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寶通因承著范老太爺?shù)膶檺?，在范府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往年做生日，無不當(dāng)成府中一件大事來辦，闔府上下人人盡力，眾星捧月，葫蘆少爺自坦然受之，沒什么客氣的。

    然而，今年他突然說出這么一番主意，把范老太爺喜得無可無不可的，自然是乖孫兒說一句答應(yīng)一句。

    姜仲看得清楚，知道這位范二少爺是在施借到殺人之計，借生日愿望給范老太爺做對聯(lián)是假，請那位貌似謙恭，實(shí)則自信滿滿的歐陽翰林讓自己知難而退是真。

    盡管姜仲此時的境界無法一眼看清他人文膽強(qiáng)弱，但從歐陽慶一身豐華氣質(zhì)來看，腹內(nèi)必是文氣盈膽，不怪他一舉一動間，時常流露出冷然傲物的神情。

    范寶通為了將下一個可能的伴讀扼殺于搖籃中，不惜請了這么一位人物，安排了這么一場似模似樣的文局，說明其人還是有可取之處，而范老太爺愿以“物極必反，動極思靜”之法教養(yǎng)范寶通，擺明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將這位葫蘆少爺培育成合格的接班人，眼光不可謂不老辣獨(dú)到。

    那邊范寶通見姜仲也答應(yīng)下來，很是開心的樣子，說道：“既是如此，不如咱們再開個小賭局助興，余者兄弟姐妹不論，單說歐陽翰林與陳公子，你們二位可定個彩頭，一會比試時也好有個念想?！?br/>
    姜仲配合道：“怎敢特與翰林比文？”

    歐陽慶笑道：“二公子有此美意，陳公子也不必推辭，只當(dāng)助興即可?！甭宰鞒烈?，續(xù)道：“既然是斗文，賭金賭銀未免俗了，咱們不如賭點(diǎn)別的樣式……”

    范寶通問：“歐陽翰林有什么好主意？”

    姜仲心中暗笑：“又是兩個說相聲的，我自聽著就好了?！?br/>
    果然歐陽慶又思索了一會，拍手道：“咱們不如就賭一句話，倘若陳公子贏了，你可讓我做一件事，只要力所能及，必要辦到，倘若在下僥幸勝出，也是一樣，陳公子以為如何？”

    姜仲脫口道：“真心話大冒險？”

    在座所有人無不一頭霧水，歐陽慶疑問地“嗯”了一聲，道：“不知何為‘真心話大冒險’，還請陳公子指教?！?br/>
    姜仲‘啊’了一聲，說道：“便是勝者吩咐敗者一句真心話，敗者去為勝者大冒險?！?br/>
    范寶通聽了叫“有趣”，說道：“聽兩位說得實(shí)在有趣，我也要參一腳?！?br/>
    歐陽慶笑道：“本就是為二公子祝壽，正要向壽星討個彩頭。”

    范寶通道：“那這么樣，我作為東道，先出五百兩在此，二位客人不論哪一方，勝者我且不管，敗的一方只將對聯(lián)送我，我這五百兩歸你，這也是勝者固然有賞，敗者也不至于空手嘆息，怎樣？”

    一旁聽得饒有興味的范老太爺忽道：“葫蘆兒此說甚得我心，正是兩全齊美之計?！?br/>
    范寶通笑道：“孫兒自小受爺爺耳濡目染，雖然愚笨，也還是學(xué)了一些?！?br/>
    范老太爺聞言大樂。

    歐燕慶贊道：“果是有禮之家！二少爺再說你的賭法?！?br/>
    范寶通道：“我也不再另想主意，同你們一樣，不論哪一方勝出，可使我做一件事，只要力所能及，必然為你辦來，同樣的道理，輸?shù)囊环絽s要聽我一句指使?！?br/>
    歐陽慶道：“如此甚好?！?br/>
    姜仲道：“這樣，二少爺豈非是必輸必贏？”

    范寶通笑道道：“誰教我是壽星，就占了這個便宜吧?！贝蠹衣勓远夹ζ饋怼?br/>
    姜仲想了想說道：“二少爺豪量之人，倘若我僥幸贏了，就去與你做伴讀怎樣？”

    范寶通聞言眼神閃了一下，歐陽慶微微低頭，嘴角挑起一抹微嘲的笑意。

    “伴，讀的事情，我卻做不了主，要爺爺和父親點(diǎn)頭，另有一番考校。”范寶通慌亂一下，迅速恢復(fù)平靜，認(rèn)真答道。

    姜仲暗暗贊許：“反應(yīng)敏捷，心思縝密，何愁他日不能成才？”做恍然狀道：“那我再想別的吧?！?br/>
    一時吃完飯，周大與丫鬟們撤席，那邊恰好一群家丁進(jìn)了院子，選八角亭對岸的一座涼亭，開始布置，掛上遮紗，擺起繡墩軟枕，旁邊又放了兩張紅木長桌，一張擺上筆墨紙硯，另一張鋪了桌布，擺著茶具及各色盞碟，應(yīng)是用以放置瓜果蜜餞。

    范寶通對范老太爺說道：“等這邊撤了席，也有人來布置?！?br/>
    范老太爺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聽之任之，似對葫蘆孫兒這次的安排頗感興趣。

    觀一人做事手段高低及調(diào)度掌局之能，未必要只盯著大事，布小局也能見真功夫。

    不一會，又進(jìn)了一批家丁，抬的抬，拿的拿，來到八角亭，先跟老太爺、二少爺見禮，然后開始動手做事，除不用掛遮紗外，其余與對面涼亭如出一轍。

    范老太爺?shù)溃骸靶￡惞印W陽翰林，兩位現(xiàn)在便可以打起腹稿，盼望今日眾人皆能有所得?！?br/>
    兩人皆拱手說“是”，然后各自走開去構(gòu)思。

    范老太爺又對范寶通說道：“通兒，隨我走一走?！?br/>
    姜仲獨(dú)自走到一片盛放的芍藥花旁，腦子飛轉(zhuǎn)，想道：“論詩作文，是轉(zhuǎn)眼就有，但偏偏要做對聯(lián)，不知從哪首詩擷出兩句呢？”

    隨后想起詩圣杜甫，后世學(xué)者將杜詩整體風(fēng)格定位沉郁頓挫，指的是詩人憂國憂民的情懷，杜詩在技巧方面，極重?zé)捑淝乙汛笳閳A熟，不著痕跡，詩中有許多傳世的對句，流傳甚廣，如孩童們也耳熟能詳?shù)摹皟芍稽S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如將倒裝句法運(yùn)用得出神入化的“綠垂風(fēng)折筍，紅綻雨肥梅”，如出自七律壓卷之作，將疊字用到登峰造極處的“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然而，這些對仗妙是極妙，但一來脫離整首詩后意蘊(yùn)有損，二來詩句與此情此景不符，更加難以體現(xiàn)那位范老太爺?shù)男乃迹虼硕疾豢扇　?br/>
    之后又想到陸游，這更是一位在煉句上苦心孤詣的詩人，無數(shù)對句被用作楹聯(lián)……想到此處，正好抬頭看到對面一座假山，假山下一條彎彎轉(zhuǎn)轉(zhuǎn)的曲徑，若有所感，果然想起兩句可用的。

    正要起步離了這片芍藥，看到地上落了一些花瓣，自言自語了一句“花開花落”，心中猛然一動，急忙抬頭看天，之前范老太爺指于自己看的那一堆白云不知何時已經(jīng)移到西南方，兩句更好的就此呼之欲出。

    姜仲回到八角亭時，看到歐陽慶已在與范老太爺、范寶通說笑，顯是早已準(zhǔn)備充分，有備而來。

    歐陽慶見姜仲回來，笑道：“小陳公子，那邊筆墨紙硯已經(jīng)設(shè)好，趁正式比試開始前，我們各作一對暖場如何？”

    姜仲點(diǎn)頭道：“歐陽翰林先請?！?br/>
    歐陽慶讓了一下，然后走到紅木桌前，早有小廝過來替他鋪紙磨墨，歐陽慶想也不想，執(zhí)筆便寫：“云飛送斷雁，月上凈疏林。”

    兩句寫出后，一縷細(xì)細(xì)的文氣浮出紙面，歐陽慶擱筆笑道：“獻(xiàn)丑?！?br/>
    范寶通不知真懂假懂，大力拊掌贊道：“僅是暖場，就已這等才氣縱橫，不愧是翰林，了不起啊了不起?！闭f著左右看大家，小廝們趕緊識趣地跟著鼓掌。

    “就是就是，好文采大家都要鼓掌，我看到小陳公子也在鼓掌啊?！?br/>
    姜仲微笑點(diǎn)頭，看到“云飛送斷雁”一句，知道歐陽慶果然是下了功夫的，這時范寶通少爺忽然又解釋道：“你們看那第一句啊，云飛送斷雁，厲害的呀，是說大雁斷了翅膀，被一朵云救了，然后那朵云就帶它翱翔帶它飛，你們看，多么厲害的云吶！”

    小廝們跟著贊道“果然是很厲害的云”，想到自家老太爺最愛看云，贊嘆之聲更響亮了。

    范老太爺只是笑著搖頭，也不糾正。

    歐陽慶只當(dāng)做沒聽到，走到姜仲跟前，說道：“小陳公子請?！?br/>
    姜仲正在猶豫著要寫哪一副，又被那朵“很厲害的云”逗得心中直樂，說道：“翰林大人，容我再想一想?！?br/>
    范寶通一聽，接道：“小陳公子適才想了很久了啊，我看到你又看花，又看山，又看天的，以為你早已經(jīng)想好呢，不過一直這樣想，等會正式比賽就要落后了?！?br/>
    范老太爺?shù)溃骸巴▋海灰驍_小陳公子思路，要知道文在精而不在多?！?br/>
    范寶通點(diǎn)頭道：“是，爺爺。我在與陳公子說笑，陳公子慢慢想便是?！?br/>
    歐陽慶也道：“陳公子苦吟之后，必有佳句，在下十分期待。”

    姜仲微笑走到紅桌前，剛要卷袖拿筆，聽到一陣笑語，轉(zhuǎn)頭看到一群丫鬟婆子簇?fù)碇邆€妙齡少女進(jìn)院，說笑著朝那座掛了紗帳的涼亭走去，只見彩裙綢帶飄飛，香風(fēng)陣陣襲來。

    范寶通喜道：“爺爺，是董妹妹、莊姐姐她們來了?！?br/>
    范老太爺“嗯”了一聲，果然一個老婆子快步朝這邊走來，對范老太爺行禮：“問老太爺安，那邊家里幾位姑娘并董姑娘、莊姑娘及孟大姑娘都到了，一起給老太爺請安?！?br/>
    范老太爺點(diǎn)點(diǎn)頭，說道：“知道了，好生照看著，過去吧?！?br/>
    老婆子應(yīng)了，復(fù)又回到對面涼亭。

    范寶通喜不自勝，忍不住又催姜仲：“小陳公子快寫快寫，等下就要正式開始比試了，歐陽……翰林，要不你再過去寫一對，看看能不能后發(fā)制人?！?br/>
    歐陽慶灑然一笑，道：“恭敬不如從命。”說著也走了過來，與姜仲并肩站著，看著姜仲笑道：“有僭了?！闭f著又提筆寫了兩句：“范園白云起，飛蓋上天衢?！?br/>
    忽然一股拇指粗細(xì)的文氣沖起，一直升到頭頂三尺以上，那邊由范寶通帶頭，又是一陣震天價的喝彩，那股文氣不知為何，忽而轉(zhuǎn)向朝姜仲襲去，此時姜仲恰好也開始作聯(lián)，沒有去理，那股文氣剛一接觸姜仲，剎那化為無形，連衣角都未能拂動絲毫。

    歐陽慶臉色微變，站在不遠(yuǎn)處的范老太爺也是面露訝異之色，然后慢慢松開身后微握的右拳。

    八角亭對面似有人注意到那股文氣，正要招呼著其他人看，不料轉(zhuǎn)眼就消失不見。

    “可惜了，后繼無力，不管他們，我們自作自己的吧?！币粋€身材略顯健壯，給人英姿颯爽之感的少女揮手道。

    “自作便自作，一定先品評他人一番?！币粋€瘦削少女掩嘴笑道。

    健壯少女道：“董妹妹既然這么說，我今日就單要與你斗一斗高低?！?br/>
    “你們快看！”健壯少女正與瘦削少女斗嘴，另外有一個身材長挑的女孩指著對面八角亭驚訝道。

    “才冒三丈！”

    眾女紛紛掀紗簾看去，見到一股碗口粗細(xì)的文氣直冒三丈。

    “呼！”

    那股強(qiáng)盛文氣猛地變成一股旋風(fēng)，徑自離去，繞著一片花叢轉(zhuǎn)了幾圈，呼嘯著沖天而去。

    “文氣滔天！那邊到底出了什么句子？”

    話未落音，適才文氣繞過的花叢忽然群花凋落。

    “?。　奔喓焹?nèi)一位少女驚叫了一聲。

    “快看天上白云?！?br/>
    院內(nèi)所有人齊齊抬頭看天，那股文氣已經(jīng)不知去向，但見天上一團(tuán)白云忽散忽聚，景象令人震撼無已！

    姜仲抬頭看天，也有些意出望外，沒想到這副對聯(lián)竟有這等威力！

    異象持續(xù)一盞茶功夫，天上白云重聚不動，而之前凋零的花干又重新開花，鮮艷更盛于從前。

    院內(nèi)無論男女主仆，無不被眼前所見景象震驚得目瞪口呆，之后大家看到那位少年投筆而立，閉目仰頭，繼而文氣天降，灌其頂而入！

    “寵辱不驚，閑看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上云卷云舒?！?br/>
    范老太爺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桌前，伸手去拿姜仲所寫對聯(lián)，只覺那張紙竟沉重如金，拖在掌中，朗聲念道。

    念第一遍，神情大變，如迷障破開；又念了一遍，臉色再變，有豁然開朗之意；直到念完第三遍，仰頭大笑道：“就是這副！就是這副！小陳公子，你這副對聯(lián)給我，我愿出一字千金！”（記住本站網(wǎng)址，．，方便下次閱讀，或且百度輸入“xs52”，就能進(jìn)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