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柿優(yōu)成為了孤兒。
她成為了無家可歸,沒有任何人愿意照應的孤兒。
這真是諷刺極了。
她應該是未來的早柿巫女,天生就有著高貴的出生,原不會因為任何事所擔憂,她只要成為優(yōu)雅溫柔的巫女就好。
早柿直系最后的后裔被安排進了遠離青山縣的一座孤兒院中。
十二歲的早柿優(yōu)一夜間早熟起來了,她褪去了活潑嬌嫩的外表,變得沉默寡言,與孤兒院中其他孩子們顯得格格不入。
早柿優(yōu)是個大孩子,沒過幾年就會成年,所以沒有人愿意領(lǐng)養(yǎng)一個早就記著事,性格又不討喜的孩子。
“據(jù)說是因為父母雙亡被送過來的,雖然有親戚但沒有人愿意撫養(yǎng)她呢?!?br/>
“這么說她就是個災星咯!”
“真是活該啊,整天像個木頭似得,一點都不可愛,也不討人喜歡。”
孤兒院里的其他孩子都這么說。
早柿優(yōu)仿佛真的成為了一株木頭,她自己并不去反駁。
直到某一天,一對老年夫婦居然看上了早柿優(yōu)。
“我們想撫養(yǎng)一個大一些的孩子,十來歲的就正好,這個年紀的孩子不用我們多操心,我們上了年紀,沒有很多心力了,最好又懂事沉穩(wěn)些?!?br/>
早柿優(yōu)無疑符合他們的標準,孤兒院的院長一直很可憐早柿優(yōu),就把她推薦給了這對老年夫婦。
他們看到早柿優(yōu)的第一眼就非常喜歡,覺得他們心中的女兒就該是這個樣子。
于是,早柿優(yōu)被收養(yǎng)了。
她在養(yǎng)父養(yǎng)母的幫助下,學會了融入人群,刻在她骨子里的巫女的優(yōu)雅從容變得逐漸清晰起來。
上中學的時候,她已經(jīng)非常受歡迎。
如同普通人一般,上完高中后直升到本校的大學部。
早柿優(yōu)變得漂亮又溫柔,相貌越來越與母親所相似了。
她接受了一個追求者的告白,享受著愛情的滋味,追求者愛慕早柿優(yōu)與旁人不同的高雅,早柿優(yōu)也喜歡熱情洋溢的追求者。
在早柿優(yōu)二十歲那年,他們偷嘗了禁果,但沒有任何防范措施。
熱戀中的早柿優(yōu)有了身孕。
追求者負起了責任,他與早柿優(yōu)結(jié)婚了。
早柿優(yōu)以為自己終于得到了遲來的幸福,只是災禍又降臨在她的身上。
她的丈夫和養(yǎng)父母出了車禍。
車毀人亡,都沒有救回來的余地了。
若不是她還有一個孩子,她早就接受不了了。
早柿優(yōu)回到了童年的家鄉(xiāng),青山縣,她打算好好養(yǎng)胎,生下這個她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骨肉。
孩子的名字她都取好了,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名字都叫作,潭。
潭在傳說中是一個受到神靈祝福的寵兒。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早柿優(yōu)居然莫名其妙的走到了她從前的家中。
早柿神社已經(jīng)被修繕過了,若不是木頭顯得嶄新,簡直就如同從前那場大火從來沒發(fā)生過那樣。
鬼使神差的,早柿優(yōu)走進了神社。
她覺得奇怪起來,所有的擺設(shè)與裝飾物居然與她記憶中相差無幾,她幾乎有了一種回到了原來完好的家那樣。
神靈的銅像依舊顯得銹跡斑斑,但是早柿神清晰又仁慈的眉目刻畫的十分傳神,讓人覺得庇佑凡人情感的神靈就該是這幅模樣。
窗欞上掛著一串銅鈴鐺,她記得這是自己與好友小司一起系上的,那樣歪歪斜斜的蝴蝶結(jié)是她的作品。
微微的風吹進來,銅鈴鐺應聲作響。
“優(yōu)......優(yōu)終于回來了......”
“優(yōu),快來媽媽這里,媽媽在這里等了優(yōu)好久好久”
早柿優(yōu)聽到了這樣清幽幽的聲音。
仿佛有人在她耳邊呢喃。
不是母親的聲音,母親的聲音是多么溫和動聽,才不是這樣空寂凄厲的聲音!
從這個時候開始,早柿優(yōu)就明白了,早柿神社發(fā)生了怪異又神秘的變化。
她心中慌亂無措,將銅鈴鐺拿下來后就匆匆回了現(xiàn)在的家。
距離待產(chǎn)期越來越近了,護士都好好囑咐早柿優(yōu)不要走動,最好能待在家中。
但是現(xiàn)在早柿優(yōu)思緒混亂,神社的謎團在她的心中越變越大,晚上她也幾乎睡不著,整夜胡思亂想著。
終于,早柿優(yōu)覺得自己如果不去知道真相,一定會瘋魔了的。
只有銅鈴鐺系在她的手腕上的時候,才讓她心中略略平靜,小時候那些美好的記憶重新回到了她的心里。
夕陽西下,整片天空籠罩在血色的黃昏里。
早柿優(yōu)再次回到了神社。
這一次,她看見了不同尋常的東西。
在神社后的古井旁似乎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個身穿白色和服的女人,全身潔白透明。
當看到女人模樣的時候,早柿優(yōu)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她的母親,早柿憐子!
不,應該說這個女人長得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
母親的眼角沒有那女人一樣水滴般的淚痣。
女人清秀的臉孔也因為這顆黑色的淚痣顯得妖冶。
早柿優(yōu)渾身僵住,而那女人確撲向了她。
“我的女兒,親愛的優(yōu)。”
女人這樣說著,早柿優(yōu)卻感覺全身冰冷。
女人并不是人類,她是靈,是人死后的靈。
女人自顧自得說著。
“優(yōu)也當母親了呀,也該知道媽媽當時有了優(yōu)的心情?!?br/>
“懷著優(yōu)的時候,媽媽非常高興,媽媽終于有了世界上不會背叛了自己的親人?!?br/>
“媽媽想,只要等到優(yōu)平安出生后,就帶著優(yōu)走,去一個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媽媽一定會讓優(yōu)幸福的,媽媽絕對不會讓優(yōu)重蹈媽媽的覆轍!”
“媽媽在生優(yōu)的時候,實在是太痛了,幾乎像要死了一樣。”
隨著女人的話語,早柿優(yōu)仿佛看到了一片影像,像是陳舊的膠卷放出的老電影,布滿了零碎的雪花和說不出的雜音。
一個懷孕的女人痛苦非常,美麗的臉孔也變得扭曲。
一個個仆人在這個小小的房間里進進出出,端來一盆滾燙的熱水,血跡也沾滿了衣袖。
女人身下的血越流越多,幾乎止不住了。
房間里濃郁的血腥味讓人窒息。
這個時候,所以本來忙碌的仆人卻像約好了一般停下了手上所有的工作。
他們眼睜睜看著女人痛苦的□□越來越輕,直到她在又一次大出血后停止了呼吸。
而與此同時,一個小小的嬰兒卻在幾乎同時的時候降生了。
滿目的猩紅讓早柿優(yōu)想要彎腰嘔吐。
不過冰冷的氣息離她越來越近。
女人把自己慘白的手撫上了早柿優(yōu)蒼白的面孔。
她清幽幽的聲音也在這一刻變得凄厲無比。
“是死了!不是幾乎,媽媽是真的死了??!”
“他們不會給媽媽任何機會的,媽媽都沒有看見優(yōu)的出生就這樣被他們害死!”
“若是.......他們好好照顧優(yōu),能讓優(yōu)幸福的話,媽媽也怨恨不起來?!?br/>
“只是優(yōu),他們都想讓你成為下一個媽媽一樣的人,一點點僥幸都沒有!他們要害死我的優(yōu)!”
你在說什么啊,為什么我聽不懂也不想聽......
早柿優(yōu)想要暈厥過去,只是刺骨的寒冷始終讓她保持著意識上的清醒。
“不要騙我,母親父親,還有大家都是善良的人。”
早柿優(yōu)不停說著這句話,仿佛一直說著就能給她帶來信心。
只是女人又一句話殘忍刺破了她不堪一擊的心。
“我天真的優(yōu)啊,你簡直和從前的媽媽一模一樣。”
女人露出自己脖頸。
從鎖骨到接近脖頸的地方刻畫著一條紅色印記,圓弧形,中間又細細畫著銀月般的彎鉤。
早柿優(yōu)下意識得摸著自己同樣的地方。
她有著和女人一模一樣的印痕。
“這是鏡之巫女一出生就會被刻上的刺青,所謂的鏡巫女啊,從出生開始就不再是自己,也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她永遠背負不屬于自己的罪孽,就連死亡也無法解脫!”
她該相信女人的話嗎?她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殘忍的真相被女人血淋淋的揭開,早柿優(yōu)在那一刻真的想回歸死亡的懷抱。
無論是誰,如果得知所有自己認為美好的記憶都是虛假的欺騙時,都會忍不住崩潰的吧。
早柿優(yōu)想起了自己七歲那年,在神社的書格中無意間看到的關(guān)于鏡巫女與實巫女的筆記。
但是她只匆匆看了一面就被母親發(fā)現(xiàn)了。
那是母親最生氣的一次,讓早柿優(yōu)終身難忘。
一向溫柔的母親卻叫父親拿了細竹板,用力抽打她的小腿。
父親那一次并沒有留情,將早柿優(yōu)的腿抽得紅腫起來。
不過后來父親母親又變回了原來溫柔的樣子。
他們加倍寵愛她,讓早柿優(yōu)忘記了那唯一一次的挨打。
她像是幽魂一般,循著記憶找到了曾近的書格。
一模一樣,連筆記擺放的位子都一樣。
早柿優(yōu)再次打開筆記,但這一回她卻有將近無盡的時間去閱讀它。
鏡巫女與實巫女是相對的存在,古老的筆記中記載,最初的早柿先祖因為自己的災禍惹來早柿神的怒火,為了平息神靈的怒火,早柿先祖建立起供奉早柿神的神社,并且每一代直系中,絕對會出生一對雙胞姐妹。姐姐是代表污穢的鏡之巫女,她將會作為供奉早柿神的祭品。相反,妹妹作為代表純凈的實之巫女才是早柿神社真正的巫女和領(lǐng)導者。
每一代的早柿家,會將鏡巫女在明面上當做合格的巫女撫養(yǎng),直到鏡巫女的成人禮后,才是成為合格的祭品,可以承載“污穢”的容器,儀式過后,一直在暗地撫養(yǎng)的妹妹,也就是實巫女會代替姐姐的身份,成為真正的早柿巫女。
而鏡巫女會被軟禁在地牢之中,直到實巫女生下下一代的雙胞姐妹,那時就是鏡巫女要被祭祀的時候。
這黑暗的一切,只有直系的人知道,旁系以及青木縣的其他人不會有任何察覺。
只不過,到了早柿憐子的這里,身為妹妹的實巫女,早柿憐子丈夫結(jié)婚多年卻生不出孩子來。
早柿憐子與丈夫的身體都非常健康,但是一年,兩年,早柿憐子沒有任何后代的消息。
此時身為鏡巫女的姐姐卻有了身孕。
始作俑者是早柿憐子的丈夫,他曾經(jīng)真正愛慕的是鏡巫女,但是直到滿心歡喜結(jié)婚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妻子的不同,雖然樣貌一樣,但他確定這不是自己愛慕的女子。
直到婚后他才被直系的人告訴真相。
鏡巫女所有的一切,都是為實巫女準備的,鏡巫女的身份,地位,姓名乃至男人,都是實巫女的。
他不能拒絕這一切,如若拒絕,直系的人會讓他家破人亡,于是他只能忍了下來。
結(jié)婚三年之后,他無意間來到了關(guān)押著鏡巫女的地方。
曾經(jīng)他無比喜愛的鏡巫女,還是那副模樣,索然是被軟禁起來,但鏡巫女仍然保持自己的高潔。
從此以后,他忍不住去與鏡巫女私會,鏡巫女完全不知道他已經(jīng)娶了實巫女的事實,覺得他還是曾經(jīng)愛慕自己,自己也喜歡的人。
在孤寂無比的地牢里,她雖然衣食無憂,甚至還有仆人照顧起居,但沒有自由的她心中一直充滿著對未來的迷茫。
被軟禁了三年之久,她竟然還不知道一向疼愛自己的父母為什么這么對自己。
鏡巫女有了身孕很快就被直系的所以人所知道,本來這個不該出現(xiàn)的孩子被意外被保了下來。
鏡與實兩位巫女的親生母親,也是曾經(jīng)的實巫女,如今已經(jīng)年邁的早柿琴子確定下來這件事。
過往每一代鏡巫女□□的時間都不同,但從來沒有過三年之久的,幾乎都會在一年之間被作為祭祀品獻給神靈的。
早柿琴子覺得,也許這一代的雙胞姐妹不是出現(xiàn)在實巫女身上,而是鏡巫女。
所以她允許鏡巫女生下孩子。
直系并不知道,此時的鏡巫女已經(jīng)明白了所有事實。
這是實巫女的丈夫冒死透露給自己心愛的戀人的。
鏡巫女傷心欲絕之時,還好有他安慰,并且二人謀劃著要逃出早柿家。
但一切的計劃都被這忽然的懷孕打破了。
實巫女丈夫的行為被發(fā)現(xiàn)了,他受到了鞭撻,他的家人也因為他的沖動被直系暗中處決掉了。
他從那天起就徹底失去了自己的靈魂。
是真正的靈魂。
與是普通人的鏡巫女不同,實巫女天生是擁有靈力的,實巫女懲罰丈夫的背叛將他的靈魂抽出,讓他成為受人控制,行尸走肉的人偶。
鏡巫女將孩子生下之時,遭遇了大出血,原本是可以救助的,但是早柿琴子下了命令,因為生下不是雙胞胎,鏡巫女失去了剩余的價值。
這個鏡巫女生下的孩子,處境尷尬無比。
這個孩子既不會是實巫女也不會是鏡巫女,她是不該存在的。
沒想到的是,這時候的早柿憐子有孕了。
七個月后生下了一個女孩。
早柿琴子就把鏡巫女生下的女兒選作下一代鏡巫女,而實巫女生下的孩子當然還是實巫女了。
雖然這規(guī)矩是變了一點,但誰叫這一代沒有雙胞姐妹出生呢。
無奈之下,早柿琴子只剩下這一個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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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里記載的不是原來的文字了,這里記載的,是身為鏡巫女的記憶。
慘死的鏡巫女也就是早柿優(yōu)看到的這個女人。
“我的女兒,我的優(yōu)。媽媽真高興。”
“可以保護了優(yōu),媽媽已經(jīng)沒有任何遺憾了?!?br/>
女人輕柔的撫摸她,也許是至親血脈的相連,早柿優(yōu)這時看向女人已經(jīng)沒有了之前的恐懼。
她的心情非常復雜。
面前的是可以稱為她真正母親的女人,做得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這還能讓她說什么呢?
早柿優(yōu)沉默了片刻,干啞的嗓子終于對女人說了話。
“我寧愿這些都是假的?!钡降姿€是無法完全接受事實。
“直系的所有人都已經(jīng)死去了,媽......媽你也見到了我,現(xiàn)在該去成佛了嗎?”
“還沒有到時候。”女人慈愛的笑容越發(fā)大了。
“優(yōu)沒有發(fā)覺嗎?你有著媽媽沒有的靈力呢,我的優(yōu)才是實巫女,那些人都是有眼無珠。”
早柿優(yōu)愣住了。
的確,她偶爾可以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所以她才在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神社的變化。
“只不過,那個女人的孩子不知躲到了哪里,我將早柿神社全部燒光卻沒將那個孩子殺死?!?br/>
“不僅是直系,還有旁系的那些人,我要讓早柿家的人全部消失!”
女人說著兇狠的話,讓早柿優(yōu)莫名的警覺起來。
并不是可憐早柿家的其他人,而是身關(guān)自己的,非常重要的。
“優(yōu)”
女人喊了她的名字。
“媽媽只是一個靈,無法離開這里,想要殺死他們就要優(yōu)的幫助了?!?br/>
“媽媽.......為優(yōu)失去了自己的性命?!?br/>
早柿優(yōu)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女人的笑容變得可怖無比。
“那優(yōu),將孩子給媽媽,也是可以的吧,媽媽會在孩子的身上復生,優(yōu)可以理解媽媽的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