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欠你的?！?br/>
此人正是氣宗宗主白念青！
他慢慢轉過身來，渾身在不可抑制地顫抖。
“我的心，隨著師妹離開，早已死去，活著的意義也只有報仇，可是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還有很多牽掛?！?br/>
說到此處，白念青咳嗽了一聲，口中鮮血隨之流出，渾身同樣燃燒了精血換來此生最后一次絢爛的他，已經(jīng)油盡燈枯。
“現(xiàn)在大仇已報，我也沒有了牽掛，能夠如此離開，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只是日后若我天羽門有難，你也力所能及，還請你多照拂一二?！?br/>
白念青唯一的不舍，也只有天羽門了，還有他那個多年不敢相認的小師弟。
“您從來都不欠我什么，有我在一日，天羽門就不會被人欺負，這是我對您的承諾。”
子墨重重抱拳，向著白念青彎下腰來，一直不曾起身，他嘴唇顫抖，想要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說什么都是蒼白，唯有這一拜能讓他有些許心安。
“師兄！”
一聲相隔了千年的呼喚傳入白念青耳中，他目光看向下方，那里有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者，發(fā)了瘋一般向著他飛來，他已滿臉淚水。
“師弟，你回來了！”
白念青看著那個蒼老的身影，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個下雨的秋天，師傅帶著一個還在哭鼻子的孩子上了山，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后滿眼都是崇拜他的孩子。
從那之后，那個孩子就成了他的小師弟，被師傅賜予道號雨殺子，而他則是百殺子。
一轉眼，已是千年。
他漸漸再也看不清師弟的身影，而是有一個喜歡身著青色衣裳，眉眼彎彎的女子，在那里喊著，“師兄，師兄！”
“師妹，別怕，我來了。”
白念青或者是百殺子帶著千年以來最為開心的笑容，閉上了雙眼。
天旋門大弟子，百殺子，隕落！
世間之事，最苦莫過相思斷腸，最遠莫過相隔陰陽。
三個時辰之后，這場策劃已久的大戰(zhàn)終于結束。
劍宗共計陣亡弟子三百余人，除了凝神期以及靈嬰期的修士，其中還有離魂境修士十三人，通玄境初期一人，傷者數(shù)千人。
氣宗陣亡弟子五百余人，其中離魂境修士十二人，通玄境修士三人，包括宗主白念青以及兩名長老。
玄冥宗因為只來了古存志和李問道，倒是沒有出現(xiàn)損傷，古存志也只是受了輕傷。
陰陽宗集結的眾人此次一戰(zhàn)，除了兩千多名提前反水的，其余之人盡數(shù)被誅，陰陽宗老祖陰陽子被斬殺，宗主東方忘情肉身毀去，靈嬰被羽靈子放置在一個特制的瓶子內(nèi)，留著日夜折磨，就連五大長老也一并死去，修真界的殘酷，不外如是。
遠道而來的殘月閣之人共計九十三人，也是盡數(shù)伏誅。
多寶閣眾人此次一戰(zhàn)只損失了一名長老，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劍宗議事大殿之內(nèi)，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其中，藏萬道本來想要離開，也被百里長安厚著臉邀請了過來。
聽著門下弟子的匯報，百里長安眼中并沒有絲毫興奮，而是沉重無比，已經(jīng)計劃得如此之好，可是宗門弟子還是損失了如此之多，雖然此戰(zhàn)大獲全勝，可是他這個做宗主的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恩，你下去吧。”
百里長安擺擺手開口道。
“既然此戰(zhàn)已經(jīng)結束，那么我們也將利益問題一并說了吧?！?br/>
百里長安正了正身子，看向下方的眾人。
“我天羽門就不要了，氣宗的話...”
說到這里羽靈子吸了口氣，平復了下自己的情緒，“氣宗就請百里宗主給隨便劃分點就行了，畢竟門下弟子也出了不少力，我若是不給他們爭取，他們心里難免會有怨氣?！?br/>
現(xiàn)在氣宗之人也知道他們屬于天羽門的分支，既然宗主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他們一切都以羽靈子為首。
“羽靈子道友請節(jié)哀，白道友所做之事我們劍宗都記在心里，以后天羽門和氣宗就是我劍宗最堅實的盟友，在蒼滅大陸這塊地上，只要我劍宗在一日，氣宗就不會被人欺負。”
百里長安鄭重說道，經(jīng)此一戰(zhàn)，蒼滅大陸再也沒有一個門派可以和劍宗相抗衡，而且最強大的幾個宗門也都因為此戰(zhàn)綁在了一起，這也是從古至今從未有過的事情，玄冥宗雖然此次只來了兩人，但是有李問道在，想來也不會是敵人。
“呵呵，百里道友，我玄冥宗也會以劍宗馬首是瞻，這點你盡管放心便是。”
古存志呵呵一笑，意有所指的說道。
“既然如此，那么現(xiàn)在都是一家人，此次所有戰(zhàn)利品的瓜分我也會做到公平公正絕無私心?！?br/>
百里長安聽到古存志這么一說，也是露出了笑意，豪氣的開口道。
“呵呵，我們玄冥宗就算了，畢竟這次只來了我們兩人?！?br/>
古存志尷尬一笑，有些心虛的說道。
“哦？這是為何？”
百里長安不知道古存志為何會推脫，有些意外。
“這個...這個說出來百里道友可不要生氣，在大戰(zhàn)開始之際，我們玄冥宗眾人已經(jīng)和羽靈子道友將陰陽宗給洗劫一空了?！?br/>
古存志搓了搓手，更是尷尬了，畢竟此事他做得有些不地道。
“額，哈哈哈，你這老家伙可真...”
百里長安苦笑著搖了搖頭，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他什么。
“那剩下的就沒你們玄冥宗的事了，就當你們玄冥宗占了個大便宜好了！”
古存志其實內(nèi)心也是有苦說不出，他所做的一切到最后大部分還不是便宜了子墨，歸根結底還是便宜了劍宗。
接下來的事情就比較簡單了，都是利益分配的事情，眾人都是擰成了一股繩，利益分配起來，百里長安都是寧可劍宗吃虧，也要照顧其他宗門，到最后也是皆大歡喜。
“子墨這小子去哪里了？怎么沒見到他？”
百里長安掃視了大殿一圈，發(fā)現(xiàn)沒有看到子墨的身影，不由得有些奇怪。
“他說身體不適，回去了?！?br/>
百里春秋嘆了口氣，他自然知道這個徒弟為何如此，畢竟白念青是為了救他而死，這個時候讓他自己一個人靜靜比較好。
“也罷，讓他安靜幾天也好?！?br/>
百里長安也是聰明人，沒有多說什么。
“還有一件事，那些被他提前勸降的陰陽宗修士...”
百里春秋說到這里有些不知道怎么說下去，一時間有些遲疑。
百里長安以為大長老是擔心自己不放人，于是他灑然一笑，“既然子墨提前說了，那些人若是不動手就饒他們一命，我百里長安也不會秋后算賬！。”
“這個...這個...并非如此！”
百里春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難道放了他們還不行，還需要給他們些好處不成？”
百里長安看到大長老如此神色，略一沉吟，有些疑惑地詢問道。
“那小子的意思是，他只說了饒他們一命，可是并未說他們以后還可以做修士?！?br/>
百里春秋內(nèi)心也是暗嘆自己這個徒弟做事滴水不漏，甚至有些狠辣，已經(jīng)有些魔道作風了。
話音落下，整個大殿之內(nèi)落針可聞，眾人都是人老成精之輩，怎會不知子墨的話是什么意思，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么，三劍子甚至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那可是整整數(shù)千人，子墨這小子竟然想要全部廢去他們的修為！
“看來，這小子又要做一次惡人了！就算我劍宗欠他的?！?br/>
百里長安沉聲道，然后看了看大殿內(nèi)的眾人，他首次對于這個弟子心中升起了一絲懼意，也有一絲慶幸。
聽到百里長安如此說，百里春秋也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么。
不過百里長安也是做大事之人，他點了點頭，緊接著就在一個供奉耳邊耳語了幾句。
“是，宗主！我知道該怎么做?！?br/>
那人眼中寒光一閃，向著百里長安抱拳一拜，然后就向著大殿之外飛去。
“還有就是，對于子墨，我覺得給他什么獎勵都不合適，想來想去，我打算以后宗門各處對他免費開放，你們怎么看？”
百里長安將事情安排好之后，就說了這么一句話，似乎在征求眾人的意見，可是他們卻知道宗主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只是給他們一些面子，才會如此詢問一句。
“呵呵，這小子的能力我們都看在眼中，對他開此先例，我是沒意見的！”
三劍子捋了捋胡須，笑著說道。
大殿內(nèi)其他人也是一個個點頭說沒有意見，這個時候誰要是有意見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現(xiàn)在傻子都能看出來宗主對于子墨的重視，誰也不會觸碰這個霉頭，更何況眾人對于子墨此子也是非常喜歡，他能夠享受此待遇也沒人說什么，想來宗門弟子也沒人會說什么。
子墨此時回到了自己的洞府，像是平時一般給靈草松土，澆水，重復著他早已經(jīng)做了千百次的動作，只是好幾次都差點將靈草給從根部鏟斷，可以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他蹲在那里看著手中的靈草鏟子，眼神空洞，三息之后，靈草鏟子被他狠狠地丟了出去。
從進入修真界以來，他都立誓要保護身邊的人，可是身邊的人卻因為他傷的傷，丟了性命的丟了性命，就連妹妹也是失去了修為，他第一次對于自己的道心產(chǎn)生了懷疑。
若是不修道，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
一陣腳步聲傳來，來人撿起了子墨的靈草鏟子，然后蹲在他的身邊，很認真地開始替他打理靈草。
“我可能無法理解你現(xiàn)在的痛苦，只是想陪你說說話，其實痛苦和快樂一樣，都需要陪伴，有快樂分享給身邊的人，那么你會更快樂，若是痛苦的時候有人陪著，你就會好受很多?！?br/>
來人一襲白衣，美艷絕倫，正是雪凝塵。
“白前輩并不是為你而死，可以說他是在求死，當一個人沒有了掛念，活著對他來說可能只剩下了痛苦，他救你也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解脫的理由，也可以說是一方心靈凈土?！?br/>
雪凝塵扯了扯自己的白色衣裳，讓它盡可能遠離地上的塵土，但是不久之后又掉落在了地上，她也就不再去管了。
“你的出現(xiàn)，讓他找到了這一方凈土，歸宿了自己靈魂，雖然我不知道白前輩經(jīng)歷了什么，但是他臨走之前的話語里面沒有遺憾，只有感激和開心，我們應該為他高興，不是么？”
“這世上有多少人是帶著遺憾離開的，可是白前輩了無遺憾，這何嘗不是一種幸事?！?br/>
雪凝塵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訴說著什么，臉上帶著些許微笑。
“若是有一天我離開了，也希望是這樣，沒有一絲的遺憾。”
抬起頭看著子墨的側臉，雪凝塵捧著下巴，瞇起眼睛，對自己說道。
“話雖如此，可是白前輩畢竟是替我擋了那必死的一擊，只是覺得...”
子墨聲音一頓，他慢慢站起身，看向了遠處的云海，光影流動，云霧繚繞，好似人間仙境。
“只是覺得，為了我，這么做不值得。”
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表達自己的意思，還是心中愧疚，想了一會子墨只是說出了這么一句話。
“為何會有這個想法？”
雪凝塵也站起身，看著子墨的背影怔怔出神，這個從小孤苦的男人，她始終都想試著走進他的心里，可是他卻將心關了起來，任何人都無法踏入。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管結局在哪里，誰都不用為了別人而活著，因為此一生，都只有一條命，沒了就沒了?！?br/>
涼風順著云海吹來，將子墨滿頭白發(fā)吹得來回舞動，像是春天搖曳的蒲柳枝丫。
他回過頭來看著雪凝塵的側臉，“我們誰不比誰金貴，誰也不比誰輕賤，我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中心，我不想他們?yōu)榱宋遥鴣G了性命，再也看不到這世間燦爛光景。”
“所以你現(xiàn)在身上已經(jīng)不只有你自己的命運，還肩負著其他人的，你要比誰都活得更好，活得更久，你要替他們一起看這美麗的世間?！?br/>
雪凝塵走到子墨的身邊，眉頭舒展，其實她想說的是，若是換做她，她也會這么做，義無反顧。
為了自己喜歡的人獻出自己的生命，雖然傻，可那是真的喜歡，我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給你，唯有生命。
“我，可以么？”
子墨聲音顫抖，下意識的開口道。
看著他此刻無助的眼眸，雪凝塵多么想握住他微微顫抖的雙手，握住那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
可是最后她還是沒有鼓起勇氣，只是攏了攏額前被風吹亂秀發(fā)，側過身子，目光中露出一絲溫柔。
“是的，我們所有人都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