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幾之旁,南宮恪看到那紅襖少女內(nèi)心如遭雷擊。雙手扯過玉竹手中還未完全展開的畫卷。汐兒,是她,真的是她……
那淺淺的梨渦在許美人回眸莞爾一笑之間自己曾以為許美人也可能是當(dāng)初那個紅襖少女,也正是因為她那淺淺的梨渦自己才在當(dāng)天就要了她。當(dāng)那繁星點點的春夜時,在那輕柔隨風(fēng)起舞的紗帳之下,纖細(xì)的臂彎環(huán)繞上自己的脖頸,當(dāng)堅硬如鐵被柔軟的花心包裹的瞬間,一句“皇上,臣妾此生此世非君不嫁。這是臣妾一生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奔t紗幔帳下,美人面若桃花,梨渦淺笑,南宮恪以為她是她。
此時,望著畫中的紅襖少女。回憶起多年前夜上元節(jié)那夜,那時候南宮恪還是一個因為母妃不受寵愛,進而不受父皇重用的皇子。母妃自小便告誡自己要步步謹(jǐn)慎,凡事三思后行切不可乖張行事。自小學(xué)著在人前卑弱,偽裝自己所有的心性和情緒。那一夜是第一次完完全全真真實實的自己。
還記得,上元節(jié)那夜自己在師父的掩護下偷偷出了宮,一襲純白色長衫,袖口和下擺是黑色暗紋鑲邊,手上的玉骨扇許是讓人覺得怕是官家子嗣罷了。
原是想私訪一下燕京當(dāng)時真實的民生境況,正巧能參與一年一度的燈謎大賽,何樂而不為。于是,翩翩而至,游刃有余。直到最后一個紅襖少女才思敏捷、脫口而出,自己稍慢一步只聞得“東海有條魚,無頭亦無尾,去掉脊梁骨,便是你的謎?!毖粤T,那女孩未等眾人反應(yīng)便是匆匆離去。
這女孩兒怕不是出自尋常人家,到底誰家女兒如此聰穎?望著那紅色襖裙離開的背影,自己的雙足卻是不聽使喚,尋著那背影踏了出去……
終于,在面具小攤前抓住了那抹紅色的身影。修長的雙手輕輕摘下她的面具,她的笑聲如銅鈴般悅耳,笑容如朝陽般璀璨,那小巧的梨渦那樣勾人心弦。
“鄙人辛哿,敢問小姐芳名?可否同游?”清朗的聲音回蕩在杜若汐耳畔。
那是的杜若汐還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丫頭,嗜書如命,對有才之人更是如癡如醉,哪里還有什么男女觀念。相反,眼瞧著這個辛哿也是飽讀詩書的正人君子與他結(jié)交自己自是能學(xué)到不少的。
思量著不顧身后木槿緊抓衣角的暗示,甜甜輕笑,梨渦越發(fā)勾人心弦,“小女名喚汐錦?!鄙砗蟮哪鹃瓤偹闶撬闪税肟跉狻P姨?,小姐沒有激動地失了分寸提及自己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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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jié)后,每月十五相約而見。南宮恪猶記當(dāng)初那是他們最后一次宮外相會,她一襲粉櫻色束腰長裙,在櫻花園中翩翩起舞。這樣一個能歌善舞,詩詞歌賦信手拈來,聰穎過人,傾城之色的女子如何讓當(dāng)初情竇初開的少年不心動?
與上元節(jié)那夜同是一襲白玉色寬袖長衫的南宮恪,不,應(yīng)該是辛哿握住在偏偏飄零櫻花瓣中旋轉(zhuǎn)翩翩的少女,本是深不見底的眸子卻變得清澄見底“辛哿非卿不娶。汐錦,你可愿意?”
杜若汐,嬌羞一笑不敢直視,螓首微低,“非君不嫁?!倍潭趟淖謪s是重于千斤的承諾。
南宮恪一手握著贈予她,她最是喜愛的京劇臉譜,一手準(zhǔn)備給她戴上自己貼身的靈符。那一瞬間,她笑的如同三月的嬌花,羞澀卻又甜美。她將自己的赤色瑪瑙交予他。他本就溫潤如玉的面龐,那原本深不見底的雙眸卻是含笑的,如三月的驕陽溫暖人心。三月溫暖人心的笑容就這樣同上元節(jié)那夜一樣再一次出現(xiàn)在他的面頰上。
花樣的年華最純真的感情,同樣清澈的眸底深深映刻著對方的身影,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卻是未曾想到櫻花園中,櫻花雨紛紛落,此經(jīng)一別,一對璧人卻將要長是相思。在那以后,皇室中,皇子間暗云涌動,人心之間刀光劍影。
那時候,母妃被楊賢妃和袁淑妃聯(lián)手陷害,差點被廢賜死。只是,因著母妃身后母家一族龐大的外戚勢利才得以保全母妃。南宮恪深知,母妃之族龐大的外戚勢力雖是在關(guān)鍵之時保全了母妃,可歸根結(jié)底也是這龐大的外戚勢力讓父皇忌憚甚至是厭惡、痛恨!
自南宮恪登機之后他才深深體會到父皇當(dāng)初的心境。父皇是多么有遠見,看事物多么透徹的一代明君。當(dāng)初他又如何不知是賢淑二妃聯(lián)手陷害母妃,可是因著外戚的勢力,父皇到底還是選擇了借著賢淑二妃之手抵制母妃之族。
他或許也是深深愛著母妃的,畢竟他最終也未曾真的狠下心來廢了母妃將她打入冷宮。只是,禁了母妃的足,讓她整日在宮中念佛誦經(jīng)。
這樣的日子里,這樣的處境中,自己能做的唯獨是同母妃一起臥薪嘗膽、韜光養(yǎng)晦。自此,南宮恪斂去所有鋒芒,再未出宮一步……
若說未曾思念當(dāng)日上元夜的紅襖少女,未曾在夢中觸碰到那俏麗的容顏定是假的。只是,自他一出世便是要為把龍頭交椅奮斗拼殺的。每每思念起她,只得憑著多年訓(xùn)練的心性生生壓下。
多少夜里,他曾借著月光勸誡自己;她,怕是……已忘了自己……畢竟,自己負(fù)了她……她怕是……已要嫁作他人婦……只求……她……幸?!棵吭谶@樣的夜里,他的一雙劍眉之心總會擰成“川”字,雙眼之中流露出最真實的無奈和悲傷,然后,一夜難眠。
直到,三月十五選秀那日,身著青色衣裙的杜若汐緩緩抬起頭來,面凝鵝脂,唇若點櫻,眉如墨畫,神若秋水,說不出的柔媚細(xì)膩,一身青的衣裙,在這春雨時節(jié)更顯得格外的奪目鮮潤,直如雨打碧荷,霧薄孤山,說不出的空靈輕逸。最是那唇邊淺淺的梨渦讓南宮恪心頭一顫?;蛟S,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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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抽回,南宮恪盯著畫中活靈活現(xiàn)的女子唇邊因一抹嫣然微笑露出的小巧梨渦。修長的指尖撫上那思念多年的面龐。“汐兒,原來你一直在朕身邊,而朕卻是一番錯愛……”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此時的南宮恪雖是盡力隱忍著卻是紅了眼眶。
雖是九五之尊,現(xiàn)下卻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呆在陰寒冰冷的罔極堂內(nèi)。今夜不見月色,深夜的罔極堂怕是更為陰冷,汐兒嬌弱的身子如何承受得住?!南宮恪此時多么希望將那柔若無骨的嬌軀擁在懷中,將那香甜的軟嫩含在口中。這一刻,是不是杜若汐做的對南宮恪來說都已不再重要。
她——杜若汐,是南宮恪心心念念,朝思暮想這么多年的女子。執(zhí)掌天下的男人怎能再輕易讓她離開自己?只是,再是九五之尊再是金口玉言也不能隨隨便便一旨領(lǐng)下放汐兒出來。畢竟,事關(guān)龍裔,汐兒如今百口莫辯……
“汐兒,一夜,只這一夜,我南宮恪對天發(fā)誓,今夜之后再也不讓你受半分委屈,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南宮恪站在窗邊心中默念,此刻他不再是九五之尊,他只是一個心念自己心愛女人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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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極堂的門再次被推開,只是現(xiàn)在進來的卻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掛著那樣與自己相似的笑容而眼神中卻充滿戾氣。
身邊扶著她的小丫鬟卻是不敢對上自己的眼睛,唯唯諾諾屏住呼吸。
“寧婕妤,想你當(dāng)初如何福澤一身,今日處在這罔極堂也是你侍候皇上多日討來的恩澤。娘娘可還習(xí)慣?”涂著橙紅丹蔻的秀甲在杜若汐剛剛摘錄好的《女戒》上劃下痕跡,瞬時輕薄的宣紙就這樣散成兩半。
杜若汐繡眉緊皺,平日里半含情愫的嬌美桃花眼此時滿含怒火,直勾勾的盯著面前之人。
“大膽罪妾,竟敢如此無禮盯著本宮。本宮承蒙皇上福澤庇佑才躲過一劫?!泵媲爸丝粗湃粝@般境地心下卻是滿滿的歡喜,輕蔑一笑。那嘴角本是同杜若汐一般嬌美的梨渦此時卻是讓人深覺厭惡“婕妤娘娘這罔極堂你怕是進來容易出去難了。”
“許美人,這里到底是皇宮內(nèi)院,現(xiàn)在我依舊是正三品婕妤,此號‘寧’。皇后娘娘只罰我在此抄寫《女戒》。本宮是否出的去不勞美人費心。”杜若汐拿出自己全部的底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告誡著許美人。
只是,此時的許美人早已認(rèn)定杜若汐再無翻身之日。區(qū)區(qū)三品婕妤,只不過是侍郎之女,想想皇上這些日子對自己的態(tài)度,又怎會為了她而傷了自己身懷龍裔的心!
給身邊的馨兒施以眼色,馨兒雖是戰(zhàn)戰(zhàn)巍巍卻也不敢違抗許美人的命令,只得上前按住纖弱的杜若汐,用腰間先前就裹好的長巾綁住杜若汐的纖纖玉腕。杜若汐,看著馨兒步步靠近自己,剛尖叫一聲,許美人卻是將巾帕塞到了她的口中,將她的叫喊堵住。
外間守著的侍衛(wèi)早已被許美人買通,現(xiàn)下仿佛一切響動都未曾發(fā)生。里間,馨兒壓制著拼盡全力扭動身軀的杜若汐。許美人露著一抹嘲諷的譏笑向杜若汐緩緩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