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淺雖然是個獸醫(yī)，但她并不喜歡醫(yī)院的氛圍。尤其是太多人看病的醫(yī)院，里面充斥著藥水的味道，聞起來讓人想吐。尤然見沈淺緊縮著眉，關(guān)懷地問了句：“怎么了，妊娠反應(yīng)？”
沈淺搖頭：“不是，是醫(yī)院的味道難聞?！?br/>
尤然拍拍她的肩：“忍忍?！?br/>
尤然已經(jīng)預(yù)定了時間去看婦產(chǎn)科主治大夫。做了一系列的檢查，結(jié)果顯示都是很正常。沈淺被折騰得筋疲力盡，她無力地說：“懷孕又不是病。”
“但要是不正常，比病還能折騰人。”尤然睨了她一眼。沈淺不愛坐電梯，兩人是走樓梯的。走到二樓的時候，他們撞見了手里拿著藥單的于南。
她似乎也很意外，見到沈淺樣子有些不自然，她別開臉想直接當(dāng)做不認(rèn)識。
“于伯伯在住院部哪個房間？”尤然忽然說了一句，語氣平淡無波瀾，眼神也不看她，似乎不像是對她說。于南冷笑：“尤少爺本事那么大，查一下就搞定了?！?br/>
她剛說完，又看了看沈淺，隨即扯出一抹微笑，禮貌又別有深意：“沈小姐命真好，找了個這么全能的老公，以后有的是福享了?！?br/>
這是暗諷她還是拐著彎的夸尤然本事大？沈淺搞不懂這個陰陽怪氣的女人，不愿去搭理她。她拉著尤然往下走，尤然也順著她，跟著一起走。
“我真搞不懂，我以前會跟這樣陰陽怪氣的女孩成朋友?！鄙驕\不禁抱怨起來，她覺得于南的眼神有問題，她從里到外都是有問題的。
“我也搞不懂，以前她只是比較內(nèi)向，自從你離開以后，她就這么古里古怪了，于伯伯當(dāng)初還帶她去看過心理醫(yī)生，查到她有憂郁癥，調(diào)理了半年，就讓她去法國學(xué)服裝設(shè)計。我以為她好了，可是最近一段時間她又變回來了。”尤然不禁蹙了蹙眉。
沈淺問：“她是從我離開以后變成這樣的？”
“是啊，我上次帶你去她那兒，就發(fā)現(xiàn)她對你的態(tài)度跟以前大不相同，也不知是時間的改變還是另有隱情?！?br/>
沈淺聳聳肩，她更加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錯。
他們終于來到了病房門口。要說于天陽，那真是讓沈淺見識到了生老病死的滄桑。她記得前一陣子于天陽看起來還很生龍活虎，如今卻是稀疏的頭發(fā)，配上一張蒼白到不能再蒼白的臉。他看起來很憔悴，眼睛無神。
胡女士為他削了個蘋果，送到他嘴邊：“天陽，吃點(diǎn)吧?！?br/>
于天陽耷拉著眼皮，無精打采地?fù)u了搖頭。他說：“你這又是何必，你對我這么好，明明知道我不會領(lǐng)你的情?！?br/>
胡女士扯著嘴皮，勉強(qiáng)一笑：“你還恨我當(dāng)初算計你，讓你娶我？在你莫名其妙要離婚之前，就派偵探去監(jiān)視你，知道你跟那個女人好上了，然后來一出捉奸在床？”
于天陽閉上眼睛，很無力地說：“都過去了，不要再說了。”
胡女士冷哼，扔下那只蘋果：“這么多年了，你心里還只有那個女人。她有用我一半的心去對你嗎？她一個打擊就逃跑了，我受了這么大的打擊還跟你在一起。怪只怪我不夠狠，要是我去告發(fā)你，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在監(jiān)獄里了?！?br/>
“你去告吧，你這句話說了十多年，你不累我都累了?！庇谔礻枦]有多大的激情與胡女士多交談，顯然這樣的對話已經(jīng)重復(fù)很多次了。
胡女士似乎也習(xí)慣了于天陽的冷漠，她重新拾起蘋果，送到他嘴邊，一定要他吃掉。于天陽沒轍，接過蘋果，慢慢咬了一口。
沈淺覺得這對夫妻真有意思，不禁小聲地跟尤然說：“真是奇怪，明明在一起不開心，為什么還要在一起？”
尤然淡淡笑了笑：“我想這就是驗(yàn)證了一句‘愛上一個人，明明不開心也要在一起’。就像我媽，跟爸爸在一起那么不開心，還是要在一起?！?br/>
沈淺吐吐舌頭：“這多累?。恳俏椅仪樵覆辉谝黄?。愛情本來是讓人幸福的，又不是鉆牛角尖的。”
尤然刮了下她的鼻子：“這話我愛聽。”
尤然帶沈淺進(jìn)了病房。胡女士看到沈淺，渾身僵硬起來，她很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們……”
尤然禮貌地笑了笑：“我們來看于伯伯，聽說于伯伯馬上要手術(shù)了?！?br/>
于天陽笑道：“難為你還記得我這個老頭子?！彼戳丝瓷驕\，眼里柔和一片，“沈小姐今兒看起來紅光滿面，想必有什么好事吧？”
沈淺正尋思著怎么回答，尤然幫她回答了：“淺淺懷孕了，來醫(yī)院做個檢查。”
“我就說嘛，你這小子怎么會想到來看我?！庇谔礻柟笮Γc剛才那虛弱的模樣明顯不同。尤然也只是一味地淺笑。沈淺不知為何尤然要告訴于天陽她懷孕。
出了醫(yī)院，沈淺就把心頭疑問問了出來，尤然緩緩道：“只是想多一個人知道而已。”尤然忽而牽著沈淺的手，“那么多人知道以后，誰也不敢要你這個孕婦了。突然覺得混血兒很聰明，懂得先下手為強(qiáng)，早知如此，我也干脆直接強(qiáng)要了你算了?！?br/>
沈淺睨了他一眼，眼睛瞇成一條縫，學(xué)著尤然平時慣有的狐貍樣：“那實(shí)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淺淺，我是沈淺，我會一紙告上法院，告你**?！?br/>
“你信不信你肯定會敗訴。”
“為什么？”
“我把你折騰到起不了床，當(dāng)你起得了床時，已經(jīng)沒有證據(jù)可證明了。”
“……”沈淺恨恨地看著他。
尤然笑著攬住她：“走吧，我們?nèi)ピ囋嚮榧??！?br/>
“不去?！鄙驕\耍賴皮不動，扁扁小嘴，“我懶，我不想動。等生完孩子再折騰這些東西吧。”想起結(jié)婚的一系列事項(xiàng)，沈淺就頭大。當(dāng)初李美麗結(jié)婚的時候，她這個伴娘都累得虛脫了，更別說新娘了，用李美麗經(jīng)典的話說：“你知道世界上老得最快的是什么嗎？那就是新娘，第二天，就被改口叫成老婆了。瞧瞧，一夜之間啊，就這么老了?！?br/>
一向不怕苦不怕累的李美麗都抱怨，沈淺肯定扛不住。所以……她情愿未婚生子，等以后身上沒有負(fù)累了再說。
反正，眼前這個男人，跑不掉。沈淺如此想著，也便心安理得了。
尤然當(dāng)然知道沈淺心里打著什么小算盤，他也不去計較。孩子都有了，他也不怕這個女人跑。就算跑了，他也會把她追回來。畢竟如果她帶球跑，會慢很多。
孕期三個月以后，沈淺開始頻繁的頭暈。到了五個月以后，頭暈變本加厲變成了暈厥。那天早晨，無論尤然怎么擺弄，沈淺依舊睡得跟死豬一樣。尤然只好自己出去晨練。平時的話，他都是帶著沈淺一起去散步的。
沈淺起得晚，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八點(diǎn)。她伸個懶腰，下床走了幾步，忽然眼前一片漆黑，她感覺腦袋沉甸甸的，雙腿發(fā)虛，接著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沈淺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在醫(yī)院里了，四周很安靜，沈母坐在沙發(fā)上垂頭喪氣，看起來沒什么精神，似乎熬了夜。她的手正被一人握住，沈淺把目光放低，果然，床邊倒著正在睡覺的尤然，一只手緊緊握住她。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晨光未明，還是墨藍(lán)色調(diào)，想必此時還是凌晨。她記得自己是八點(diǎn)起床，然后暈了過去，現(xiàn)在是凌晨，難道她暈了一天了？沈淺心里忽然沉甸甸的，她……應(yīng)該沒事吧？
她微微動了動手指，果然，尤然立即跳了起來，見到瞪著大大眼睛看著他的沈淺，輕輕笑了起來，他說：“以后不要那么淘氣嚇我?！?br/>
“我又不是故意的，毫無預(yù)兆嘛?！鄙驕\撒嬌起來。
也許是聲音有些大，坐在沙發(fā)上的沈母一個激靈，見到沈淺，激動地小跑過來，問：“淺淺，還有哪里不舒服沒有？”
沈淺搖頭：“沒有啊，我很好。”
沈母的眼神忽然暗淡，欲言又止。沈淺心里還有些莫名其妙，尤然開口對她媽媽說：“媽，這事我跟淺淺說，你先回家休息?！庇热话谚€匙遞給沈母。
沈母接過鑰匙，點(diǎn)點(diǎn)頭，一臉憂心忡忡地看著沈淺，摸了摸她的發(fā)，柔聲說：“淺淺，媽媽回家給你熬粥來?！?br/>
沈淺點(diǎn)頭。
沈母走后，沈淺便坐了起來，瞪著尤然：“說，我得什么絕癥了？”
尤然頓了頓：“淺淺，我們還是把孩子打掉吧。”
“什么？”沈淺立馬提高嗓門，臉也跟著刷白起來，“為什么？！”
“我們先治病，以后還可以要孩子。”
“不要告訴我，我也得了白血病?！鄙驕\眼睛不禁抽了抽。
尤然微笑地?fù)u頭：“淺淺身體很健康?！?br/>
“那為什么要我打掉孩子？”沈淺咬牙切齒，“你不是最想要我們的孩子嗎？”尤然微微閉上眼，臉上帶著隱忍。
“孩子和老婆我都想要，如果兩者非要選擇的話，我要你，淺淺。”
“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為什么失憶嗎？”
“……”沈淺的心突然惶恐起來。果然，尤然說：“因?yàn)槟愦竽X海馬體有塊淤血強(qiáng)制壓迫，從而導(dǎo)致你失憶?！?br/>
“然后呢？”
“這塊淤血在不斷擴(kuò)大，再不做手術(shù)，可能有生命危險。”
沈淺吸吸鼻子，抓著尤然的手哀求：“還有五個月，五個月以后再做手術(shù)不行嗎？”
尤然緊緊握住沈淺的手：“本身這手術(shù)成功率就不高。外公打算讓你去美國做手術(shù)，成功率能提升到六成。要是再晚些，別說六成，一成都成問題。淺淺乖，我們把孩子打了。”
沈淺咬咬牙，哀怨地看著他：“我不打?！?br/>
尤然痛心地閉著眼：“由不得你，下午我就帶你去人流?！?br/>
沈淺愣愣地看著尤然，忽然覺得他很陌生。她死死抓著被單，指骨由于用力過度而蒼白。她說：“要我打可以，打了以后，我再也不生孩子了?！?br/>
“……”尤然沉默了片刻，倏地起身，冷冷地丟下一句話，“下午陪你去人流，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了?！碑?dāng)門被尤然關(guān)上那刻，沈淺號啕了起來。失而復(fù)得的孩子，又要丟了？就算她說得這么絕，他也要她打掉孩子。
尤然也不好受。他的背緊貼著身后的門，耳邊充斥著門那一邊沈淺的哭聲。
他對她殘忍，對自己更加殘忍。
沈淺下定決心，不能打掉孩子。雖然她知道尤然是為她好，但是她還是無法從容地去手術(shù)臺做掉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她必須逃跑。
想必尤然也不會料到沈淺會逃跑。沈淺悄悄走出病房的時候，并沒有人看守。天氣開始轉(zhuǎn)涼，穿著夏裝的沈淺感覺有一絲絲冷氣直灌進(jìn)她的五臟六腑，讓她很想吐。真是可笑，她竟然為了孩子逃跑？她都忍不住自嘲起來，她能跑到哪里去？李美麗還在返航中，還有五六天才回來。這座城市她人生地不熟，唯有回到原來的那個小鎮(zhèn)，可那個小鎮(zhèn)那么小，她能逃到哪里？
沈淺沒抱多大的希望，更或者說，她私自出去，只是散散心而已。即使是散散心，她也得偷偷摸摸，不能讓人發(fā)現(xiàn)了。她出了醫(yī)院門口，就打車去了菜市場。
偏巧，于南那個時候正在醫(yī)院門口停車，然后就見到沈淺站在醫(yī)院門口招手喚出租車。沈淺頭上有淤血急需做手術(shù)這事，她知道。她還知道因?yàn)橐鍪中g(shù)必須打掉孩子這事。她靜靜地凝望那個裹著身子，著急又發(fā)抖地招出租車的女人。
眼前這個女人還是當(dāng)初那樣，任性妄為。于南不禁苦笑起來，想起她和沈淺的過往。
那時她是真的把沈淺當(dāng)做好朋友好姐妹。沈淺待她很真，很好，即使她也喜歡尤然，還是恨不了沈淺，只怪沈淺是她第一個朋友，她真的很珍惜。
她常常帶沈淺到她家里玩，沈淺也便跟他們家混熟了。她的母親也把沈淺當(dāng)干女兒一般對待。只是有一天，她的爸爸媽媽又吵了起來，還是當(dāng)著沈淺的面吵了起來，而且還是為雞毛蒜皮的事。上初中的妹妹又哭了，母親也號啕大哭，爸爸摔門出去。家里混亂不堪，全讓沈淺看在眼里。
她只能苦笑，從小到大，這樣的場景她都麻木了。沈淺關(guān)心她，問她的父母為什么這樣，她說：“我爸爸有**，從此我這個家就從沒安寧過了?！?br/>
沈淺拍拍她的肩膀：“我比你更慘，我從小就沒爸爸，媽媽說我爸爸在我還沒出生時就死了。”
她那時覺得她們離得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漸漸的，爸爸媽媽很少再吵架，原本支離破碎的家似乎有修補(bǔ)的可能。她慶幸，時間真是個好東西。只是后來，一次偶然的機(jī)會，她和她媽媽一起逛街時遇見了沈母，她熱情地朝沈母打招呼，完全忽略了她媽媽那張慘白無色的臉。
事后沒多少天，她爸爸去上班，妹妹去學(xué)畫畫的時候，家里來了個戴墨鏡的男人，一臉神神秘秘。因?yàn)楹闷?，她偷聽起來?br/>
她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男人說的話。
“她一直沒結(jié)婚，身邊也沒男人，我想，沈淺就是你老公的女兒了?！?br/>
“她不是去外面了嗎，怎么突然回來，難道是回來討債的，她是想用她女兒來威脅我老公，還是想讓我老公身敗名裂？”
“這個我不清楚，女人心海底針，這也就你們這些女人才知道?！?br/>
“她說過恨他……”胡女士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死死咬住牙關(guān)，“做掉她們，需要多少錢？”
“胡女士，你確定？要是查出來，你……還有你這整個家……”
“要是她說出來，我和我這個家就沒出路了?！焙筷幭履榿?，臉上已經(jīng)沒有血色，“開價吧?！?br/>
她當(dāng)時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已經(jīng)毫無知覺。胡女士聽到響聲，著急走了過來，她跌坐在地上，眼神癡呆地說：“媽媽，淺淺是你干女兒啊。”
胡女士咬咬牙：“南南，這個家以前是多么的支離破碎，你知道是誰造成的嗎？是沈淺的母親！如今她回來，是要把這個家整垮啊?！?br/>
她整個人都懵了，腦子一片空白，躲在房間哭了一天。
那個時候，偏巧沈淺和尤然鬧分手，沈淺的情緒很不好。她媽媽也把她軟禁了起來，怕她亂說話。直到有一次機(jī)會，她可以打電話告訴沈淺，警告她小心點(diǎn)?？勺罱K，拿起電話的那刻，她想到從小到大破碎的家庭，耳邊充斥著父親的摔門聲、母親的哭喊聲，還有妹妹的號啕聲，那樣的日子，她不想再過了。好不容易，家里才開始有好轉(zhuǎn)跡象啊……她最后還是自私地放下了電話。
后來她得知沈淺和她媽媽離開了這座城市，長長吁了口氣?？刹坏揭粋€月，便傳來噩耗，沈淺出車禍，生命危在旦夕。
她哭著去質(zhì)問她的媽媽，胡女士也是一陣錯愕：“我不是讓那個男人收手的嗎？他們都離開這個城市了??！”胡女士連忙打電話過去，結(jié)果答案果然是他們辦的。
這些黑道，真的是想接單子想瘋了。
胡女士也很混亂，她抓住于南的手臂，緊張得口吃起來，“南南，這件事你當(dāng)什么也不知道，知道嗎？”
“媽，你是兇手，我是幫兇?！庇谀纤浪烂蛑欤蛔屪约旱奈阜瓭L得更厲害些，她現(xiàn)在很想吐，想把肚子里的東西吐得干干凈凈，尤其是她所知道的一切。
胡女士煩躁地揪起頭發(fā)：“這事你不用管，我會處理。”
她沒有說話，跌跌撞撞回了房間，悶悶呆在房間三天都沒出來，三天以后，她感覺自己有點(diǎn)不正常，去了看心理醫(yī)生，說是得了嚴(yán)重的憂郁癥。治療了大半年，她爸爸見她還是郁郁寡歡的樣子，便讓她去了法國學(xué)設(shè)計。
她用了那么多年的時間去調(diào)理，回國后再見到這個女人，她真的無法釋懷，她只想遠(yuǎn)離他們。眼見沈淺快要幸福了，沒想到最后還是她和她媽媽曾經(jīng)造的孽毀了她……
于南不知為何，死死盯著沈淺的身影，見她鉆進(jìn)出租車離去，她也完全沒有理由地跟了上去。
沈淺去了菜市場，買了很多菜，菜式她都想好了，有尤然愛吃的，還有她媽媽愛吃的，當(dāng)然，她也不忘記自己喜歡的。買完菜，她想到一樣?xùn)|西，那就是她和尤然的最愛黃魚面。
她不由自主地去了那家店，對那位老板說：“老板，給我來兩碗黃魚面?！?br/>
這個老板不是之前的那個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瘦瘦高高。那老板先歡樂地應(yīng)了一聲，在把目光轉(zhuǎn)向沈淺的那刻，他愣了一愣：“啊……尤小子的老婆，淺淺。”
沈淺一愣：“老板，你認(rèn)得我？”
“怎么不認(rèn)得你，當(dāng)初你老公為了讓你有食欲，每次都到我這里來，讓我試菜。那個月我長胖了四五斤呢。后來他把我的黃魚面學(xué)了去，還是常常帶你來吃，說實(shí)在，你老公真寵你?！?br/>
沈淺呵呵一笑，那個時候他就這么寵她啊？
沈淺抬起頭笑說：“老板，你能現(xiàn)教我黃魚面怎么做嗎？”
老板看看時間，現(xiàn)在不是吃飯的時候，不會很忙，于是說道：“行，不過時間不多，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行?！?br/>
“試試吧?！鄙驕\笑了笑。
“真是奇怪，當(dāng)初你老公也向我學(xué)做黃魚面，怎么你也要學(xué)？不是一個會了就行了嗎？”老板一邊教沈淺，一邊看向沈淺，只見沈淺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美：“原本這就應(yīng)該是我來學(xué)，我真不是個好老婆。”
“……’老板愣了愣，笑了起來，“我想在他心里，只要你留在他身邊，就是一個好老婆了?！?br/>
“老板你這么肯定？”
“他一直吃我的黃魚面，你去外地讀書以后，這小子還是每天來吃，吃著吃著就哭了起來，一點(diǎn)也不像個男人。他還搞笑地跟我說，沒老婆在身邊，哪里還是個男人？”
“呵呵?！鄙驕\干笑兩下。
“頭幾個月他還給我發(fā)短信，說你回來，還要來我這吃面呢，偏偏我摔傷了，他今天怎么沒一起來？”
“他今天有些忙，我買菜做飯給他吃?！?br/>
“順便給他做一碗愛心黃魚面？”老板賊兮兮地笑了起來。沈淺靦腆一笑，算是默認(rèn)了。
于南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沈淺在做面，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這個女人是由于打擊太重，傻了，還是想給自己做一份最后的晚餐？
她把車停在一旁，愣愣地看著。
她車的后面不停有人按喇叭，示意她擋道了。于南愣了一愣，此時她的車正停在馬路上……她趕緊踩油門，打轉(zhuǎn)，想把車轉(zhuǎn)到十字路口那條大道上，也許是心不在焉，她沒有注意黃燈閃了很多下，瞬間成紅燈。她闖了紅燈，在轉(zhuǎn)方向的那刻，十字路口另一個方向的車馳向她，朝她的車重重撞了過去……
沈淺聽見一陣刺耳的急剎車聲還有人們的騷動聲。此時她正在切魚，抬起頭問老板：“什么聲音？”
“想必是撞車了。我們別管閑事了，你待會兒從小巷子走，那邊肯定很混亂?！?br/>
沈淺點(diǎn)點(diǎn)頭，此刻她確實(shí)沒必要湊熱鬧。
沈淺做了一碗四不像的黃魚面，老板蹙了蹙眉，不想打擊沈淺，只能說：“還可以。”
老板說還可以就是可以了，先這樣將就一下吧。沈淺剛提著自己的面剛準(zhǔn)備出門，手機(jī)就響了起來，她笑了笑，剛才一直關(guān)著手機(jī)，才剛開一會兒，尤然就打了進(jìn)來，想必他是急瘋了吧。
她接了手機(jī)。
“你在哪里？”那頭傳來很不悅的聲音，似乎在極力掩飾自己的焦躁和不安。
沈淺撲哧一笑，第一回叫他：“老公，我們回家吃飯吧?！?br/>
“我在家?！庇热坏穆曇裘黠@軟了幾分。
“那我媽呢？”
“在醫(yī)院守著，我出來找你，回家看了看?！?br/>
沈淺頓了頓：“那等我回去，你好好待著?！鄙驕\沒等尤然回應(yīng)，便掛了電話，她轉(zhuǎn)身對一旁的老板說：“老板，我下次有空再找你學(xué)，我一定會做得跟我老公一樣好吃的?！?br/>
“好的?！崩习遢笭栆恍?。
沈淺打了車回江夏小區(qū)。她的車還沒到江夏小區(qū)，便見到尤然早就在大門口守候。沈淺下了車，給了錢，走到尤然面前，拉住他的手：“老公，回家，老婆做飯給你吃?！?br/>
尤然任由沈淺拉著，一直保持靜默，似乎在思考沈淺的用意，又似乎已經(jīng)了然了一切。
沈淺在廚房忙著，尤然靜靜坐在餐桌邊，盯著面前的黃魚面看，盯了很久，終于拿起筷子吃了幾口。不是很好吃，根本就不是那家店的味道。
沈淺此時來上菜，見尤然吃起黃魚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是初學(xué)，沒達(dá)到那個味，以后一定會學(xué)好的?！?br/>
沈淺給尤然盛了碗滿滿的米飯，遞給他，閃著亮晶晶的眼眸，一臉期盼地看著他：“這些都是你愛吃的。本來我還買了我媽媽愛吃的菜，等她下次來，我再做給她吃?！?br/>
“淺淺……”尤然握住她的手，沈淺也緊緊握住他的手，凄然笑道：“我聽你的話，把孩子打掉，然后好好去治病。我不能再讓我的老公為我擔(dān)憂牽掛。”
尤然靜靜望著她，露出一個動容的微笑。
“不過我去美國，一定要你陪著，我要你每分每秒都待在我身邊?！?br/>
尤然摸了摸沈淺的頭發(fā)：“淺淺，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不離不棄?！?br/>
這是一間重癥病房，胡女士雙手貼在窗戶玻璃上，透過窗口望向里面，表情凝重。于天陽安撫著胡女士，胡女士依舊在哭。玻璃房里，那個滿身插著管子，隨時有生命危險的人是她的女兒，她身上的肉啊……
幾天里，胡女士不眠不休瞪大眼睛看向玻璃房，害怕于南隨時去了。
終于有一天，于南顫顫巍巍又吃力地舉起手來，醫(yī)生護(hù)士走進(jìn)去幫她檢查一番，然后出來對胡女士說：“你女兒叫你進(jìn)去?！?br/>
胡女士穿著無菌服進(jìn)去了。她擔(dān)憂地看著微微睜開眼睛的于南，忍住不哭，握住于南的手，“南南乖，南南會好的，媽媽會陪你?！?br/>
在氧氣罩下，于南用她虛弱的聲音說：“媽媽，這是報應(yīng)。”
胡女士立即窒息，她不想讓于南繼續(xù)說下去，可是于南還是固執(zhí)地吃力地說道：“你總算體會到了沈淺母親當(dāng)初的感受，而我也體會到沈淺當(dāng)初出車禍的感受。真的很疼，媽……”
胡女士頓時號啕大哭起來。
而于南的眼角也滑下滾滾淚水，她癡癡凝望著天花板，不愿再看胡女士。
有些事情總會塵埃落地，一如久久纏繞胡女士心頭的那塊心病。于南說的沒錯，報應(yīng)來了什么也擋不住。她親身經(jīng)歷了女兒的車禍，害怕病房奄奄一息的女兒就此撒手人寰。
可她還是沒辦法去原諒或者去求那個女人原諒。那段不堪的往事，三個人其實(shí)都有錯，要不是于天陽的貪婪，她也不會變成毒婦，那個女人也不會成為她的眼中釘。
她終于覺得這一切有必要了結(jié)了。
她帶著一紙離婚協(xié)議找到了于天陽。那天她穿得很正式，與平時大不一樣。
她約于天陽到他們家的書房里談話。顯然，她這個架勢把于天陽嚇到了。她深吸一口氣，說：“我們離婚吧?！?br/>
于天陽蹙了蹙眉：“理由?！?br/>
“你我都明白，我遭到報應(yīng)了……我的女兒現(xiàn)在再也站不起來！一條腿都被截肢了啊?！焙匡@然有些激動，但她極力控制自己，“我不想讓自己第二個女兒遭到報應(yīng)，我情愿是我自己背下這一切?！?br/>
“遭報應(yīng)的該是我吧？南南也是我女兒?！庇谔礻柨嘈α似饋?。于天陽這些年來，真的不好過。不過五十歲，白發(fā)已經(jīng)過半，他四十歲就開始有白發(fā)，每長出一點(diǎn)，就要去油，這一，十來年就過去了。
胡女士抹了下不受控制的淚水：“沈淺也是你女兒。你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一個星期以后，我就知道了。我派私家偵探查你，然后在你們最不堪的時候出現(xiàn)，讓那個女人無顏留下，后來她為你生了個女兒，出的車禍?zhǔn)俏以斐傻??！焙垦院喴赓W地把以前的種種都說了出來，她本以為會遭到于天陽的唾沫甚至是毒打，可于天陽太過平靜了，他只是說：“這樣啊……”
胡女士瞪著淚眼看著于天陽，突然不明白眼前這個與她同床共枕那么多年的丈夫心里在想什么。于天陽不該是這樣的反應(yīng)，他該一巴掌拍在她臉上，然后不顧一切地去認(rèn)沈淺，跟那個女人在一起。
可現(xiàn)在于天陽什么都沒做，而是把離婚協(xié)議書遞還給她，他說：“等南南的事過后再說吧?！?br/>
胡女士咬咬牙，突然淚如雨下。
一夜之間，于天陽蒼老了許多。大病初愈的他，顯得那么脆弱，如一張薄紙，隨時會被風(fēng)吹跑，撕裂。他沉默了許久，最終提筆……
沈淺在出國前知道了于天陽家里的一些事。
于南由于車禍，雖然脫離生命危險，只是腿好像要截肢了。不過于南看起來很平靜，不像是生不如死的樣子，倒是胡女士，每天哭得淚人似的，到處求醫(yī)。秦老爺子本身就與于天陽一家關(guān)系匪淺，馬上幫他們找了全球最好的醫(yī)師治療，于南目前在治療中。
更讓人想不通的是……于天陽退出黨籍，辭了官。一般黨員退出黨籍有嚴(yán)格的要求，雖有退黨自由，但也要寫出充分的理由。于天陽的理由是不符合黨員條件。
沈母知道以后，只是笑了笑，依舊在那個古城賣嬰兒奶粉養(yǎng)活自己。沈淺在臨走之前去見了她媽媽，她媽媽抱著一桶嬰兒奶粉給沈淺，語氣柔柔地說：“淺淺，其實(shí)你比誰都幸運(yùn)?！?br/>
沈淺自然是知道沈母的意思。她確實(shí)比誰都幸運(yùn)，在她懵懵懂懂的時候，滿腔單純?nèi)垡粋€人的時候，恰巧遇見一個值得自己愛的男人。他給予的遠(yuǎn)遠(yuǎn)大于她所能擁有的，她是多么幸運(yùn)，在那樣好的年華，遇見一個對的他，從此不離不棄。
沈淺抱著一大桶嬰兒奶粉走了出來。尤然正依靠在車上，含笑而望。沈淺微微一笑，走過去，樂呵呵地抱著懷里的嬰兒奶粉：“這是媽給的?！?br/>
尤然寵溺地揉揉她的發(fā)：“以后我們是不是能省奶粉錢了？”
“嘻嘻，差不多?！鄙驕\撲哧笑了起來，心中的陰霾似乎被吹去了不少。
她在心里慶幸，這么好的人，她碰上了，真好。
一晃就到了出國的日子。飛機(jī)場上，有一對醒目的情侶，男子氣質(zhì)出眾，女子身材高挑動人。情侶旁邊，站著都是名流。首富秦政、a軍區(qū)空軍部尤司令，還有在新聞報紙上刊登了一個星期的頭條人物，于天陽。
沈淺帶于天陽找過她媽媽，兩人見面的時候，沒有尷尬，只是一個在笑，一個只說了一句：“你還好嗎？”
沈淺那個時候不懂，曾經(jīng)糾葛萬分的情人，這么多年后見面卻只是這樣。
沈淺與于天陽沒有相認(rèn)，但雙方都是心知肚明。沈母并沒有因?yàn)橐姷接谔礻栍惺裁锤淖?，依舊是白天坐在店里，中午關(guān)店回家午睡，下午繼續(xù)開店。
于天陽偶爾過去坐坐，然后開車回去。往事都淡了，淡得比水還要清澈。
尤司令知道于天陽是沈淺的生父后，雖然剛開始很是吃驚，但最后他還是失聲笑了起來，他說：“男人啊，都不是個東西?！?br/>
秦老爺子怒瞪他，拄著拐杖在地上跺：“別把你兒子混在你們這些臭男人里。”
尤司令卻依舊笑了起來：“好，有些男人是個東西。”
尤然那時正在吃水果，不小心就嗆了一下。
機(jī)場里，尤然摟著沈淺，對秦老爺子說：“外公，我會把淺淺安全帶回來的。”
“那我曾外孫呢？”秦老爺子蹙眉，佯裝憤怒的樣子。
尤然一愣，撲哧笑了起來：“也帶來?！鄙驕\窩在尤然的懷里，忍不住撫摸起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這個孩子，她一定會努力生出來的。
本來他們是打算打掉，人都到醫(yī)院里了，差點(diǎn)進(jìn)人流室，最后接到了沈淺手術(shù)的主刀醫(yī)生的電話，他說，可以先等孩子長到八個多月，然后剖腹產(chǎn)提早拿出來。雖然對手術(shù)有些影響，但他們有這個技術(shù)把這影響化成毫無影響。
就這樣，孩子還是安然無恙地待在沈淺的肚子里，慢慢長大。
直到沈淺與尤然進(jìn)了登機(jī)口，于天陽還是一句話也沒說，秦老爺子忍不住問：“天陽，淺淺都走了，你怎么一句話都不說?！?br/>
于天陽笑了笑：“我們說話了?！?br/>
“?。课以趺礇]聽見？”秦老爺子轉(zhuǎn)頭看向尤司令，尤司令茫然地?fù)u搖頭。
于天陽說：“她剛才對我露出很幸福的笑，她說……她很幸福，莫念?！?br/>
秦老爺子一愣，撲哧笑了起來，擺擺手，拄著拐杖一步步蹣跚走出機(jī)場。尤司令拍拍于天陽的肩膀，訕訕而笑：“老于，今兒我們下棋，不下圍棋，下飛行棋。”
于天陽愣怔，終究忍不住笑：“我今兒人品肯定不錯，能擲出六來?！?br/>
“切，試試就知道了?！?br/>
一年以后……
某菜市場內(nèi)。李美麗手里提著大大小小的袋子，高長豐更慘，手里抱著孩子，身上掛著滿滿的袋子，脖子上也掛著的袋子，把他臉都勒得紫紅紫紅的。
高長豐憋屈地說：“老婆，我們買這么多菜，吃得完嗎？”
“廢話，怎么吃不完……”李美麗白了他一眼，“瞧瞧那一群的狗，我了個去，這淺淺也太能生了，一年下來，生了十二個?！?br/>
高長豐抖了抖身子，一提到淺淺，必定會提到李美麗最反感的……
“媽的，那只死混血兒，沒事發(fā)情就發(fā)情吧，但發(fā)情的時候也該帶安全套啊，別的狗是一年兩胎，為什么淺淺是一年三胎？老公，你等下去藥店一趟?！?br/>
“干什么？”
“買幾盒避孕藥過來，我受不了了?！崩蠲利愐幻昶饋恚らT就比較大，這一大，周圍的人都聽得見，這聽得見本沒什么，問題是這話……難免讓人多想。
周圍這些人都古里古怪，甚至表情復(fù)雜地看著這一家三口。
李美麗臉一紅，羞愧不已?？伤€沒羞完，便聽到有一對比他們更的對話。
“老公，你走慢點(diǎn)?！蹦撑恢痹诖?。
“誰叫你一大早磨磨唧唧的，現(xiàn)在遲到了吧?！蹦衬兴坪跻泊脜柡?。
某女一陣迷糊，愣了好一陣子，才羞答答地說：“誰一大早摸你jj了，明明是你摸我咪咪啊?！?br/>
就這么一句話，原本被李美麗那話吸引的聽眾，一下子圍觀那端情侶去了。
尤然見一群人往他們這邊瞟，原本喘息嬌紅的臉，更是紅得徹底，耳根子都似要滴出血來了，他扯了扯沈淺：“我剛才說的不是摸我雞雞，是磨磨唧唧。”
“……”沈淺愣在原地，差點(diǎn)倒地不起。
而她身前的嬰兒車?yán)铮袀€小嬰兒賊兮兮地咯咯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