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來三十斤饅頭吧,不過凈是吃饅頭倒是太過清淡了,我聽說城東康老漢面店的面食也不錯,你也去買幾木桶,記得囑咐店內廚子我們是出家人,讓他們勿要用豬油煮面,也勿要放肉食煮面,還有城西巧娘糕點鋪的糯米糕據說也是天下最可口的糯米糕,你也去買它幾百塊來當甜點。”
九力對著身前的寒酸少年一通囑咐,直聽得御火樓內眾食客越發(fā)目瞪口呆,似乎誰都想不到這群和尚不僅吃饅頭是論斤的,吃面也是論桶的,便是連吃甜點也是以上百之數來計算的!
莫屈也吃驚,只張大著嘴巴似是連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去。
但在吃驚過后,莫屈皺眉看向九力時,心中對這個強壯少年和尚越發(fā)感到反感,暗忖道:“這廝又要吃城中的饅頭,又要吃城東的面食,還要吃城西的糕點,這不是要讓自己的師弟走遍整個中都城么?”
這時,寒酸少年卻是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看著九力囁嚅道:“可是師兄,我……我一個人怎么拿得了這么多東西?”
九力斜睨了一眼寒酸少年,冷冷道:“拿不了,那你就不會先一樣樣拿回來呀?大不了就多跑幾趟!”
說罷,他也不管寒酸少年面上的為難之色,一擺手,大聲呵斥道:“你趕緊去買吧,我們現在肚子都餓了,別讓我們久等了!”
聞言,寒酸少年無奈,只得嘆了口氣,再不敢多言,忙一溜煙跑出去買自己師兄所囑咐的三樣吃食了。
寒酸少年這一走,九力便帶著一群和尚徑自走到了莫屈身旁空出來的那張桌子上,莫屈和這群和尚擦身而過時,卻只覺得自己渾身的毛發(fā)都豎了起來,一身衣衫都跟著滋滋作響,就好像在冬日染上了靜電一般。
莫屈本想著要去替寒酸少年搭把手的,受此一驚,也就忘了要追去,只滿臉驚駭的看著坐到了桌上的一群少年和尚,暗忖道:“這群天雷寺和尚怎地一身古怪?似是他們身上帶有雷電一般?”
吃驚中,莫屈再仔細去看這群少年和尚,卻發(fā)現這七個和尚的坐姿驚人的統(tǒng)一,俱是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筆直,似乎極好的詮釋了什么叫坐如鐘。
當然,以九力為首的一群天雷寺和尚自然沒有那種神通可以知曉莫屈心中所驚,他們以統(tǒng)一的坐姿坐下椅子后,九力頓時便朝鄰近自己的一個御火樓店小二高聲喊道:“小二,把你們這店里所有好吃的素食全給我們端上來!”
聞言,九力身旁一個和尚面帶困頓的緊接著問道:“師兄,你不是已經讓伊善師弟去買吃食的了么?怎地還叫吃食?”
聽得這和尚問話,九力頓時怒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罵道:“方丈說了此番出來不許在外人前提及伊師弟的名字,你是忘了么?”
那和尚被九力一頓好訓,只悻悻的低下了頭,再不敢吱聲。
這時,九力扭頭看了看左右,待看到周圍一眾食客此刻都在已各自用膳,似是并沒有人聽到自己師弟剛才的一番話,面上也就露出了釋然的表情,可當他隨后看到莫屈就站在他們幾人的旁邊,兩道濃眉又不由得再次擰成了一團。
上下打量一番莫屈,九力卻看不到莫屈身上帶有哪門哪派的弟子標識,于是便當莫屈是個不會武功的,又想就算莫屈會武功,可江湖上的名門大派的弟子標識他都識得,莫屈既不是這些名門大派的門人,也就不可能是來參加中朝好武功的,自己伊善師弟的名號給他聽了去也沒什么大礙。
這樣想著,九力的眉頭這才徹底舒展了開來,一邊漫不經心的接上了自己師弟剛才的問話:“等師弟他買那些吃食回來,我們怕是都餓暈了,誰要等他?再說了,早聽說這御火樓的灶字廚子便是煮素食也比尋常食肆的葷菜還要好吃,今日我們難得到此,難道我們不嘗一下‘葷’,卻還要去吃那些在寺里早就吃膩歪了的清淡素食么?”
聞言,一群吃了半輩子素食的少年和尚都咽了一下口水,一時人人點頭如搗蒜,再無一人對九力的話有異議。
看著一群眼冒饞光、似是餓死鬼投胎般的少年和尚,莫屈皺起了眉,剛才這群和尚的談話他自然聽到了,心下暗道:“原來那家伙的法號是‘一善’,莫非是取自‘一心向善’的意思么?他這法號倒跟他的人挺貼切的?!?br/>
然而,轉念莫屈又想到那寒酸少年并沒剃度,不由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暗道:“不對,那家伙有頭發(fā),想來是個還沒有徹底皈依佛門的俗家弟子,應該還沒有法號,剛才他師兄們也是說那是他的名字,沒有說是法號,如此說來,他這人應該是姓伊名善了,是個天雷寺的俗家弟子,只是不知他師父為何不讓他把名字和人說?”
這樣想著,莫屈看了一眼那九力和尚,想起他剛才說的話,臉色不由得就沉了下來,只覺這個大塊頭和尚明明就想好了要到御火樓大塊朵額一番,卻愣是故意讓伊善去跑遍中都城買其他的吃食,這分明就是有心刁難伊善。
莫屈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想到伊善曾相助過自己,他當下捏緊拳頭就想要去找九力的麻煩,替伊善出一口惡氣,便在這時,他身后忽然響起了一聲“莫公子”。
莫屈循聲望去,卻見贊煬正在御火樓門外笑意盈盈的看著自己,一張肥臉上的諂媚全不加遮掩,而在這個胖子的身后赫然跟著剛才那個跑出去的店小二。
原來,剛才這個店小二一溜煙跑出店外,卻是去把贊煬給找了來。
在莫屈滿臉的吃驚中,贊煬一路走到莫屈身前,躬身施了個禮,笑道:“莫公子,你從宮中回來了?”
雖然不知道贊煬為什么突然對自己態(tài)度大改,但莫屈對這個昨日故意刁難自己的御火樓掌柜可是沒有一絲好感,當下便冷笑一聲道:“廢話!我不從宮中出來了,此刻站在你面前的難道還是我的鬼魂不成?”
莫屈一番話嗆得贊煬面上窘色大露,一時卻也沒敢惱怒,仍是賠著笑臉,又問道:“那莫公子可曾找到下榻的地方了?”
被贊煬這一上來的連番問話問得莫名其妙,莫屈干脆也就不回答了,只斜睨了一眼贊煬,冷冷道:“掌柜的,你有什么明著說就是,不必拐彎抹角,你說你當掌柜的很忙,我也很忙!沒有時間聽你在這里廢話連篇!”
莫屈這番話分明是在反唇相譏贊煬當初故意刁難自己時所表露出來的“本掌柜很忙”,他可是清楚記得贊煬昨日一直拿這個為由逼迫自己快點結清欠賬的那副咄咄逼人嘴臉。
贊煬能被御火門門主看中,讓他掌管御火樓,為人自然精明,當下又哪里聽不出來莫屈的譏嘲?
可他也還是不敢生惱,也再不敢廢話,忙開門見山道:“莫公子,如果你還沒找到下榻的地方,本店為你準備了一間上房,你若是不嫌棄,可以在本店住下……”
聽著贊煬的話,莫屈先是吃了一驚,繼而心中冷笑,打斷道:“掌柜的,你為我準備了一間上房,難道就不怕我又沒錢結賬么?”
“莫公子哪里話,昨日是本店上上下下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莫公子,如今這房錢本店自然不敢再要莫公子的,權當是本店給莫公子賠禮,還望莫公子大人有大量,勿要再計較昨日之事?!蹦艘话杨~頭滲出的冷汗,贊煬依然是賠著笑臉。
莫屈曾和楊振說過,自己這一生有恩有恩,有仇報仇,贊煬昨日故意刁難于他,他怎么可能不計較?
于是,他斜睨了一眼贊煬,一擺手,故意嘆口氣道:“算了吧,掌柜的,本公子如今身無分文,你免了本公子的房錢又有什么用?本公子若是在你這店里住下,要不就是餓死在你這店里,影響了你店里的聲譽,要不就是還得在你這店里吃霸王飯,沒錢結賬!”
贊煬七巧玲瓏人物,他一下就聽出來莫屈這是在得寸進尺,想要自己連他日后在這御火樓里吃飯的錢都給免了,更讓他恨得牙癢癢的是――自己眼前的這個少年人口口口聲聲跟自己說他身無分文,可他手里攥著的一錠銀子卻一直在他眼前晃!
贊煬被御火門選作御火樓的掌柜,這御火樓里每個月的每一筆賬目他都要和自己師門交待得清清楚楚,不能有一絲的含糊與遺漏。而且昨日他得罪了莫屈之事,他怕師門怪罪,也一直沒敢和師門里說。所以,這次他讓莫屈免費所住的一間上房,實則上卻是他自己自掏腰包去填了這個空。
然而,他卻萬想不到莫屈這個人看起來質樸憨厚,內里的精明卻絲毫不亞于自己,如今竟然要讓自己連他日后的飯錢都給免了!
一間上房的錢,已是讓贊煬每個月的弟子錢去了五分之一,這如果再要管莫屈的吃食,那贊煬這個月的弟子月例錢恐怕一大半都沒了。
贊煬的心頭此刻痛得如同在滴著血,然而他權衡輕重一番后,只覺自己大半的月例錢和得罪一個認識九皇子的人物比起來,卻是后者更讓自己承受不起,轉念又想到莫屈是來參加中朝好武功的,不會留在中都很久。
于是,他一咬牙,面上是一副壯士斷腕的悲壯,和莫屈大聲道:“莫公子,你放心,你在店里的一切使費全都入我們店里自己的帳!”
莫屈瞥了一眼贊煬,看到這胖子臉上的肉痛,心情不由一陣舒爽,只覺比自己功力又進漲了一個層階還要來得高興!
然而,想起贊煬昨日故意刁難自己的嘴臉,他心頭依然有幾分犯堵,于是他板起臉,和贊煬嚴肅道:“掌柜的,這你可得想清楚了,本公子若是在你這店里住得太過舒服,本公子就留在中都再也不走了,然后在這里成家立室,娶妻生子,到那個時候,我怕我的孩兒太調皮,整天在店里胡鬧,一會打碎店里這個,一會打碎店里那個的……”
看著莫屈以一副正兒八經的神情開始謀劃著自己日后在這店里的人生,儼然一副自己日后要老死在這店里的架勢,贊煬面色死白,只覺自己心頭那個在滴著血的傷口終于徹底裂開,隨后血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