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暮染道：“林貴人，你怕是想多了，本宮與陛下生氣，是因為別的事情，當然，眼下本宮與陛下已經(jīng)和好。至于往后陛下還肯不肯理你，就不是本宮的問題了?！?br/>
    林媚儀聽罷，心中一慌又落下淚來：“宸妃娘娘，臣妾求您在陛下跟前為臣妾美言幾句吧。能入宮來，誰都不容易的，任誰也不想被棄于圣駕前，所以求娘娘可憐可憐臣妾吧！臣妾若能重獲圣寵，必對娘娘感恩戴德，尊您護您！”

    姚暮染輕輕吐出一口氣，揉了揉額角，本著不交友也不樹敵，便對她道：“好吧，若陛下來了，本宮會如實告訴陛下，你誠心來過，并出言解釋了此事。之后的，本宮就無能為力了?！?br/>
    林媚儀聽罷，登時神色一緩：“娘娘，臣妾就知道，能讓陛下喜歡的女子，一定是至情至性又至善的。臣妾多謝宸妃娘娘！”

    姚暮染無心周旋，領(lǐng)了她的高帽子就打發(fā)起她：“好了，夜?jié)u深了，貴人快回去吧?！?br/>
    “是，還請娘娘節(jié)哀，臣妾告退?！绷置膬x在她這里看到了希望，于是心懷希望離去了。

    ......

    姚暮染經(jīng)過一番痛哭發(fā)泄，又忽然知曉了他那吻痕的來歷，狂躁不安的心緒竟慢慢平靜了下來。她捂著酸疼地小腹來到了床榻上蜷縮著，殿中亮堂堂地有些刺眼，便叫碧芽滅了些燈燭，自己在一片昏暗中靜如寒蟬。

    誰知過了一會兒，霍景城來了。他身罩一片朦朧正要靠近床榻時，卻忽然停住不動了，劍眉一皺，問道：“可是林貴人來過了？”

    姚暮染疑惑：“陛下怎知？”

    霍景城眸中竟然慢慢浮上了困惑之色，他揉了揉額角，語氣慢慢道：“這香味兒......”

    姚暮染一聽，不由暗自為之驚詫，他竟真能聞香識人嗎？？還是？？出于思念，才會對她的香味兒如此敏銳嗎？？

    霍景城很快恢復如常，來到她的床榻邊坐下，問道：“她怎么忽然會來你這里？”

    姚暮染如實道：“她以為我是因為吻痕才跟陛下生氣的，所以前來向我解釋了誤會，還要我別再與陛下生氣。”

    霍景城默默不言了，顯然已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了。

    姚暮染將他的反?？丛谘劾铮闹邪底陨钏?。

    霍景城見她面色沉定地盯著自己，美眸里還有探究之色，他定定心緒，道：“又在胡思亂想了？”

    她自然不承認，慢慢搖頭。

    霍景城也不揭穿，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問道：“怎么臉色還是這么蒼白？可是哪里不適？”

    姚暮染垂眸，掩下眸中黯然，聲氣弱弱道：“信期。”

    “原來如此?！彼纳袂榈故菦]有什么波瀾，當即起身兀自寬衣解帶，最后上了床榻鉆進了被窩中，接著就伸手捂上了她的小腹，輕輕揉了起來。

    這兩日兩人雖絕口不提吻痕一事，但彼此心中到底是擱著的，眼下被林媚儀亮明了，兩人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心無嫌隙此時十分默契，都不再提了。

    他寬大的掌心傳來暖意，令她渾身放松，總算得了片刻舒適。姚暮染感受著他的細心體貼，忽就冒出一句：“六郎對女人真是體貼。”

    霍景城哪能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于是道：“說什么呢？我只這般體貼過你與皇后?！?br/>
    “哦?！?br/>
    就著一派朦朧溫馨，姚暮染平心靜氣與他閑聊起來，問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疑惑。

    “六郎，說起來，你與皇后娘娘是稱得上伉儷情深，夫妻恩愛的。只是......繼宜崢之后，怎么沒有再生一子呢？”

    霍景城道：“在宜崢之后，她有過的，只是無緣無故就小產(chǎn)了。皇后心覺奇怪，便請了得道高人算過，那位高人說，宜崢命格奇貴，有獨尊之勢，會克同胞手足，所以皇后注定不會再有第二子，即便懷了也會失去。所以，我與她也就不勉強了，多年來一直在避子?！?br/>
    “原來如此?！币δ喝净腥淮笪颍y怪他們夫婦倆這么多年來都沒有再生一子。難怪他如此看重宜崢，悉心教養(yǎng)，原來此子生來就是大器，命格大貴，前途不可限量。

    霍景城道：“所以未來的局面，何人當?shù)?，你心里得早早有?shù)。與皇后之間又要保持什么樣的關(guān)系，也要心有定見。我問你，你認為這個定見，該是什么？”

    姚暮染輕聲道：“與皇后以和為上?！?br/>
    “是極?！被艟俺墙又溃骸澳愕庙氈稽c，颶風過崗，伏草惟存?；卮鹞?，這句話又是什么意思？”

    姚暮染道：“其意無非是說，大風吹過郊外，連挺拔高大的樹都可被連根拔起，只有伏在一旁的小草卻安然無恙，得以存活。此話體現(xiàn)了以柔克剛、以弱勝強的道家思想?！?br/>
    “聰明！”霍景城贊她一句，低頭在她唇上一啄，順勢與她額頭相抵：“所以，寵妃是樹，擁有一時之勢，卻也埋了將來之患。而那些碌碌無為的嬪妃則是草，一時無勢，未來也無患。等改天換日的颶風襲來之際，則樹倒草存。”

    姚暮染道：“六郎，我明白這個道理，拿實際來說，皇帝生前的寵妃，多會淪為未來太后的出氣筒，呂后與戚夫人當如是，而薄姬這不起眼的嬪妃，便能在呂后的手下得以安然?！?br/>
    霍景城道：“所以，你若不與皇后和睦，到時朕先你一步而下世，你可怎么辦呢？死人再尊貴，也管不了活人的事，劉邦生前又何嘗沒有安排戚姬的后路？只是人死燈滅，改天換日，什么話都做不得數(shù)了?！?br/>
    姚暮染渾不在意道：“你要是走了，我也跟著你走，誰也別想趁你不在就欺負我，羞辱我。”

    “呵呵......”他低笑兩聲，忽又喟然：“染兒，其實我是有些打算與想法的，卻又不能與你言明。時候未到，話說太早，反而于你不利?！?br/>
    此時，即便聰慧如姚暮染，也并沒有明白他對她真正的用心良苦。于霍景城來說，盡管他早已為她打算好了去路，或者，更確切的說，是他們共同的去路。但是，他還是得敲打她這些，好讓她有危機感。所以他的打算，他策定的去路，都不能跟她早早言明，否則令她居安忘危，反倒會害了她。

    ......

    霍景城時隔五日再次留宿恣意宮，此舉無聲擊潰了某些流言，看來這位寵妃的失寵之說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五更時分，窗外還是一片麻黑，姚暮染就在小腹的不適中醒了過來，輕手輕腳離開了床榻，收拾好了自己，然后坐在窗前遙望發(fā)呆。

    今日，是綠闌下葬的日子了......

    霍景城醒來后，見她獨坐窗前，黯然出神。于是道：“派福全出宮，代表你去相送綠闌最后一程。至于你自己，就別跟朕開這個口了，因你遇刺一事已經(jīng)鬧的滿城風雨，你不宜再出宮?！?br/>
    姚暮染聽罷，黯然良久，終于點頭答應(yīng)。

    等他走后，姚暮染派了福全出宮，前往袁府送綠闌最后一程。自己則扶著碧芽往宮中的摘星臺去了。

    這摘星臺極高，是整個南乾最高的一處建筑，屹立宮中多年，始終不改風貌，就連永羲十年的那場地動都沒有讓這座建筑損毀，更別說后來先帝又曾多番修葺加固。

    姚暮染一步一步執(zhí)著地攀登而上，期間累了便緩緩，然后繼續(xù)登階而上。最后終于香汗淋漓上來了。

    臺上廣闊，欄桿四合。站在上面登高望遠，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整個乾京的溝溝壑壑盡收于眼底，一景一物清晰在目。高處風大，姚暮染在高臺邊緣憑欄而立，俯瞰袁府的方向，終于看到了一隊白色的送葬隊伍，在那一列白色之中，有一點紫紅色格外顯眼，那是......綠闌的棺木。

    風過淚落，姚暮染看著那一點紫紅色，呢喃出了一句話。

    “綠闌，世間荒冷，你可以安息長眠了。但是，無論生前還是死后，你都活在姐姐心里，姐姐永不忘你，直到有一日，碧落黃泉再去尋你?！?br/>
    ......

    下了摘星臺后，姚暮染腿都軟了，卻沒有回宮，而是上了步輦又往鳳環(huán)宮去了。

    到時，嬪妃們的晨會已經(jīng)散了。姚暮染單獨求見，若眉通報后，親自出來領(lǐng)著她進了皇后的寢殿。

    此時，皇后已經(jīng)卸下了沉重的鳳冠，換上了一襲鵝黃色的常服，八幅裙擺上用彩色絲線繡著五彩斑斕的鳳羽，隨著她一舉一動，仿若鳳羽也在飄曳，煞是好看。她正站在窗前逗弄著籠中的一只鷯哥，頭也不回道：“宸妃，什么事？”

    姚暮染忽地提裙跪在了地上，態(tài)度可謂恭敬有加，誠懇有余。

    “皇后娘娘，臣妾是來請罪的，前幾日因為承王妃之死，臣妾一時糊涂沖撞了皇后娘娘。后經(jīng)過兩日反思，臣妾已經(jīng)知錯，是以特地來向娘娘請罪?！?br/>
    是的，她要向皇后請罪，與她繼續(xù)保持和睦。且不說昨晚霍景城對她的種種敲打，就說承王妃一事，她也是真的想通了。

    皇后終于慢慢轉(zhuǎn)過身來，似笑非笑道：“宸妃，你這是真的開竅了，還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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