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那侍從囫圇往前爬了爬,一個機靈跳起來,往前跑了兩步,又跌倒,往后驚恐地看了眼秦羽蹊,慘白著臉、捂著脖頸的傷口又跑走了。
秦羽蹊垂下手,只覺得胸膛上的那把火就要把冰冷的全身燃燒殆盡,她的手無力握簪,兩只金步搖“啪啪”掉地,她木然的看了一眼,又想起方才自己做的一切,恐懼這才慢慢從心底升起來……
“不怕……秦羽蹊……不要怕……”她轉(zhuǎn)身,先是走了兩步,后來雙腿發(fā)軟心發(fā)虛,幾乎是倉促地往前跑著,可這小路如此遙遠(yuǎn)漫長,她要怎么走才能快點再快點見到夙恒……她鬢發(fā)一絲一絲地垂落下來,袍角沾滿了灰塵,面容冰冷而凄楚。
就在她絕望無助的時候,她看到了一條大路,仰首間,萬重樓越來越近。
往下走就能到政事堂了!
秦羽蹊忽地停住,伸手撫上自己的鬢發(fā),發(fā)絲纏繞糾結(jié)不堪,散亂在肩側(cè),任她怎么梳理都不成,再抬胳膊看自己長袖上,沾滿了松針和土灰,這怎么進政事堂?她想到族長夫人那張得逞的面容,心下愈發(fā)怒不可遏,這女人做得一手好戲,玩弄她不成還讓她落得如此落魄。
除了小路,令她詫異的是,路邊樹下站著個高挺的胡服陌生男子,他釉色的肌膚帶著幾分異域的味道,一雙黑如洞穴的眸子牢牢地盯著自己,那件胡服看著尊貴華麗,金飾與玉石鑲嵌的寶帶十分奪目,他是誰,他在這里等誰?
秦羽蹊不覺停在原地,自己這一身狼狽不堪,說出去是王妃的身份怕也沒人相信吧?
況且自她進了這府邸就沒見過一個發(fā)自內(nèi)心友好的人,這么一個強壯的男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還用那種令她毛骨悚然的眼神不住打量她,秦羽蹊心中又打起小鼓來。
走不走?
她忽地往后退了一步,大不了往回走,繞道回政事堂……
她又退了一步,正要轉(zhuǎn)身,那男子朝她招了招手:“你來?!?br/>
秦羽蹊怔在原地,前也不是,退也尷尬,只好問道:“你是何人?”
他牽著馬,朝她走近兩步,禮貌性地停下,俯身作一禮:“我是烏塔?!?br/>
烏塔……熟悉的感覺從腦中呼嘯而過,她蹙眉思考,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他又往前走了兩步,秦羽蹊忙地伸手做了個停地手勢:“等等!你站在那里不要動!”
他聽她的話停下來,默然道:“我方才看見你了,在百里長橋?!?br/>
那時她累的氣喘吁吁,并未察覺哪里有個人。
“后來看見夫人的仆人,他捂著一脖子的血從松樹林中跑出來,你對他做了什么?你要在這里殺人嗎?”
她不可置信地盯著他,漸漸有了敵意:“你瞧我像是殺人犯?你可知棄車保帥?”
“我瞧你文文弱弱的女子一位,并不像是殺人的兇悍之人,棄車保帥……難道你被那仆人傷害了……”他疑惑的時候微微傾頭,聳起眉頭看著她道:“如果是這樣……那你倒是比尋常女子更加英勇些?!?br/>
他到底是何人,錦衣華服地站在萬重樓下,帶著一身冷厲的氣息,卻說著孩子般的話,她明明滿身戾氣不平,他卻仍選擇相信她而懷疑自己府邸的人……
自己的府邸……
秦羽蹊上上下下掃視他,他狐疑地望著她的舉動,后來干脆舉起雙臂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我有那么好看嗎?”
秦羽蹊認(rèn)真問道:“你是什么身份?”
他牽著馬又往前走了兩步:“烏塔,我是烏塔,族長之子?!?br/>
原來……原來他就是那位被昭衍帶回宮當(dāng)質(zhì)子的烏塔!
朵日剌的親哥哥!
秦羽蹊的驚異讓他手足無措,他摸了摸后腦勺:“別怕?!?br/>
“等等……你怎么會在這里?”
“等你!”他放開韁繩,輕輕一拍馬屁股,馬兒踮了兩步跑到秦羽蹊身側(cè),他得意洋洋:“從這里下山還需一段路程,你騎著它,它很溫順,不會傷害你?!?br/>
秦羽蹊看著身前的馬兒,用手輕輕撫摸它的鬃毛:“我可以自己走下去,多謝?!?br/>
烏塔心中明鏡一般:“你不用懷疑我,王妃,我對這里的所有人都構(gòu)不成威脅。”
他是個從玖昭皇宮回來的質(zhì)子,在皇宮被人處處提防,回到粟城仍被當(dāng)成皇宮的奸細(xì)對待,他沒有勢力沒有朋友,家人的疏遠(yuǎn)還有權(quán)利的爭奪讓他每時每刻都疲憊不堪。
他已經(jīng)太久沒有反抗過,他已經(jīng)失去自己好久了。
所以,他對誰都構(gòu)不成威脅,沒有人會對他感興趣。
看到秦羽蹊的剎那,他帶著三分看好戲的姿態(tài),一個弱女子,被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楚楚可憐,無人援助,只能受人擺布……
卻不料看見那仆人瘋了般地逃跑的背影……
一股力量慢慢勃發(fā)出來,烏塔笑了笑,自己當(dāng)真活的不如一介女子。
秦羽蹊抓住韁繩,接受了烏塔的好意,她翻身上馬,往前走了兩步,臉上漸漸有了血色:“雪中送炭之恩,沒齒難忘。”
他局促地笑了笑:“你忘了便是,何足掛齒?!?br/>
她看著他無欲無求的面容,再也找不出那冷厲而拒人千里的感覺,他就像是溫柔版的朵日剌,接近后才發(fā)覺是無害的。
她忍不住道:“你妹妹,若有你一般的性情也好?!?br/>
烏塔詫異:“朵日剌?你……見過她?”
秦羽蹊長舒一口氣:“何止見過。”
烏塔無奈地笑了笑:“她自小遺傳了母親的性子,脾氣火辣,不拘小節(jié),若有得罪,請你不要放在心上?!?br/>
“我并沒有,”秦羽蹊淡然答道:“山高水遠(yuǎn),你我都是遠(yuǎn)離了皇宮的人,內(nèi)九城的爾虞我詐再也不能影響到我,朵日剌……她脾氣再火辣,也有陛下遷就著,怕什么呢……我說起來是個王妃,但在這府邸里,又算的了什么?”
她微微俯下身,看著烏塔:“可能因為我們都是從玖昭皇宮出來的人,所以在這里并不受歡迎……”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的處境……”他眉目間一冷,對她顯出兩分?jǐn)骋狻?br/>
俞清在皇宮過得好嗎?并不好……被人算計,處處被陷害,死了之后不得安寧,被人篡權(quán)奪位……成了政治的犧牲品……俞清如此落魄,何況烏塔,他生在野心勃勃的朵甘族中,卻得了一副朵甘族人所不喜的性格。
“想想就知道,”她點到為止:“我看這里并不適合你?!?br/>
說罷,秦羽蹊打算離開,卻被烏塔拉住了垂下的韁繩:“你告訴我這些,我也要告訴你一句話,算是報答?!?br/>
“什么?”
他仰頭,認(rèn)認(rèn)真真地說道:“在這里,什么都不要輕易相信。”
秦羽蹊點點頭:“多謝。”
烏塔抱拳:“好走不送?!?br/>
其實秦羽蹊根本不會騎馬,剛才那一套漂亮的功夫還是偷偷學(xué)看昭衍來的,看似瀟灑一氣呵成,其實她心中虛的厲害,馬兒溜溜達(dá)達(dá)下山,她在馬上身子歪歪扭扭,心跳如擂鼓。直至走遠(yuǎn)看不清烏塔的身影,她才打算如何下馬。
烏塔的馬兒很通靈性,也被他馴養(yǎng)的極為溫順,只要秦羽蹊坐不穩(wěn)輕呼一聲,它就慢下幾分,天邊的墨黑慢慢滲過來,松林之后是一片柏林,更加濃密,一路上沒有侍從與守衛(wèi),秦羽蹊只能咬牙坐直,加快馬速。
誰知還沒快起來,就聽頭頂“嗖”地一聲,如長箭劃破天空,馬兒感知到氣氛異樣,焦躁地原地轉(zhuǎn)了個圈,險些將秦羽蹊甩下來,緊接著她左側(cè)“噗”地一聲,掉下來個白色物體,馬兒受驚,往后跳了兩步,秦羽蹊大叫一聲,馬兒立刻緩過神兒來,放緩步子,往前試探的走了兩步。
“死鴿子……”
一只被羽箭射殺的死鴿子躺在路上,秦羽蹊拍撫拍撫馬兒,慢慢下來,走上前去查看。
是一只白色信鴿,腳上帶著竹筒,她將竹筒摘下來,把里面的紙條取出展開。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小字,小的她快要貼在臉上才能認(rèn)得清。
“朵甘妃知寧王至邸,代為轉(zhuǎn)告,其在宮寵,多謝之謀?!?br/>
“寧王……夙恒?”她狐疑:“多謝之謀……笑話,夙恒還能幫她出謀劃策,企圖奪得更多榮寵?”
她越想越覺得脊背發(fā)冷。
馬兒在身后打了個響鼻,在寂靜的道路上顯得十分突兀,秦羽蹊猛然想到烏塔方才的話……
“在這里,什么都不要輕易相信?!?br/>
她沉沉地看著那張字條:“不管是誰意圖讓我們夫妻離心,都是不可能的,背棄夙恒,懷疑他……我做不到!”
秦羽蹊手指發(fā)力,將字條撕個粉碎,一揚手,紙屑隨風(fēng)簌簌而走。
她走到馬旁,摸著它的腦袋柔聲道:“謝謝你……也幫我謝謝烏塔?!?br/>
是他提醒了她。
慌亂中最容易被敵人迷惑心智,好在她迷惑了一瞬反應(yīng)過來。仔細(xì)想想夙恒也不可能替朵日剌出謀劃策,倒是朵日剌用這件事離間他們二人,更容易些。就算離間不成,在心里留下些芥蒂也算得逞。
秦羽蹊強壓下心中的怒氣。
只怕她現(xiàn)在還在別人的監(jiān)視之下,秦羽蹊慢慢往山下走,眉目漸漸淡然。
他們這出戲演的真長,費了不少心思吧。
快到長路盡頭,一眾侍從提燈靜待,仿佛早就知曉她會從這里走下來,只是沒料到會有一匹馬跟著,眾人驚詫之余,均垂下頭不敢言語。
她的頭發(fā)早早就拆下來隨意挽成髻,黑夜中衣角的灰塵也看的不大清楚,長涇倉皇的背影還在華庭苑的入口,云草匆匆跑下來跟他比劃什么,秦羽蹊站定,大喊一聲:“我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