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來,秋過冬將至,乃為四季之循環(huán),實是天經(jīng)地義。如今,居客舍外最后一朵荷花在昨日已萎了,樹木搖曳蕭瑟,桂花初苞新放,興許不久后便能見滿園桂雨飄落。拾起湖中一片葉,面上波紋隨手指觸碰而泛起一陣陣漣漪,想著頗有趣,便胡亂攪動清水,直到身后有人說道:“風姑娘可點好燈?”我才將剛寫上愿望的水燈拿出來,上頭有大大幾字:愿來年一切順安。
我將水燈置放在水中點了火,隨著幾盞水燈陸續(xù)在水上飄搖,火光在夜色下明明晃晃,宛如天邊星辰撲閃撲閃地,看著水燈漸漸飄遠,心中有些感嘆,算算這時日,也即將在獨孤王朝待滿半年之久。
今日是獨孤王朝著名的水燈節(jié),同從前的放水燈頗有些相似,將來年心愿寫在水燈上,讓之流向遠方,只要燈火不滅,愿望實現(xiàn)的可能也愈大。比較不一樣的則是,在放水燈前要先有一番歌功頌德,唱罷后須吃餃子拜天,以感謝上天恩德浩蕩,是一項極具濃厚傳統(tǒng)色彩的節(jié)慶。然而,非常令人遺憾的是,便在前幾日,我竟然發(fā)生了害喜癥狀,癥頭還不小,現(xiàn)在只要看見肉品,便足以讓我干嘔半天,很是難受。
于是乎,今日水燈節(jié)晚會,滿桌鮮嫩欲滴的佳肴,在我如今看來,都能令胃嚴重犯抽,因此最后只能跑來放水燈,體驗過節(jié)氣氛,過把干癮。
一場晚宴持續(xù)至深夜,眼看還是未有結(jié)束的預(yù)兆,我便又讓船夫撐著船到遠方,輕淺小河之上,滿是乘載愿望小水燈,一路蜿蜒,不知將歸何方。行至冰鏡殿地界,岸上幾朵野百合,我向前望了望,轉(zhuǎn)而對后頭船夫說道:“在這兒放我下來吧,我沿路看看?!?br/>
方一上岸,我便循著記憶,來到了一處地方。不久,周遭草木動了動,有人走了出來,遞了一封信予我。我將那人揮退,一人席地而坐,將信紙拆了開來。這便是日后我同白伯傳書報信的方式,得了夏長贏的許可,一個月得與白伯聯(lián)系一次。
信紙上滿滿的字,前頭寫著問安話,以及祝禱佳節(jié)平安,后頭才寫了正事,言明目前外頭各家情勢,以及我們未來可采取的行動。信中此次提及了長孫家母女,外頭目前謠傳長孫景蘭自獵艷節(jié)后便失蹤,長孫飄飄私下派人尋找,據(jù)說至今仍未果,白伯揣測,這極有可能是長孫家施詐的一種技法,然則背后原因尚未可知。但據(jù)我從夏長贏那處所知,嚴重懷疑長孫景蘭根本是和她的中原書生私奔去了,如此凄美的愛情故事,倘若是真實的也未可知。
再來是獨孤家,我一直很好奇獨孤烈那天匆匆離去后的下落,但白伯的信上絲毫未有提及,只提到遠嫁他方的小公主日前誕下孩子,獨孤王甚是歡喜,遣人送上了大禮過去祝賀,便無其他要緊事。再來是……淳于家,這些年頭淳于家發(fā)展得相當快速,前些日子又平定了西邊之亂,下至布衣百姓上至朝堂皆對其贊譽有加,獨孤王也在前幾日朝廷上賜婚淳于少當家,甚是榮寵。
最后是關(guān)于風家之事,白伯勘勘寫了一些方案,其中最吸引我的是發(fā)現(xiàn)玄鐵一事,玄鐵乃是極其珍貴之物,用來制造上等兵器,如若真的找到這么一塊寶地,將掀起多大波瀾?我在夜間吹著涼風冥思苦想許久,但總想不出可以如何利用這一件事,便先將這事擱著,等回信時在回答好了。要復興風家著實會是件艱巨任務(wù),這計劃可萬萬不能輕覷,打從決定接受這囑咐以來,我日也思夜也思,卻始終想不出一個完善的法子,很是困擾。
趁著今夜風涼,我沿著原路回去,看看能不能醒醒腦,想出一個絕世方案,在潛龍會盟上大放異彩。
最終直到我在床上蒙頭大睡,還是沒想出法子,正式又荒廢了一日。隔日一早,我坐在桌前拿著筆把玩,桌面上扔著無數(shù)廢紙,墨汁也即將面臨干涸,腦子卻已不大好使,于是只好暫時放棄,且先出去游蕩一番。
這些日子以來,已不太常見到小萍,雖然她名義上是我的好姊妹兼隔壁房鄰居,但能在正經(jīng)時候見到她已然不多,所幸在昨日晚宴上和她說了幾分體己話,倒不會讓外人見怪。
今日秋意甚濃,屋外落葉飄飄,幾名灑掃侍女于院落處邊打掃邊談天,我因有些無聊,便偷偷坐在走廊處聽她們談?wù)摪素浴?br/>
“姊姊,妳說水燈節(jié)不是已經(jīng)過了么,何故水燈節(jié)結(jié)束后,殿內(nèi)依舊張燈結(jié)彩,好似還有一番活動?”
“妳新來的不知,過些日子便是韓殿主生辰,這往日,殿主之生辰可謂一大盛事,不只其余四家會派人來祝賀,便連遠至中原,各大江湖門派也會遣人而來,能不盛大熱鬧么?”
哦,原來韓薰季的生辰要到,到時殿內(nèi)肯定熱鬧萬分。
“啊,對了,據(jù)聞此次長孫家會將夏姬贈予韓殿主,恐怕這夏姬便是月閻殿未來的夫人了?!?br/>
“當真如此?殿主配美人,肯定會是個佳話?!?br/>
我靠墻聽了聽,心時不時抽了抽,覺得這種感覺甚是不好,待下次大夫來,定要將這癥狀和他說說,也不知是不是個難治的病。而后便開始認真思索韓薰季生辰,會不會同我們這些暫住之人也要一份禮。
秋風習習,實在很令人放松,吹著吹著,我很自然地睡著,睡去前隱約想到,韓薰季不是夏日生的么,怎的生辰變成了秋日時。再到后來,有人將我搖醒,我迷迷糊糊的張開眼,看見眼前那精致絕世的面容,忍不住愣了一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說道:“夏公子安好?!?br/>
他往后一退,在我身旁坐下,說道:“妳倒是睡得心安理得?!?br/>
“這日子秋高氣爽,很難不沉淪于睡覺之事?!?br/>
他睨我,說道:“往后該如何復興風家,可有想法?”
一提及此事,我便又開始頭疼,這真是個難解之事。因剛清醒,我的面色大抵有些呆愣,說道:“不知道,想不出好法子?!?br/>
“這種事短時間自然生不出好法子?!彼?。
我略作思索模樣,說道:“如果能有個靈感便好?!?br/>
他低頭看著我,沉沉反問:“靈感?!?br/>
“是啊,就是缺了靈感?!蔽衣唤?jīng)心地胡謅。
周圍的人突然沒了聲響,我等了一會兒沒等著他的回話,因此轉(zhuǎn)而看向他,只見他正在沉思,而后說道:“妳入月閻殿后便在沒出去過了?”
不曉得他為何提起此事,但我如實回道:“進來后便沒再出去過。”
“那么妳現(xiàn)在去收拾包裹?!?br/>
“……什么?”
“藍蓉這次要出去一趟,妳便跟著她?!闭Z畢,他悠悠然起身,在我尚未回過神前又悠悠然離去,我啞了半晌,手伸出去想攔住他,無奈一時找不回自己的聲音,還是沒能及時挽回他。
直到傍晚,藍蓉派人通知我,說明日一早出發(fā),那時我還尚處于不知所云的狀態(tài)。
等到事已塵埃落定,想到此事還須先知會小萍一聲。然而,這些日子以來,小萍似乎在忙著什么事,日日早出晚歸,因明日需早起,我便只留了張書信通知她,并在睡前又反復思索夏長贏為何突然動此念頭……我們一開始的對話是什么來著?似乎是……沒有靈感?
不會吧……難道白伯又和他說了些什么?
抱持著這個想法入睡,恍然間想到自己又荒廢了一天。
梆子聲方響起,我滿臉睡意地著好裝出門。天色仍茫茫,微寒,空氣中飄散著濕冷,居客舍門前,兩道靚麗的身影一同出現(xiàn),俊男美女,委實讓人看著頗為心曠神怡。
是夏長贏和藍蓉。
薄霜露濃,我攏緊外衣,走向他們。
藍蓉說道:“出山谷后替妳備了馬車,但妳如今身子可好出山谷?”
這的確是個好問題,我剛想響應(yīng),夏長贏便對藍蓉說道:“妳先出去準備,我?guī)鋈??!?br/>
藍蓉望著夏長贏半晌,最后應(yīng)了聲后,便先行離開??粗{蓉的背影離去,我轉(zhuǎn)而對夏長贏道:“你要怎么帶我出去?”現(xiàn)下我孕肚已有些明顯,這兩個人的體重應(yīng)該不好讓夏長贏將我?guī)С鋈ァ?br/>
“能有什么辦法,上來吧?!?br/>
我瞪大眼睛,訝然道:“你還想抱我出去?”
“如果連帶孕婦出山谷都辦不到,妳也不用讓妳孩子拜我為師?!彼S口說道,然后輕松地一把將我抱起,我一邊感受天旋地轉(zhuǎn)一邊在心中默默地想:他的身手委實不錯,也不知該如何才能說服他接受當我孩子的師父。因此感嘆道:“你這身功夫究竟練了多久,怎么能如此平穩(wěn)?!?br/>
“功夫皆是從小練到大,月閻殿中人沒有例外?!彼?。
我表示了然,說道:“第一次進月閻殿可真是嚇死我了,當時沒想到月閻殿竟坐落在山坳之處?!?br/>
他沒有回應(yīng)我,而是認真地向前方前行。大風刮過耳面,我有些恍然的想起,自從那片薰衣草花田花期結(jié)束后,夏長贏雖偶爾會來居客舍探望,但因為不用再進行翻山越嶺這樣艱困的活動,因此我們倆無須再有肌膚上的接觸……所以,如今又被他這樣抱起來,感覺竟有些陌生。
有了夏長贏這位輕功高手,回到平地上自然是眨眼間的事。接下來的路途,我只需要待在馬車里頭,一邊看看久違的外面風景,一邊和月閻殿眾人馬不停蹄地趕去辦事。
夏長贏在送我出月閻殿后,人便又消失,著實是神出鬼沒。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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