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殺意撲面。

    血色劍鋒一瞬間刮亮了云搖的眼。

    從那人自曝到拔劍出鞘，仿佛只隔了一個剎那，站在云搖身旁的何鳳鳴甚至不及回神，便覺一道掌風(fēng)將他推開。

    咔啦。

    他身影飛入廟內(nèi)的下一息，原本所站之地的木門，已經(jīng)被一道血色劍光劈了個粉碎。

    木屑四濺，不及落下，血色劍光橫掃，仿佛要一劍斬斷側(cè)身避讓的紅衣少女。

    “小師叔小心，他是無面！”何鳳鳴脫口而出。

    “鏗啷——”

    清脆的靈劍交鋒聲里，云搖蹙眉，一邊架甩開對方劍芒，一邊嫌棄：“他都快貼我臉上了，有沒有臉我能看不見嗎？”

    “不是！他是朱雀城少城主，血魔，無面！”

    何鳳鳴說完就要拔劍上去，手一抬卻握了個空，此間已經(jīng)聽了幾聲拆招的劍鋒破風(fēng)，他仰頭一看。

    云搖手里握著把靈劍，有點眼熟。

    ……他的。

    幾息間已拆了對方十幾招，卻是招招求急不求傷，云搖不由得蹙眉。

    “無面”這個名字她并未聽過，大約是三百年來新崛起的魔域強者，能叫一個熟悉自家弟子的化神境長老全無察覺，至少也該是還虛境修為。

    而她這具身體在走火入魔后，非殊死一搏，也不過還虛境，對方為何只出近身纏斗的急招而不出殺招？

    ——等等。

    纏斗？

    云搖神識一瞬外放到極致，面色陡變。

    神識百丈之內(nèi)，數(shù)不清的魘獸漫山遍野奔涌而至，帶起月下漆黑翻涌的浪濤。

    它們身周雪白扭曲的魘絲鋪天蓋地，如噬月之潮。

    這是要不惜代價、將所有知情者埋葬在這里。

    “其余人，立刻入陣！”云搖疾聲，“他在拖延時間！”

    察覺了的不止云搖一個，幾乎是她聲音剛落，斜旁忽然掠出一道劍風(fēng)，借云搖出劍，何鳳鳴提著不知打哪位懸劍宗弟子那兒“借”來的長劍將無面逼退。

    “小師叔快走，我來壓陣?！?br/>
    不等云搖說話，何鳳鳴已經(jīng)提劍追襲，身影閃挪間，竟是在瞬息內(nèi)氣息爆漲，直入化神巔峰，一套凌厲劍招將無面直壓入廟內(nèi)——不知是用什么秘法，強提了修為。

    自開打起，始終漠然的紅衣少女此刻神情間終于活泛了一絲。

    她微微挑眉。

    “真要死？不后悔？”

    好不容易逼退無面，反身要給移山陣施法的何鳳鳴一見云搖還在原地，差點氣吐了血。

    長幼尊卑被他轉(zhuǎn)身一劍劈得粉碎：“云幺九！你還廢什么話??？”

    ——無面太強，他的升元秘術(shù)根本再撐不過十個呼吸。

    只這廟內(nèi)外一進一出間，他身上已多了不知多少道血劍留下的傷。

    云搖幾乎是被何鳳鳴一掌搡進了移山陣內(nèi)。

    與之同時，他身法閃挪，疾步跟上。

    手中長劍狠狠楔下，直插陣眼。

    “轟——”

    整座陣法靈光大綻，耀得這搖搖欲碎的結(jié)界內(nèi)，都猶如日月生輝。

    何鳳鳴吐血跪地，不顧身上血流如注。

    陣法發(fā)動，光罩瞬間抬起。

    隔著月華流轉(zhuǎn)似的薄光，何鳳鳴咬牙抬眸，朝站在陣內(nèi)最前的云搖擠出了難看的笑：“云幺九，告訴我?guī)煾?，我沒給他丟臉。”

    話聲未落。

    身后無面血色殺劍破廟而出，勢如驚雷，一劍之下，仿佛要將何鳳鳴同這陣法一起斬個粉碎。

    升元秘術(shù)已經(jīng)耗盡他靈力，何鳳鳴身上氣息直墮。

    他躲不開，也懶得躲了。

    跪地的何鳳鳴合上眼。

    死亡會是什么樣的感覺。會像一場長眠么，或許他還能嗅見師姐身上總是淡淡的山茶花香……

    “不傳。自己說?！?br/>
    少女漠然冷聲如在耳畔。

    “——？”何鳳鳴驚愕睜眼。

    但他只來得及瞥見肩上不知何時落下的符咒亮起，跟著眼前一花——

    剎那間，他與云搖位置對調(diào)，列身陣中。

    肩上那枚符咒的最后一點金芒，在何鳳鳴震撼失神間，消弭于天地。

    星移術(shù)。

    以身換身。

    紅衣少女陡然翻身，劃地一圈，截步架住了無面疾刺而來的血劍，將它抵出了移山陣的受擊范圍。

    同一息，一道強悍無匹的靈力被她生生逼出，重擊在陣眼長劍上。

    “轟??！”

    最后一道靈力續(xù)上。

    何鳳鳴識海里，響起少女難得氣息微弱的嗤笑：“你的劍，不還了。”

    移山陣光罩沖天而起——

    傳送前的最后一息，在何鳳鳴的目眥欲裂里，山神廟前結(jié)界頃刻粉碎，金光漫灑。

    魘獸鋪天蓋地席卷而下，如一場浩浩雪崩，吞噬了少女身影。

    “——?。　?br/>
    身后光陣與靈力氣息一同散去。

    確認移山陣將眾人送到百丈之外，云搖眼神松了下來，她一劍劈開了送上前的三頭魘獸，毫不在意那獸血摻著令人作嘔的白色魘絲淋了一身。

    見此，無面冷笑：“為同門能置生死于度外，三百年前你師父如此，三百年后你也如此，哈哈哈，好一個愚蠢至極的乾門！”

    云搖微頓。

    三百年前？

    但魘獸圍困，殺之不盡，還要防備那個沒臉的偷襲，她顧不得多想。

    “誰說我是為了他們？我是為了你啊?！?br/>
    “？”

    無面氣息一緊，警惕落身于魘獸之后。

    “哎，怎么辦呢，這山上好像只剩我們兩個了，”紅衣少女抹去唇角血痕，她勾唇一笑，眼神卻冷如劍鋒，“待他們離開此地，你做的局就藏不住了。再沒人會繼續(xù)進這藏龍山中，給你的魘獸送源源不斷的情緒。魘絲大陣若不復(fù)，你的圖謀還能得逞嗎？”

    “……”無面聲音嘶?。骸澳?、找、死?！?br/>
    “是么?！?br/>
    近身處的最后一頭魘獸斬于劍下。

    紅衣少女持劍立身，身周氣息驟然暴漲。

    劍尖指天，一點鋒芒匯聚，像是噬天浪潮里冉冉直升的一輪海上清月。

    雪華似的劍光驟然爆發(fā)，光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魘絲與塵土飛揚，數(shù)十丈內(nèi)的黑暗驅(qū)散一空。

    這未出的一劍里，無面心魂俱栗，面皮之下，那人終于變了臉色。

    “奈何一劍……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

    劍光如華，剔轉(zhuǎn)過少女劍前漆黑的眸。

    云搖淡去最后一絲笑意：

    “請君赴死之人。”

    ——

    移山陣陣光沖天而起之時。

    藏龍山外百里，小村莊內(nèi)，東向院落屋舍下，正在冥想的慕寒淵靈力運轉(zhuǎn)驟然滯澀。

    他回眸“望”向藏龍山方向。

    如此劇烈的靈力波動，兩個院落內(nèi)休息的乾門弟子們盡數(shù)驚醒，紛紛拔劍沖入院中。

    他們沖出來時，月下已有一道寬袍廣袖蓮花冠的背影正望山而立，風(fēng)拂起他袍袖，飄飖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而修長肩背卻勢如利劍，凌冽氣息拉據(jù)得身周夜風(fēng)都冷厲，仿佛要斬盡夜色而去。

    “——寒淵尊？”

    弟子們驚疑，一時都不敢認。

    “……”

    兩息后，霜雪氣息收斂一空。

    陳見雪恰在此刻趕到慕寒淵身旁，她憂心忡忡地望向那道陣光散去的方向：“那是藏龍山？如此靈力之威，不知是出什么事情了？”

    慕寒淵正要開口，忽然薄唇緊抿，側(cè)身轉(zhuǎn)向夜色中另一個方向。

    “他們回來了?！?br/>
    乾門弟子的御劍氣息飛速接近，陳見雪心頭一松，正要轉(zhuǎn)身對慕寒淵開口，卻見身前驀地一空。

    她怔然回眸——

    慕寒淵已在院外了。

    那一瞬移近乎……急切。

    她記憶之中，百余年里，在師兄身上好似從未出現(xiàn)過這種情緒。

    不待陳見雪再做思索，幾道御劍身影落到院外，慕寒淵一揮袍袖，將一眾氣息不穩(wěn)竟險些沖撞到一起的弟子們托住，助眾人落劍。

    但還是有一個，一身傷痕，衣衫襤褸，帶著滿身血色從旁人飛劍上滾了下來，幾乎撲在了慕寒淵身前——

    “寒淵尊！”

    何鳳鳴拽住了慕寒淵的衣袍，聲啞得近凄厲：“快……求您快去藏龍山山神廟……救云幺九！”

    “——”

    慕寒淵扶他起身的手倏地攥緊，指骨凌厲，力道大得仿佛要將何鳳鳴的手臂捏碎。

    陳見雪正疾步出來，倉皇問：“出什么事了？你們這是怎么了？云幺……云師妹人呢？”

    弟子們驚魂甫定，連帶著那群懸劍宗的弟子一道，七嘴八舌地將藏龍山內(nèi)魘獸之困與魘絲入夢的事情說了出來。

    “三百年前的異獸，這、這怎么可能？”留守的乾門弟子聽完也大驚失色。

    再看被扶去一旁療傷的何鳳鳴，就更覺觸目驚心了。

    這可是他們之中修為最高劍術(shù)最厲害的師兄，按歸來眾人所言，用了升元秘術(shù)后竟然都無法在那個偷襲者手里過一套劍招，更何況還有那聞所未聞的兩界山異獸。

    “師兄，”陳見雪心頭憂甚，莫名升起一絲不安，她看向不知何故從頭到尾竟無一字出口的慕寒淵，“怎么辦？”

    “……”

    慕寒淵無聲。

    他耳邊此刻盡是鋪天蓋地交錯凌亂的雜音——

    “……都是我們，是我們拖累了小師叔……”

    [入山就算了，還要我?guī)б蝗盒『?，萬一丟一個怎么辦？]紅衣少女負手樹下，有些嫌棄地輕聲咕噥。

    是他要她帶上眾人的。

    “結(jié)界已經(jīng)碎了，小師叔一個人，怎么扛得住那些魘獸的魘絲和血魔無面……”

    [我想請師尊親自入藏龍山。]

    是他要她去的。

    “怎么辦……小師叔似乎還有舊傷，昨夜我便見她在體內(nèi)行術(shù)鎮(zhèn)壓什么……”

    [你師妹寶貝得很，就你師尊我身體最好，是吧？]夜風(fēng)清寒，她不滿地哼出聲輕笑。

    是他篤信她不會出事的。

    原來她閉關(guān)到底還是出了岔子。

    他為何不曾想過，她自出關(guān)后始終不肯曝露身份，甚至連奈何劍都不曾取回，究竟為何。

    他怎么會讓她那樣以身涉險的。

    夜色里聲潮如涌，耳旁的交織著識海記憶里的，一浪高過一浪，洶涌地積聚著。

    “——師兄？？”

    “寒淵尊？”

    “寒淵尊！”

    [寒淵尊，說大話會遭報應(yīng)的。]紅衣少女像就貼在他耳旁輕聲。

    “咳?！?br/>
    急火攻心。

    慕寒淵咳了聲，覆目白綢一栗。

    陳見雪惶然抬眸，卻見那人抬袖遮唇，幾息后，他垂下手，唇色在月下透一抹濃艷的紅。

    ……是血。

    陳見雪瞳孔驀地一縮。

    不待她開口，慕寒淵低聲：“你們歸宗稟明，我進藏龍山?！?br/>
    一句落下，他便直身向外。

    陳見雪陡然回神，慌忙追了兩步，她壓著咳疾聲：“師兄不可，事關(guān)數(shù)百年前的異獸現(xiàn)世，背后之人定所圖非小，這等大事我們應(yīng)稟眾仙盟處置！”

    慕寒淵沒有回身，身影飄忽，已在數(shù)十丈外：“我不在，一切由你決議?！?br/>
    “師兄！魘獸之絲若真無解，你此去萬一失陷其中——”

    慕寒淵身影消散，冷月之下空留寒寂余聲：

    “那便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