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自己聰明絕頂，一時無兩。

    \t她望著窗外的落葉，輕聲問他“心里牽掛著一個人，是什么感覺”

    “一笑一塵緣，萬念無清靜?！?br/>
    “既然不清靜，為何還要念念不忘”

    沒有回答。

    西風(fēng)瑟瑟，黃葉紛飛。

    她的疑惑，揉碎在一場秋雨里，無跡可尋。

    他背脊挺得筆直，微微合上雙眸，走得悄無聲息。

    她的恨，忽如秋風(fēng)中的落葉，無依無靠，無處安生。她尚未能放下，他已悄然遠(yuǎn)行。

    她曾問他，死也要著死嗎

    他用這驕傲筆挺的身姿告訴她，至少不能太難看。

    她撲到他懷里，放聲大哭。

    她“你回來，你回來”

    他沒了氣息，眼角卻有清淚，串珠成行，順著面龐滑落，弄臟了那慘白的水粉，鮮麗的偽飾。

    她伏在他懷里，任誰來，她也不撒手。

    有人在她耳邊勸道“人死不能復(fù)生，唯有沒入塵土，往者方能安息。”

    她口中念起靈咒，數(shù)百根藤條拔地而生，將她和知生皇與眾人隔開。

    有人想要破壞藤條，她眼神死寂，掌風(fēng)凌厲，隔空將那人舉起，狠狠拋至數(shù)尺之外。

    還有人欲上前，公子建業(yè)溫言制止道“你們都回去吧，等皇姐想通了，自會送父皇入土?！?br/>
    “放你狗大爺他娘的羅圈屁，”安寧聽他這么一，更加氣憤道，“誰他娘是你父皇，他是我一個人的爹。”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她言辭粗鄙，出言頂撞新皇不，更是在先皇遺體前大打出手。此等狂妄，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她百般胡鬧，公子建業(yè)卻吩咐左右離開，只留下長生一人，勸解寬慰她。

    寬闊的寢殿內(nèi)，鬧哄哄了一陣，此刻又只余下安寧與長生，還有咽了氣的知生皇。

    她方才像好斗的公雞般，瞬間全身毛發(fā)都倒立了起來。眼下見無人再與她爭搶知生皇，她才癟了氣，頹萎地坐在榻上，斜倚著墻。

    而那些無而生的藤蔓，也隨著她的松懈，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從未出現(xiàn)過一般。

    她眼都懶得抬一下，輕聲問長生“你還在這做什么”

    “我被公主美色所誘，挪不開腳步，又感于公主悲切，內(nèi)心悵惘，不知”

    他話未完，便被她打斷，冷言道“真話。”

    “先皇放心不下你，讓我守著你，新皇也放心不下你，還是讓我守著你?！?br/>
    他真話的時候，要遠(yuǎn)比假話顯得有趣，有趣得多。

    他以前是想借著安寧上位，如今先皇直接將他放在高位上。他搖身一變，就成了托孤重臣。她對于他來，一下子變得毫無意義。

    他如今與她守在這寢殿，實在是新皇吩咐，無可奈何。

    \t安寧知他急著走馬上任，一刻也不想與自己呆在一起，嘆著氣“你走吧?！?br/>
    長生聞言，動也未動。

    他是個草根，是從賤民圈子里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人物，如今得志，卻不見一絲張狂。

    他定定看著安寧，一言不發(fā)。

    先皇剛死，他的風(fēng)雅也跟著死了他看上去老實敦厚，眼里有道不盡的悲天憫人。他如公子建業(yè)一般，聽得多，得少。

    她見他在那里，既不離開，也不話，別扭得很，于是道“我不會尋死，你且放心去吧?！?br/>
    “他們放心不下你，我放心不下先皇?！彼矚g聽實話，他樂于講真話。

    “我沒有鞭尸的癖好?！彼徽?jīng)地著胡話，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輕松。

    她神色悲愴，不出是傷痛，還是悔恨。

    她“若不是我一念執(zhí)著，師父不會以身犯險，他也不會命落黃泉。”

    他只在一旁聽著，默不作聲。

    她自顧自地道“我以為大仇得報，心里便會輕松，可是他真的死了，因為我死了，我卻一點(diǎn)也開心不起來?！?br/>
    沒有人回應(yīng)她。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真正的快樂，不是羞辱他，諷刺他，而是與他在一起，靜靜地走過這宮中的每一個角落?！?br/>
    她想起不久前，她還扶著病重的知生皇，在園中散步。他那時分明已垂危，卻仍是擺出一副驕傲的姿態(tài)，就連蒼松翠柏在他身側(cè)，都顯得不夠挺拔。

    事情才發(fā)生沒幾天，她卻覺得久遠(yuǎn)，遙不可及。

    她看也未看長生，只接著道“即使他總是給母后找不痛快，我走在他身邊，卻還是覺得溫暖。原來父親對孩子的愛，與他和母親的矛盾，完全是兩碼事，我卻自作聰明地，混為一談。”

    話時。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龐滑落，她卻未曾察覺。

    她見長生不搭腔，自言自語道“時候，母后不愿意搭理我，我其實很愛粘著他。再長大一些，我將母后對我的疏遠(yuǎn)，全部歸結(jié)于對他的恨意。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開始習(xí)慣頂撞他，跟他對著干，專挑他不愿意聽的話，撿他討厭的事情做?！?br/>
    長生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么明顯的事，任誰都看得出來。

    她想起有一年上元節(jié)，知生皇著人將她打扮得傾國傾城，請她為朝臣獻(xiàn)舞一支。

    她滿口答應(yīng)，宴會當(dāng)晚也老實到場，艷壓群芳。

    然而輪到她獻(xiàn)舞時，她偏要先敬酒。

    知生皇依著她，命人端來酒樽，她喝酒要用壺，否則沒誠意。

    他準(zhǔn)了，宮人又端上酒壺。

    她娉娉婷婷地踱到一位側(cè)妃面前，什么飲酒要講究勢均力敵，禮尚往來，她是輩，先干為敬。

    罷，端著酒壇，一飲而盡。

    那妃子面露難色，秋波送向知生皇，擺明了求援，楚楚可憐。

    他見狀，只冷冷了句“還愣著干嘛”

    那妃子無奈，只得眼淚酒水一起往肚子里咽，邊咽邊吐。

    她見狀，嫣然一笑，又朝著其她妃嬪走去。

    當(dāng)晚，在場妃嬪，無一幸免。

    安寧也特別給面子，到場幾人，她就喝幾壺酒，絕不食言。

    如此一來，好好一場上元國宴，被她攪得好不尷尬。

    滿朝文武，無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他們知生家鬧笑話。

    然而，尷尬還不止于此。

    酒是終于敬完了，她卻笑意盈盈地走到知生皇面前，陰陽怪氣地道“父皇，孩兒不慎貪杯，有些頭暈呵，這支舞啊，眼下只怕是跳不了了呢?！?br/>
    話時，她的桃花目忽閃忽閃，那嬌滴滴的模樣，清明得很，哪有半分醉意。

    她一番鬧騰，讓他顏面盡失。

    眾臣人心惶惶，她卻好整以暇，就等著他當(dāng)場暴怒，形象掃地。

    他定定地看著安寧，氣得手一直在發(fā)抖，平復(fù)了好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了句“暈了就過來坐好。”

    語氣平靜，無波無瀾。

    那一晚，他被戲弄得有多難堪，朝臣妃嬪呆得就有多忐忑。

    事后，他對著安寧，只不咸不淡地了句“我即便傷害了你母后，你也不能因此傷害自己?！?br/>
    她呢，必然是妖妖道道地回著“你這俗人，又怎會懂酒中乾坤我天生愛喝酒，管得著么你”

    罷，定然還要扭著腰肢，窈窕而去。

    如今回想起來，她除了感慨自己當(dāng)年不懂事，就是覺得辛酸。

    她低聲嘆道“他那么驕傲的一個人，無論我怎么夾槍帶棒，言辭不遜，他都不會打我，他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對我過。每每那時，他都只是一語不發(fā)，靜靜地看著我，好似要看到我的心里去。我竟不曾理會，他該是有多傷心?！?br/>
    長生許是聽不下去，終于開口道“你現(xiàn)在這樣子，他看了只會更傷心。”

    “可是他看不見了。”她不緊不慢地陳述著，殘忍而真實。

    “他不曾怪過你，也不希望你這樣怪自己?！?br/>
    “可是我放不下。他為人陰狠，登上皇位便翻臉不認(rèn)人，將外祖父一族盡數(shù)斬殺，絲毫不顧念舊情。對待感情也不真心實意，將母后玩弄于鼓掌之中，害她心灰意冷，郁郁而終。他這種人，我應(yīng)該恨不得抽筋扒皮才對，為什么還要為他傷心流淚”

    “這骯臟腐臭的牛賀，我不是一樣得為了他們上陣殺敵嘛。”長生感嘆道，“這成千上萬的百姓，看上去與我并無瓜葛，我卻得在戰(zhàn)場上拼盡全力，馬革裹尸，護(hù)得他們平安?！?br/>
    安寧從未見他這般話，聞言一愣，旋即又破涕為笑道“瞧你把自己的，高尚得不得了了呢。你做這些，還不是為了自己。”

    “我如今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若真的是為了自己，就該妻妾成群，兒孫繞膝，享盡齊人之福?！?br/>
    “為什么不呢”

    “長某此身既在，定然不負(fù)家國?！彼凵駡远ǎ搜砸怀?，整個人都熠熠生輝。

    沉浸在平日的嬉笑怒罵、插科打諢里，她幾乎忘了，他是個將軍，自有軍人那一腔熱血衷腸。

    她仔仔細(xì)細(xì)地抬頭看著他，好像要從他那副老實敦厚、悲天憫人的神情里，看出些破綻來。

    過了好一會，她才搖了搖頭，含笑嘆道“想不到你這種人，竟有這般志向?！?br/>
    長生聞言，撲哧一笑。福利 ”xinwu”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