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容安走進牢房,突然想起了什么,轉過頭一看還站在原地的那位翼鬼,面部的表情有點僵硬。
原來那翼鬼竟然和他一樣,穿著裹住身體的衣服。要知道在強者大陸,居民全部都是獸人,身體里有野獸和人類的血液,出生時分為不同的形態(tài),強者為獸,弱者為人。越接近獸型,則越能拋棄人類的習慣。
強者大陸,人類皮膚脆弱,會因為走路、摔倒而使皮膚破裂,甚至會因為過度暴露在陽光下而皮膚紅腫。這時他們就需要獸皮來保護自己的皮膚。野獸沒有這種煩惱,如果足夠接近獸型,身上有鱗片或者堅硬的皮膚,獸人是絕不會穿上衣服的。因為,那是他們脆弱的表現(xiàn)。
容安雖然只在強者大陸待過一段時間,可對這里還是有一定了解的。當時重有葉跟他說要他不要穿衣服,否則會被人鄙視。但容安寧可讓他們鄙視,也不愿意在光天化日之下袒露身體。害羞不害羞暫且不提,這里這么多蚊蟲就讓容安不能忍受。
而眼前這個翼鬼,則是容安見到的第一個穿著衣服的獸人。
這翼鬼身材頗高,四肢纖細,手長腳長。腦袋卻挺大,脖子像是一株頂不住花朵的莖,讓人看起來覺得他很瘦弱。最奇怪的是翼鬼的皮膚。容安見過不少皮膚泛紅的翼鬼,他們身后都拖著一條尾巴,看著獵物時眼神癲狂,涎水直流。而這位穿著衣服的翼鬼,皮膚白皙,手指干凈修長,如果不是身后拖著一條紅褐色帶著鋸齒的尾巴,容安根本不會知道眼前這人屬于翼鬼部落。
那人帶著凌厲的打量眼神,直盯盯地看著容安,眼瞳亮如星辰。容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從口袋里掏出一把蘑菇,試探著從竹門的空隙中伸出去,遞到翼鬼身前。
翼鬼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惡狠狠地瞪著容安。但當他發(fā)現(xiàn)容安手中只有一把柔軟肥嫩的蘑菇時,明顯愣了一下,抬起頭復雜地盯著容安。
有毒的蘑菇嘗起來會有辛辣、苦澀的味道。盡管這些蘑菇看起來不像是有毒的,容安還是把它們掰開用舌頭舔了舔。遞給翼鬼的蘑菇里,有一朵上面還有容安的牙印。
容安并不擔心他會嫌棄。實際上容安并沒有把自己當成奴隸的自覺,他不知道即使是最弱小的翼鬼也比他強大的多,單單是那條尾巴就能將他的脊椎抽斷。
他只知道,在部落里最弱小的人會被人欺負。那些全人型的獸人被稱為廢物中的廢物,在王蛇部落還好,在翼鬼部落,出生時全人型的獸人所處的境界,和在容家村的容安如出一轍。
“給你。”容安攤開手掌,對那穿著白色衣服的獸人說。仔細看看,那人并不是穿著白色的衣服,實際上那是由一種鳥類的羽毛編織而成,做工不算精良,只是蓋得嚴實,不會像容安這件破衣服,動一下就露出精瘦的腹肌。
翼鬼瞇起眼睛看著容安,半晌抬起手,從他手中取出那朵有半個牙印的蘑菇,隨后藏到衣服下,最后看了容安一眼,轉身拂袖而去,毫不拖泥帶水。
容安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以前在容家村,容安受到村民的排擠,卻有村長一家可憐他,時不時借給容安錢,或者給他一籃子雞蛋。如果不是最困難的時候,容安總是只從那一籃子雞蛋中取出一個,并不多收。為此鳴鳳還生過氣。只是窮人也需要自尊心,他在用那種近似可笑的方法來自我安慰。
那個穿著白衣服的翼鬼也是這樣的吧?容安聽說翼鬼貪婪好食,從來不碰別人吃過的東西,那么那翼鬼平時吃得飽嗎?看他那副模樣,完全沒有翼鬼那種賁張的肌肉和寬闊的胸肌,也不像是能吃的飽。
其實誰都不容易。容安嘆了口氣,不再多想,抱著手中的殼子,一晃一晃地往里走。
“……咦?!?br/>
走進囚籠,容安看到,那些平時喜歡聚集在一起,總是有話說、非常吵鬧的俘虜,此刻都蜷縮在墻根,露出驚恐至極的表情。容安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那些俘虜驚恐的表情太明顯,讓容安也不由自主得屏住呼吸,然后腳下加速,快步往西邊梅吟坐的地方走去。
容安只想快點回去自己熟悉的地方,問問梅吟發(fā)什么什么事。但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梅吟也和其他犯人一樣,趴在地上,臉緊緊貼著墻根,幾乎沒有呼吸的空間。她瑟瑟發(fā)抖,似乎遇到了什么極為可怕的東西,身上汗如雨下。
容安放下手中巨大的殼子,扶起梅吟,口中慌忙問道:“怎么了?你是中暑了嗎?”
但只過了一瞬間,容安就鎮(zhèn)靜下來,猛地想起什么,抓起那殼子,用缺口對著梅吟慘白的臉,‘嘩啦’一聲,冰涼清澈的泉水都倒了下來。
有許多水涌到梅吟的鼻孔里,她猛地一咳嗽,直起身來,低著頭把嗆到氣管里的水弄出來。
也是多虧了這下,讓梅吟恢復了神智,轉過頭冷冰冰地看著容安。
容安問:“你怎么了?是天氣太熱嗎?”
蛇是冷血動物,無法自己調節(jié)體溫。容安害怕她因為陽光太強烈而變成蛇干。
不過梅吟搖搖頭,向后退了一步,擦了擦臉上的水,臉上的表情迷茫而恐懼。她抱住膝蓋,不停顫抖,突然猛地撲上來,壓住容安的肩膀,大吼:
“……你為什么不害怕?為什么??!”
“什么?什么?。俊?br/>
容安左肩的傷口被她死死壓住,疼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用腿踹她的肚子,不過她畢竟是女人,所以只能喊:“疼死了,你先躲開??!”
梅吟結結巴巴地說:“沒可能的,王蛇部落一定沒有勝利的可能。那男人太可怕了……”
梅吟說不下去了。她抱住膝蓋,沒說出來的是她看到翼鬼部落首領時那種巨大的心理落差感:這個男人,和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他身邊那種尖銳逼人的氣息,刺得梅吟頭痛欲裂,忍不住低下頭去,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力道何其堅硬,何其強悍!梅吟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被男人的壓迫感弄得狼狽不堪。
那隔離感是絕頂強者對弱小生靈的蔑視,是首領對俘虜?shù)谋梢摹?br/>
直到容安往她臉上潑水,梅吟才反應過來,雖然神志清醒了,但那種冰冷刺骨的恐懼感還是殘留在梅吟心中,讓她日后再也沒有可能單獨面對翼鬼部落。
容安蜷縮著腰,呻/吟一聲,半晌那劇烈的疼痛才過去。緩過來的容安很想沖上來揍她一拳,只是忍住了??疵芬鬟@樣,容安恍然大悟,明白她說的‘男人’指的是誰。
身邊的容安奇怪地問:“他怎么了?”
梅吟低著頭,垂頭喪氣地說:“他太可怕了?!?br/>
容安回想了一下,就道:“你別害怕。他早就走了?!?br/>
“……”
“我回來的時候沒有看到他,所以不恐懼?!比莅舶参康?,“如果我見到他,也許比你還要害怕?!?br/>
容安以為她因為自己比她淡然而耿耿于懷。梅吟沒說話。她看起來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像霜打了的茄子,精神萎靡。無論如何都不理人。容安本來也不是擅長和別人溝通的性格,后來就保持沉默,仰著頭背靠土墻,休息了一下。
以往喧鬧不休的囚牢此時此刻異常安靜,除了容安所有獸人心頭都被烏云籠罩。容安沒見到部落的首領,只看到一個像是小跟班一樣的翼鬼,他不由想,如果自己見到了首領,是不是會想梅吟一樣,先恐懼得動彈不得。
也許會吧,梅吟雖然是個女人,但是各方面都比自己強得多。
容安哀嘆一聲,坐直身體,開始準備自己的午飯。他把蘑菇攤開放到石頭上。這里剛下過雨,沒有干樹枝,容安也不打算烤了,就想借用石頭的溫度燙一燙,用水洗干凈蘑菇就往下吞。
味道其實很不好,生蘑菇和煮熟了的味道相差很大,沒有彈性,咬不動。容安幾乎沒怎么嚼就咽下去了,吃完了覺得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自己再也不想吃生蘑菇了。
只這么點蘑菇當然不頂用,容安餓得皺眉,看看外面沒人,剛想多出去弄點吃得來的時候,旁邊一直沉默的梅吟緩緩地開口,問:
“你在干什么?”
“吃蘑菇?!比莅矒炝藥讉€遞給梅吟,問,“你要吃嗎?”
“我們從來不吃這些東西?!?br/>
“嗯。”容安點點頭。以前重有葉跟他說過,獸人吃東西的習性和他的原型有關。蛇類自然是不吃蘑菇的。
梅吟打起精神,往前湊了湊,仔細一看,驚嘆道:“哎呀,這個是榮耀之果嗎?”
“嗯?”
“榮耀之果?!泵芬髦噶酥溉莅惨詾槭悄瞎系臇|西,說,“從哪里找到的?”
“就是隨便一眼望過去,這個長得很像……能盛水的東西?!比莅舱f,“你知道,我需要一個器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