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內(nèi)侍進(jìn)了殿,向陳后謁禮。阿嬌抬了抬眉,細(xì)瞅了半天,因說:“瞧著臉生,你打哪兒來?”
那內(nèi)侍低了頭,告稟:“奴打長樂宮來,受館陶大長公主所托,來長門別苑報信兒……”
“母親打發(fā)你來的?”阿嬌身子一凜,有些喜悅,轉(zhuǎn)而眉頭微微攢起,心下又有些害怕。因何事?館陶大長公主素來謹(jǐn)慎,斷不會在這當(dāng)口,不瞧皇帝眼色,私下與她相授。她母親若然要叫她復(fù)歸椒房殿,必是想出了萬全之策,否則,萬萬不會輕舉妄動。
她正思忖間,那內(nèi)侍急匆匆又說:“正是了!奴受館陶大長公主大恩,公主吩咐的事,奴自當(dāng)盡力,因此才犯險來這長門宮跑一趟……”
“你且慢說?!卑煞€(wěn)了穩(wěn)神道。
內(nèi)侍道:“太皇太后身上大不好!昨兒個竇大人拜見后,太皇太后不知受了甚么刺激,那病發(fā)的愈急!整日懨懨沒精神,到了夜間,只吃下小半碗湯水,倒是咳了好大一盂子黑血!可把老奴嚇壞了!”
阿嬌驚乍起來:“可怎么了得?!”
她一慌神,那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手也抖的厲害,整個人沒了主張。小玉忙扶她:“娘娘莫急,想是太醫(yī)令候著吶,長樂宮若是有半點(diǎn)不妥,那太醫(yī)院還不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陛下頭一個饒不了那班子太醫(yī)!”
她眼神茫然,眼前只晃著一片虛光,只覺看不清人影兒了,那眼前的淚霧才漸漸碎開,似在冰窩子上鑿了個洞,陡地瞧見那內(nèi)侍仍跪在殿下,動也不動。
她這位外祖母,人前威嚴(yán),人后卻一派慈祥。很小的時候,她半數(shù)的光陰都是在長樂宮嬤嬤們看管下度過,太后鳳塌,她時常脫了鞋子上下,皮的不成樣兒,被母親呵斥了也不怕,她的外祖母很快會出言笑斥她母親:“館陶,讓嬌嬌頑呢,憑你恁嚴(yán)肅樣,嚇壞孩子!”她笑著踩鳳塌上的黃袱墊,躲在外祖母身后朝母親扮鬼臉,貴胄無雙的長公主根本拿她沒法子。
她是母親館陶長公主唯一一個女兒,母親又是鳳闕之上恩威無雙的外祖母唯一的囡囡,老太后自然寵她無法無天。
她想念外祖母,真想陪在她身邊,親伺湯藥。
可是她沒法子。那邊是鳳闕威嚴(yán)的長樂宮,這一邊兒,是蕪草蔓橫的長門冷宮,她過不去。沒法兒。鳳闕階高的瘆人,她便是爬,爬上了也得實(shí)實(shí)摔回去。
“長樂奉母后?!?br/>
長樂奉母后。是她沒用處,太皇太后病入膏肓,她卻沒法兒親去瞧一瞧。
小玉見阿嬌愣忡不發(fā)話,又想,長樂宮的內(nèi)侍手頭必有差事,耽誤不得,如此耽擱下去,被人撞破可更了不得,便代阿嬌問話:“有勞常侍公公啦,這苦天苦地的,偏跑這么一遭兒。公公可還有話兒?”
“有話有話,”那內(nèi)侍因見是陳后身邊小宮人發(fā)話,便也沒這么拘謹(jǐn),道,“館陶大長公主的意思是……有無陛下恩旨已不是最關(guān)鍵,”他頓了頓,“……娘娘好歹去長樂宮走他一遭,也好了太皇太后心事,不致……不致抱憾終身哪!”
這一言出,連小玉都嚇的一痙:“怎地說?莫不是……”小玉頓了頓,輕輕掩嘴:“公公恕奴婢大不敬,莫不是……太皇太后……不太好捱?”
“噯,”那內(nèi)侍狠嘆一聲,口里也再無忌諱,“老太后怕是……捱不過這一冬啦!大長公主意思是,教娘娘拼死一搏,哪怕拼著‘抗旨’這一罪,也需出將長門,去長樂宮走他一遭,拜謁老太后,——日后娘娘能不能捱過這一冬,只在此一搏?!?br/>
阿嬌何等穎慧,立時了然?!赣H的意思是,須在太皇太后大限之前,親謁榻前,好教老太后恤祖孫之情,想起她這位外孫女的種種好來。若然于皇帝面前“叮囑”幾句,她遷出長門,后半生的榮華富貴,才有指望。太皇太后大限將至,此時所講每一句話,君上自然過耳不忘,必然往心里去。
母親太會計量。這冷冰冰的皇宮里,所行每一步,都像在走棋,精心計量,好生盤磨。真是……好無趣。
她必然要去見太皇太后,哪怕不為自己平生,長樂宮阿祖大限以極,她如何能不去?
想及此,陳后虛抬了抬手:“小玉,你教嬤嬤拿大氅來,本宮走一遭兒?!?br/>
正待小玉回話間,殿下內(nèi)侍已然叩首:“娘娘保重,切記抄小道兒,盡揀著人少的廊子走,大長公主吩咐,……這一路招搖過去,自要生事兒。娘娘好生保重。奴……奴告退?!?br/>
“也好,公公這便走,本宮教宮人掌燈送公公一程?!币蛳蛐∮竦溃骸疤祀m還亮著,這冬天兒風(fēng)冷日短,怕是一會子就黑黢黢啦,怪瘆人的。宮里廊子多,路遠(yuǎn),你盡教人為公公提一燈,送一程罷?!?br/>
小玉領(lǐng)“諾”而去。那內(nèi)侍謁大禮,告一聲“謝娘娘體恤”,也便去了。
皇帝御駕威儀,浩浩出了長樂宮,甫一下玉階,直瞧遠(yuǎn)處宮路皆是積雪,一眼望去,茫茫無邊。
日頭雖未西下,也將薄暮,四下里宮燈已然照開,映的這積厚的雪明明堂堂的,熠熠生光。這青磚路、長蛇廊子,盡似鋪了一層雪白雪白的軟氈,人腳踩下去,一墩兒一墩兒都是小坑,宮靴上沾著黑糊糊的碴子,弄染了白凈的路面。風(fēng)一吹,迎頭又是一陣雪蓋上來,很快將靴印子碾上,黑碴子沒進(jìn)了潔白的雪絮中,又是一條整厚的大軟氈,好似人從未踩著走過似的。
皇帝晃了晃神,疑似看走了眼。
那條軟氈延出去,直要延到天盡頭,潔白的團(tuán)絮中忽有一個紅點(diǎn)子挪動,很快后面移出了兩粒黑點(diǎn)子,緊跟著便趕了過來。
皇帝眉頭微微攢起。
冕冠十二旒晃過眼前,瑩透的珠子碰的“咯楞楞”直響,那珠子偶爾碰著前額,冰透透的,直寒的人要發(fā)抖。
皇帝的眼色卻更寒。
楊得意此時心中極為惴惴,他御前伺候多年,皇帝使個眼色,發(fā)個忡,他都能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皇帝口氣極冷:“楊得意,長樂宮多少道門兒?朕叫走小偏門,便是欲避過那起子行著瞧太皇太后病的幌子,實(shí)欲探聽前朝政事的朝臣女眷!你……半點(diǎn)事兒辦不伶俐!”
唬得楊得意腿一哆嗦,正要下拜請罪,武帝已然擺了擺手:“免,免!寒天寒地的,仔細(xì)你那老寒腿!御駕前伺候,哆嗦的連個茶碟子都端不穩(wěn),仔細(xì)朕罷你官兒!”
楊得意一時沒摸楞清楚皇帝這是什么意思,便偷偷覷龍顏,意欲忖度。只見皇帝劍眉微微攢起,那雙深邃的眼睛已然冷成了雪團(tuán)子……楊得意心下一緊,不敢再窺覷?;实勖既园欀L(fēng)挺挺立在那兒,不說“擺駕”,也不說“歇?!保S駕諸侍人皆沒了主意,又不敢問,只得隔風(fēng)瞅楊得意,好似在問他拿捏個法兒。
楊得意心里暗暗叫苦,心說伴君如伴虎,這老虎肚里有幾根腸子,老子怎么知道!
皇帝知道是她。
那樣嬌小的身子,披一件紅色外氅,在雪地里迎路跑來,跌跌撞撞,腳下?lián)P起的雪塵子幾乎要蓋了她半截身子……老遠(yuǎn)仿佛都能聽見她“呼哧呼哧”大口喘氣的聲音,天極冷,她呼出的氣息很快攢成一團(tuán)濃霧,緩緩散開,沒在白色天地間,很快消失不見。
陳阿嬌。
果然是她。
她走的極艱難,有幾步趔趄著差點(diǎn)跌倒,身后隨行的兩名宮人跌跌撞撞跟上來,困難地扶住她,撞起了齊膝高的雪絮子。
紅色的點(diǎn)子愈漸放大,皇帝的目色更濃,他知道是她。太熟悉的身影,那樣瘦,那樣小,就像很多年前在掖庭的雪場上,也是這樣瘦瘦小小的身影兒,裹在紅色的絨衣下,極艷麗的顏色,映得那場雪黯然失彩,她身后跟著一群跌跌撞撞大驚小喝的嬤嬤,捧的她似天上的明月,“小翁主,且注意腳下!”“小翁主,喝口熱湯暖暖再頑罷……”“噯喲,您磕著碰著啦,教奴如何向太后娘娘交代……”
她是陳阿嬌,打小兒乖張跋扈的陳阿嬌?;实勖碱^微攢,沉沉陷入往事中。很多年前,他居掖庭猗蘭殿,也是這樣的大雪天,堂邑侯府的小翁主隨母親館陶長公主入宮謁君親,昔年封膠東王的他與表姐阿嬌打照面,她很小,得承館陶姑姑美貌,那胚子已是十分出彩,漂亮的眼睛里總有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她的眉毛微微揚(yáng)起,是乖張的,甚而有些跋扈。
高座上的父皇早已忘了他與猗蘭殿的母親王美人,這天卻突發(fā)的好興致,賞猗蘭殿一枚上貢夜明珠,他極高興,捧在手里左右看不夠。阿嬌來的時候,他正賞玩,乖張的小翁主頤指氣使,他們兩下里爭辯,有了口角,阿嬌竟失手打碎了夜明珠……
他悶聲坐在門檻上,不肯說話,也不吃飯。小太監(jiān)拉他起來時,他曳著大袖,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母親自然是只肯說他的,那時,母親正盤磨要借館陶姑姑勢力,重新獲幸君前。
阿嬌是無錯的,即便有,也沒有人敢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