜財突然問：“對了，這趟來，我能抱著干孫孫了吧？”
一句話，問得水二爺啞了。
藥師劉喜財是在第二天晌午來到拾糧屋里的，之前，他跟水英英有過兩個多時辰的長談。藥師劉喜財用父親般的目光端詳住水英英，問：“你跟他，就沒一點緣？”
一句話問得，水英英半天答不上來。藥師劉喜財再問，水英英眼里，就有了晶瑩的淚。這個心比天高的女子，到這一刻，終于承認(rèn)，自己是愛著拾糧的，打心底里愛。沒有這份愛，她跟拾糧到不了今天，沒有這份愛，她自己也活不到今天。想想，從水家大院被馮傳五霸占的那一天起，她經(jīng)歷了多少坎坷與不平啊，如果不是拾糧在后面挺直了腰桿給她做支撐，她能活過來？
“叔，你甭問了，啥也甭問，你去跟他說，后半輩子，我好好做他的女人?！?br/>
水英英終于不再拿自己當(dāng)水家三小姐，她要當(dāng)招女婿拾糧的女人了！
藥師劉喜財把這話說給了拾糧。拾糧先是紅了半天臉，接著，長嘆一聲：“叔，這么些年，也難為她了。有時候心里想一想，我還真配不上她?！?br/>
“娃，這不是配不配的事，你跟她，名正言順是夫妻。夫妻就得有個夫妻的樣，有些話叔不好講，叔又不得不講。你們倆，得把日子過熱鬧啊，光有藥還不能叫日子，還得有……有娃！”藥師劉喜財一咬牙，就把最難啟齒的話說了出來。
拾糧的臉紅到了脖根里，心也跟著紅成一片。
這夜，水家大院早早黑了燈，不但南院黑得早，就連水二爺?shù)纳显?，還有狗狗她們住的后院，也都黑得早。拾糧先是進(jìn)了自個那間屋，他在地下站了很久，站得腿困了，心也困了，上炕，沒脫衣裳，囫圇身子躺炕上。躺著躺著，眼前就閃出媳婦水英英的身影。從他進(jìn)水家大院那天，大草灘上驚魂的那一幕，一直往后閃，閃到了妹妹拾草出嫁，閃到了自己倒插門，新婚之夜那水紅水紅的影子，還有……
拾糧終于躺不住了，躺住才怪！他起身，穿鞋，走出來，先是在院里瞎轉(zhuǎn)了一會，轉(zhuǎn)著轉(zhuǎn)著，步子就停在了那扇窗下。外面月兒高升，光線柔柔的，柔和的光兒灑在他身上，也灑在他心上，灑得他心癢癢的，像有千萬只螞蟻在爬。再后來，這些螞蟻，全都變成了一張臉，那是媳婦兒粉嘟嘟羞答答的臉。
“我有媳婦兒?。 笔凹Z這么叫喚了一聲，就大著膽子去推門，門是虛掩著的，其實自打房子翻修過后，這門，就一直是虛掩著的，從沒鎖實過。偏是，這門鎖住了一個人，最不該鎖的人，反倒讓它鎖住了。
隨著吱呀一聲，炕上也發(fā)出一片子窸窣。水英英壓根就沒睡，哪能睡著，她是在等，焦急熱切地等，心里含著怨和恨地等。這恨，一半為荒失了的歲月，那是多好的歲月啊，偏是讓一顆不開竅的心，給耽擱了。一半，為推門進(jìn)來的這人，他咋就這么木頭呢，我開不了口，難道，你也開不了？我賭氣，難道你也賭氣？
人是進(jìn)來了，心卻撲騰得沒地方放，腿，更加抖得站不住。差一點，拾糧就要逃了。就在這時候，炕上發(fā)出軟軟的聲音：“你個死人，還知道來呀?！?br/>
就這么一聲，就把拾糧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給攆跑了，接下來，他就像得到召喚似的，以不可阻擋的勢頭，躍上炕，躍進(jìn)被窩……
水紅水紅的被窩，還是新婚之夜蓋過的，蓋過一次后，就又放進(jìn)了箱子，一直壓到現(xiàn)在。今夜他要是再不來，這被窩，怕又要在箱子里鎖幾年。
顫顫的，抖抖的，兩雙年輕的手，終于碰到了一起，旋即又分開。接著又碰到一起，又分開。就這么著，反反復(fù)復(fù)多次，終于，一只手把另一只手握住了，握了好久，又緩緩的，牽引著，朝某個地方伸去。
伸去……
姊妹河在這一夜流得格外歡，也格外有力量。大草灘上，忽兒風(fēng)聲大作，忽兒，又靜若處子。
遠(yuǎn)處的嶺，近處的山，似乎都在這一夜，發(fā)出了久長壓抑后的興奮聲。
院里，院外，早已是另一派景致，水二爺沒睡，兩只耳朵豎得長長的，聽。藥師劉喜財也沒睡，兩只耳朵也豎得長長的，聽。斬穴人來路更沒睡！
吳嫂沒睡，狗狗更沒睡！
炕上的兩個人，說是在睡，其實哪里叫睡。他們把天折騰翻了，把地也折騰翻了，把姊妹河一河的水，也給折騰翻了。
這一夜，雖說晚了這么多年，但它終還是來了，而且，轟轟烈烈！
藥師劉喜財沒想到，這趟來，能干成這么大的一件事。第二天，望著一院子人的笑臉，劉喜財簡直高興得不知說啥。還是水二爺替他想得周到：“啥也不說了，殺羊，快殺羊！”
藥師劉喜財這趟來，并不僅僅是敘舊，他帶著重要任務(wù)。盡管秦嶺那邊也種出了藥，但跟青石嶺比起來，差得沒法提。再者，國共之戰(zhàn)已徹底打響，戰(zhàn)事很可能要拖上三五年，這藥，怕是要比黃金還貴。陸軍長再三請他，一定要當(dāng)面做做拾糧跟水二爺?shù)墓ぷ鳌?br/>
“叔，你難道？”拾糧有點吃不準(zhǔn)，怎么幾年不見，喜財叔說的話變了。藥師劉喜財搖頭，他知道拾糧想問什么?！巴?，你別多猜，叔老了，對時事，也越來越?jīng)]了興趣。叔還是那句話，百姓是一群羊，誰有本事誰趕上。不過，陸軍長這人，不一樣，叔敬重他。他交待的事，叔不能不提，你的主意你拿，叔不強迫你。”
兩個人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咯吱咯吱往前走，青石嶺把一眼的白雪鋪過來，就像為叔侄二人鋪出一條通往天堂的路。踩在這樣的雪上，人的心會慢慢純潔，再也藏不得啥污啥垢。走不多遠(yuǎn)，藥師劉喜財停下，掉頭往回看。兩行歪歪扭扭的腳印深處，立著一個人，是被白雪耀得模糊的顧九兒。顧九兒就像一個忠實的保鏢，一刻也不敢離開劉喜財。劉喜財笑笑，因為他看見，就在離顧九兒不遠(yuǎn)處，還藏著一個影子，那是張營長。
“張營長這個人，對你咋樣？”他突然問拾糧。
“好著哩，這人比馮傳五要好，好多了?！笔凹Z不明白叔為啥突然問這個，一時有些結(jié)舌。
藥師劉喜財?shù)溃骸罢f來你興許不信，張營長也是陸軍長的人哩。”
“啥？！”
“看你，驚個啥。眼下世道亂，這種事兒，多。按他們的話說，這叫敵中有我，我中有敵。拾糧啊，往后，你可得活泛點，甭老拿死眼光看世道。叔是老了，活泛不起來了，你的路還長，千萬要記住，遇上事兒，多用個腦子?！?br/>
拾糧還怔在那，腦子里一時半會轉(zhuǎn)不過彎來。當(dāng)初張營長帶著兵來，他還偷偷罵：“摔死一個馮傳五，原指望能太平，哪知又來一個姓張的?！边@么罵著不過癮，又咒：“我看遲早也得摔死！”劉喜財踅轉(zhuǎn)身，暗含著擔(dān)憂的目光凝他身上，半天，見拾糧還迷怔著，輕嘆一聲道：“你聽過一個叫大嗓門的女人么？”
拾糧忙說聽過：“她不就是黑三的女人嘛？”
“你知道黑三是誰，說出來怕嚇壞你。”藥師劉喜財索性不再隱瞞，拾糧這樣兒，真是讓他不放心，他決計將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
黑三是涼州城的地下書記，按官職論，跟涼州府的曾子航一般大。
“啥？！”拾糧果然驚得，眼珠子都快要出來了。
“看，我說你不要驚么，這么驚下去，遲早要驚出事?！甭裨雇晔凹Z，又道：“這個張營長，正是大嗓門的娘家兄弟。這事兒，怕是借你十個腦子，也想不明白。”藥師劉喜財絕無半點取笑拾糧的意思，他是真心里不贊成拾糧參加啥黨派，但他也怕，這個藥呆子，夾在兩派中間，會不會把命夾沒了？“娃啊，我走后，你一定得多長個心眼，實在犯惑時，就問問吳嫂。她雖是個女人，看事兒，不在你我之下。”
“叔，你能不走么？”拾糧真是越聽越怕，越怕越不敢往下想。
“不走？你說不走就不走？你我雖是藥師，可國難當(dāng)頭，該出的力還得出。藥師不但要救人，還要救國，這個理，叔也是才明白?！?br/>
救國？拾糧的腳步，再一次困在了雪地里。我拾糧也能救國？
47
夜色又一次籠罩住大地時，副官仇家遠(yuǎn)跟司徒雪兒又坐在了一起。
司徒雪兒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甚至有幾分妖冶，一頭剛剛洗過的長發(fā)飄在肩上，那身從美國帶來的一直沒機會穿的制服襯托得她身材頎長，曲線玲瓏，尤其是敞開的制服里露出的白色羊毛衫更是將她豐滿的雙胸以逼人的方式凸現(xiàn)出來。仇家遠(yuǎn)只望了一眼，就氣短得呼不上氣。他努力著將目光避開，可屋子里到處充斥著女人的迷香，仇家遠(yuǎn)知道，今夜這場談話，弄不好會是一個陷阱。
“怎么，你不舒服？”司徒雪兒盈盈一笑，問。
“舒服，我一個大男人，哪有那么嬌氣？”仇家遠(yuǎn)故意大著嗓子，將話說得底氣足點。司徒雪兒輕輕捧過茶杯，這茶，是她特意從涼州城字號最老的茗豐茶莊拿來的。一聞這香氣，就是從來不問茶道的仇家遠(yuǎn)，也禁不住生出嗜茶的沖動。世間萬物，惟茶和女人能怡人心扉，香茗伴著佳人，這樣的夜晚，仇家遠(yuǎn)都有點詩意盎然了。經(jīng)過幾天的接觸，仇家遠(yuǎn)似乎對司徒雪兒稍稍少了點戒備，特別是司徒雪兒盡心盡力配合他辦事，讓原本繁瑣甚至有可能引發(fā)沖突的種種事兒辦得異常利落，這就給他留出更充足的時間辦自己暗中要辦的事。
“遠(yuǎn)，我想再問你一次，你真的不能留下來陪我？”茶的幽香中，佳人司徒雪兒已有點雙眸流盼了，說話的語氣，更像是帶了某種催眠的功能。
仇家遠(yuǎn)不想回答，同樣的問題，這幾天他已答了不下十遍。司徒雪兒如此不屈不撓，證明她所有的表現(xiàn)都為了一個簡單的目的?？蛇@個目的對仇家遠(yuǎn)來說，卻是異常艱難。
“我們換個別的話題好么？”仇家遠(yuǎn)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再次落入司徒雪兒的圈套。
那天的何樹楊，就是司徒雪兒給他設(shè)的第一個圈套。其實，這個圈套，打何樹楊叛變革命那天便有了。司徒雪兒為啥把何樹楊死抓手里不放，正是何樹楊嘴里有仇家遠(yuǎn)的秘密啊。捏住何樹楊的喉嚨管，等于捏住了他仇家遠(yuǎn)的命。這點，仇家遠(yuǎn)和陸軍長十分清楚，也分外擔(dān)心。好在，這么長時間過去了，關(guān)于仇家遠(yuǎn)往二號線運藥的事，司徒雪兒只字未向西安方面透露。不透露不等于司徒雪兒不收拾他，司徒雪兒是在用另一種方式逼他就范。她把話說得很清楚：“要么，你就留在涼州，要么，我倆遠(yuǎn)走高飛，離開這令人失望的國度，去美國?！?br/>
“遠(yuǎn)，到了美國，我們才是自由的，才能完整地屬于對方。”
仇家遠(yuǎn)豈能答應(yīng)？他迷戀過的司徒雪兒，早已停在過去某個日子，跟眼前這個溫柔起來像一汪水暴戾起來卻像沙漠烈火般的女人已沒任何關(guān)系。司徒雪兒并不急，留給仇家遠(yuǎn)充足的時間去想，去做決定。這充足，對仇家遠(yuǎn)來說，就是一種折磨，一種囚徒困獸般的掙扎，司徒雪兒要是哪天不耐煩，或是忽然間絕望了，她準(zhǔn)備的那把刀隨時都會架在仇家遠(yuǎn)脖子上。
女人的行為方式往往跟男人有天壤之別，這世界要是操縱在女人手里，是很可怕的。司徒雪兒手里捏著何樹楊，并不急于向西安建功，對付涼州地下黨的態(tài)度，也近似于游戲。某一天不開心了，逼著何樹楊吐出幾個，然后抓來痛痛快快發(fā)泄一通。對侍何樹楊，更是殘酷得令人發(fā)指。仿佛，她手里捏著的不是一張牌，而是一只供她發(fā)泄供她愚弄的猴子。仇家遠(yuǎn)那天只掃了一眼，便斷定，何樹楊這幾年過的日子，怕是連囚犯也不如。早知道命運會這樣變著味兒戲弄他，何樹楊怕是當(dāng)初寧肯掉頭也不會選擇叛變。
這女人，變態(tài)得可怕呀！
但，所有這一切，似乎都是因了他仇家遠(yuǎn)。司徒雪兒蠻有信心地說：“知道不，我從來就沒擔(dān)憂過，你會不來涼州看我。表哥還老是勸我，讓我丟掉這個夢，我才不那么傻呢，遠(yuǎn)，我認(rèn)定你會來的，這不，你果然來了?！蹦翘祜堊郎?，司徒雪兒當(dāng)著何樹楊的面，就這么把話端到了桌面上，惹得一桌的人都拿怪怪的眼神瞅他。仇家遠(yuǎn)這才清楚，司徒雪兒是鐵下心跟他玩到底了。
一個能把什么都當(dāng)游戲玩的女人，她的思維世界是極其恐怖的。仇家遠(yuǎn)倒吸一口冷氣。
司徒雪兒始終保持著矜持的姿勢，坐在一邊含情脈脈地凝住仇家遠(yuǎn)。這個冬日里白雪飄落的夜晚，司徒雪兒帶著難得的幸福心情來跟心中的情人幽會，她理所當(dāng)然地要把一切想得美好。他怎么會逃得過我的手心呢，再說有逃的必要么？司徒雪兒真是搞不懂男人，他們有的簡直就是如饑似渴的狼，包括她在美國曾經(jīng)有過的那個男人，也是一頭瘋狂的獸，眼里幾乎見不得女人。而有的，卻又冷得比這寒冬還令人窒息。司徒雪兒知道自己曾經(jīng)對不住仇家遠(yuǎn)，讓他傷心過，但遠(yuǎn)沒到絕望的份上。她去美國，由得了她？她在美國睡到那男人的床上，由得了她？既然一切都是逼迫的，仇家遠(yuǎn)就不能計較，不能太小心眼了，這么長時間過去了，他怎么還如此耿耿于懷！
夜越來越濃，屋子里的爐火也越燒越旺。無論仇家遠(yuǎn)說什么，司徒雪兒全都選擇沉默，一雙眼，如同黑夜里發(fā)光的星星般凝在他臉上、身上，怎么也拒絕不開。仇家遠(yuǎn)說了好多，索性不說了，走過來坐下，他知道，最終攤牌的時間到了。
突然地，司徒雪兒從火爐邊撲過來，不容分說，猛就抱住了仇家遠(yuǎn)。那一身滾滾的浪，江濤一般，覆蓋了仇家遠(yuǎn)。仇家遠(yuǎn)再想躲，就被那積壓得太久的浪給一波一波地襲擊著，似乎找不到躲的方向。司徒雪兒呢喃著，夢囈著，兩只手，用力地抓自己，像要把自己多年的痛苦與愛一起抓破，毫不遮掩地暴露給自己的夢中人。
更猛的浪襲來，這個飄落著白雪的夜晚，幾乎成了一場美麗的災(zāi)難，仇家遠(yuǎn)眼看要窒息了，窒息在白雪中，窒息在遼闊而又深重的錯愛中。
世界在瞬間凝固。
就連爐子上的火苗，也不跳了。司徒雪兒的**響成一片，成了這個冬夜最動聽的聲音。
“遠(yuǎn)，娶我吧，我要你永遠(yuǎn)愛我，永遠(yuǎn)跟我廝守。我們再也不要為黨派去爭，不要為主義去爭，我們……遠(yuǎn)……我的遠(yuǎn)啊……”
同一個晚上，白雪罩住的青石嶺上，也上演著感人的一幕。
雪是午飯吃過時落開的，起初并不大，飄飄揚揚，像天女散花。水二爺喜歡在這樣的雪里走出去，站在茫茫的雪嶺上，站在被白雪掩埋住的草兒秀墳前，惟有如此，才覺不枉了這雪。尤其今冬，水二爺更是頻頻地往二道峴子去，去了就不想回來。想啊，越老越想。年輕時的事，一幕幕隨著白雪落下，落得他兩眼濛濛，恨不得倒在雪里，永久地?fù)ё〔輧盒恪?br/>
水二爺邊走邊嘆，嘆的是時光苦短，轉(zhuǎn)眼間自個就老了，還沒活明白哩，就老了。老不可怕，怕的是回去跟草兒秀沒法交待，三個丫頭，一個也沒拉明白，按他的話說，都沒拉到正道上?？烧赖降资莻€啥，水二爺有時也犯惑。老大前陣子托人說情，說是要來娘家住段日子，水二爺沒答應(yīng)，眼下這種時候，他不想跟東溝何家再攪出什么是非。老二呢，嘿嘿，一提老二，水二爺哭笑不得，她居然就能把仁義河玩轉(zhuǎn)，聽說比她公公還玩得好，啥時節(jié)她又會經(jīng)商了呢？只是這一沾商啊，人就變得不是個人，爹也沒了，妹也沒了，有的，就是整天兒想法子賺銀子。水二爺也喜歡銀子，喜歡跟喜歡不同，他的銀子是養(yǎng)心的，是當(dāng)兒女一樣放在那里給人提神的。不像仇家，銀子到了商人手里，就成了催命鬼，催窮人的命，也催仇家自個的命。水二爺這輩子，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自個的兒女沾商。老三呢，嘿嘿，一想老三英英，水二爺忽然笑了，笑得很暢快。
暢快歸暢快，水二爺心里還是有事的，這事，一半因了年歲，人上了歲數(shù)，有些事，就不由得往腦子里涌，往心里涌，擋都擋不住。另一半，也是因了英英。英英跟拾糧這一好，水二爺?shù)南敕?，就跟原先不一樣了。原先他是怕拾糧走，現(xiàn)在呢，突然的，他又怕拾糧不走。奇怪，真奇怪啊，怎么就能冒出這么荒唐的想法呢？
水二爺亂想著，就到了墳前，一抬頭，雪中竟埋著個人。白頭白身子，看來這墳地里的雪，都落到了他身上。細(xì)一看，那人蹲著，就蹲在雪地里，天呀，他蹲在我家墳前做啥？水二爺正要叫，雪人動彈了，雪人也是聽見了他的腳步，一動彈，水二爺就不只是驚了。
久長地蹲在雪里的，竟是藥師劉喜財。
“喲嘿嘿，你……你……咋是你么？”
劉喜財抖抖身上的雪，雪打他身上落下來，一瓣瓣的，就成了眼淚。
“我……我……忍不住啊?！?br/>
明了，就這一句，水二爺就明了。那個久長地擱在心里頭的疑團(tuán)，嘩一下解開。天啊，水二爺一下慌得手足無措，平日里疑著，惑著，還多少能想出點對付的方法，猛一解開，這心，就亂成了一團(tuán)。六神無主中，水二爺學(xué)劉喜財?shù)臉?，蹲下去，蹲在雪地里。只不過，他對住的，是老婆草兒秀的墳，藥師劉喜財對住的，是來路家拾草的墳。
無話。兩個人像兩條困頓的狗，蹲在時光的某個出口處，叫，叫不出來，嚎，嗓子又讓茫茫的歲月堵著。
雪大起來，紛紛揚揚的雪，像是把多少年的恨和怨一古腦兒灑下來。雪封住了人的眼，封住了人的心，也封住了世上所有的苦難。
夜里，藥師劉喜財走進(jìn)來，水二爺還沒睡，水二爺怎能睡著！爐火滅了，一向燃得很旺的爐火，偏在這一天滅了。屋冷得讓人打戰(zhàn)，水二爺卻連件外衣也不披，就那么孤獨地坐在炕沿上，如果劉喜財不進(jìn)來，他可能就要坐死。
他真是情愿坐死哩。
“二爺，我來給你送件東西?！彼帋焺⑾藏斦玖撕镁?，才說。
“我不是人啊，他劉叔?！?br/>
“二爺，你甭說了，啥也甭說了。這東西，你收下，我?guī)г谏砩?，難受?！彼帋焺⑾藏斁従彽?，打懷里掏出要送的東西。水二爺沒看，不敢看，也不用看，但他清清楚楚，藥師劉喜財要送還給他什么。
一雙繡花鞋。
西溝來路家的拾草，竟是藥師劉喜財?shù)耐馍?br/>
藥師劉喜財是十六歲跟上隊伍吃糧的，走時，妹妹喜鵲才十二。爹說：“去吧，娃，這祁連山，越來越養(yǎng)不住人了，跟上隊伍，至少能活命?！眲⑾藏斁腿チ?。這一去，就是一大段空白的歲月。劉喜財因為一代名媛蘇婉玲斷送掉前程后，一路狂逃，跌跌撞撞總算回到了老家?？上В牟菅蜎]了家園。爹不在了，娘哭瞎了眼，妹妹，也沒了音訊。惟一能撐得起這個家的哥哥，竟染上了賭，一院子房輸了，十幾畝地輸了，就連爹留下的藥書，也輸了一大半，要是劉喜財回來的再晚點，怕，把瞎了眼的老娘都能給輸?shù)?。等把日子弄囫圇了，藥師劉喜財開始找妹妹。這世上，他不能再失去親人了，人沒了親人，還活個啥，還有啥活頭么？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兩年后，終于打聽到，妹妹還活著，讓狠心的賭棍丈夫賣給了馬幫，做馬幫的活女人，也就是陪馬幫的人睡覺，一路走，一路睡，誰想睡誰睡，直到睡死為止。
“狗娘養(yǎng)的！”劉喜財罵著，又開始找，終于，他打聽到那個頭人叫蓋毛子的馬隊，蓋毛子聽完，哈哈大笑：“你是找喜鵲呀，那可是個棉花糖哩，可惜了，三年前她跟上尕耳朵跑了?！?br/>
“棉花糖”是祁連山一帶的馬隊對女人的愛稱，意思是這女人到了男人懷里，又棉又甜，真是舍不得丟開哩。
尕耳朵這名劉喜財聽過，祁連山一帶，不知道尕耳朵的，少。這娃十六上拿刀砍死繼父，怕官衙追究，逃到荒漠里活命，聽說渴急時擰斷過狼脖子，自此身上便流著狼血，后來又從三個蒙古大漢手里搶了馬，名聲野得很。至于他何時帶走自個妹妹，劉喜財卻一點風(fēng)聲都沒聽到。又是半年后，劉喜財走進(jìn)一個叫二十里鋪的村子，尕耳朵的母親還年輕，比劉喜財想象的要年輕得多。一提兒子，這個年輕的女人便天呀地呀叫起來，叫夠了，一抹鼻子說：“死了，你要是早來兩年，興許還能幫我收個尸。”
兩年前，二十里鋪一帶鬧大旱，大片的莊稼枯死在地里，比大旱更可怕的，是秋后的瘟疫，還有兵荒。兵荒和瘟疫鬧得這一帶的人活不下去，只能往深山里逃。尕耳朵領(lǐng)著喜鵲，晝伏夜行。他們比不得一般人，尕耳朵身上背著債，馬幫的債。他不但拐走了喜鵲，還把馬幫幾趟掙的銀子全給揣走了，那可是馬幫弟兄們一年的血汗錢啊。后來他們到了青風(fēng)峽，原想這兒山大溝深，是個藏命的好地兒，結(jié)果，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青風(fēng)峽的水，就被蓋毛子雇的刀客追到。那時節(jié)他們已有了娃，一個不到兩歲的女娃。一場混戰(zhàn)中，一對苦命鴛鴦雙雙離開人世，尸首讓滾滾的姊妹河卷走。還好，刀客沒趕盡殺絕，把娃丟在了草叢里。
尕耳朵的娘連哭帶說，把一場凄風(fēng)血雨，潑在了藥師劉喜財心里。末了，打箱子底摸出一雙繡花鞋：“這是她親手做的，我哪舍得穿，你拿著吧，這么遠(yuǎn)找來了，哪能讓你空著手回去。好歹，也是個念想……”
一個活生生水靈靈的妹妹，最后回到哥哥懷里時，竟成了一雙鞋。
這雙鞋，自此便成了藥師劉喜財比命還貴重的東西。
藥師劉喜財說：“那娃左眼眶上有顆紅痣?！?br/>
“對，對著哩，是有顆紅痣。”水二爺喊完，猛發(fā)現(xiàn)，藥師劉喜財不見了。
“我不是人啊，我咋就能想出那么個餿主意。這陰婚，這陰婚……”水二爺叫著，提上繡花鞋，就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