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好幾日，朱良莘都沒有再將沈玉喚去，這也讓一直神經(jīng)緊繃的魏凌云松了一口氣。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放心讓沈玉一個人接觸與朱良莘相關(guān)的人，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東宮里的主子和下人們。
所以當(dāng)他聽到太子妃要召沈玉去東宮的時候，他的心又揪了起來。
“不然，我陪你去吧?！背弥南聼o人，魏凌云悄悄對沈玉說道。
沈玉一邊整理著藥箱，一邊默默地?fù)u了搖頭，“你好好待在這兒，我去去就來。再說了，太子妃只傳我過去，你也跟著像什么話？”
說著，沈玉便將藥箱背在身上，向外走去。魏凌云跟在她身后，輕輕扯住了她的袖子。沈玉回頭望過去，正好瞧見他一臉擔(dān)憂地瞧著自己。
“你不讓我去，我待在這兒也是心神不寧?！?br/>
“魏大人，你不要這樣子，”沈玉拍了拍他的手，柔聲說道：“若是被院正瞧去了，沈玉就真的不能留在杏林苑里了……你就在這里等我回來吧，我不會有事的。”
話已至此，魏凌云也知道自己是留不住沈玉了，只得不情愿地將她的袖子松開。沈玉向他微微頷首，爾后便跟著東宮的婢女離開了杏林苑。
一路上，那婢女只管引路，也不多話。兩人一前一后在宮道上走著，忽然那引路的婢女停住了，對著迎面走來的一個面色冷清的宮女行禮道：“阿碧姑姑這是要去哪里？”
沈玉聞言，抬頭看向阿碧，見她一身一等宮女的裝束，心里尋思著應(yīng)該是哪個宮里的管事宮女，便也跟著行了個禮。
阿碧對她頷首致意之后，才看向那婢女道：“皇后娘娘想要從內(nèi)務(wù)處要些寧心靜氣的花茶，便差我過去看看了?！?br/>
“有勞阿碧姑姑了，”給沈玉引路的小宮女連忙說道，便帶著沈玉徑直離開了。就在二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沈玉無意間一瞥，卻好像瞧見了阿碧臉上若隱若現(xiàn)的一道痕跡。看起來，像是人皮面具的邊緣。
沈玉趕緊低下頭，心里卻震驚得很。據(jù)她所知，通天閣里的人應(yīng)該都撤離干凈了才是，怎么還會有人在宮里使用易容術(shù)？
如果那個人不是阿碧，那真的阿碧又在哪里。
“連枝，剛才那位阿碧姑姑是伺候在吉昌宮里的？”沈玉抬頭，看向引路宮女問道。
連枝側(cè)著頭答了她的話，又將注意力放在前面的宮道上，“是呀，沈醫(yī)女去吉昌宮看診的時候，不曾見過他嗎？”
“還真沒有注意過，印象最深的，便是孔嬤嬤了?！?br/>
聽了沈玉的話，惹得連枝一陣笑，“那也不怪沈醫(yī)女，平日里皇后娘娘確實都不需要這些一等宮女貼身伺候的。在娘娘身邊日子最久的，便是孔嬤嬤了?！?br/>
沈玉低頭沉吟了一陣，又問道：“說起來，內(nèi)務(wù)處離哪位妃嬪的寢宮最近？”
連枝想了想，輕快地答道：“應(yīng)該是離文貴人的寢宮最近了?！?br/>
“哦，”沈玉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一是不知不覺間，二人已經(jīng)來到了東宮的地界；二是她擔(dān)心自己一直圍繞著阿碧的去向提問，會惹人懷疑。
對方是敵是友還不知道，她不想在這個時候暴露對方的行蹤。
“沈醫(yī)女，這邊請，”連枝站在主房門口，請沈玉一人進(jìn)到屋子里。
沈玉道謝之后，提著藥箱走進(jìn)了房間。孟一荻見到她來了，含笑站了起來，“有勞沈醫(yī)女了，還專門跑這一趟。”
“太子妃客氣了，這是奴婢應(yīng)該做的，”說完，沈玉便將藥箱放在了桌子上，并拿出了看診時需要用到的一些物件，這才坐下道：“太子妃，奴婢要給您把脈了?！?br/>
孟一荻點(diǎn)頭，將袖子挽上去了些，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沈玉將兩指搭在她的脈搏上，這脈象讓她覺得有些奇怪，于是她便抬頭看向孟一荻道：“殿下最近除了奴婢開的藥以外，可還有吃別的藥？”
孟一荻聞言，疑惑地?fù)u了搖頭，“并沒有呀。一直都是吃的沈醫(yī)女給的藥，怎么？有問題？”
沈玉見她很是緊張的樣子，出聲安撫道：“倒不是說有什么問題，只是覺得殿下的脈象有些奇怪，那幾服藥喝下去倒沒怎么補(bǔ)你的氣血，反而是調(diào)理了你的宮寒之癥。你最近可有覺得比平日里更怕熱一些，身子也經(jīng)常出汗頭暈的？”
“有的，本宮還尋思著，是不是自己的身子虛不受補(bǔ)呢?！泵弦惠峨y為情地笑了笑。
沈玉不著痕跡地瞟了站在她身后的竹兒一眼，這才看向孟一荻，若無其事地說道：“無妨，既然如此，奴婢替你修改一下方子。你繼續(xù)照著這藥方吃上五副就好?！?br/>
果然她話音剛落，竹兒就看了她一眼。
孟一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二人之間的互相試探，聽到沈玉要為她調(diào)整方子，連連點(diǎn)頭道：“那就有勞沈醫(yī)女了。”
“原都是奴婢的分內(nèi)之事?！鄙蛴裾f著，提筆重新寫了個方子，交給孟一荻以后，方才離開。
一路上，她的心情有些沉重，恨不得立馬出宮見上阿金一面。她剛回到杏林苑，魏凌云就迎了上來。
“太子妃沒有為難你吧？”
沈玉抬頭瞧著這個時刻為自己擔(dān)驚受怕的男人，心里又是好笑又覺得溫暖，“沒有。太子妃是個很溫柔的人，她不會把我怎么樣的?！?br/>
魏凌云聽了她的話，稍微放心了一些。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又很是緊張地小聲問道：“你今天去把脈，可察覺出了什么異樣?！?br/>
沈玉下意識地想要告訴魏凌云自己猜測的一切，最終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她不想將他扯進(jìn)這爭權(quán)奪利的漩渦里，“沒有，不過是太子妃的身子有些虛不受補(bǔ)，我又給她減了些藥量?；仡^她差人來抓藥時，你可以再看看那方子，看有什么不妥之處?！?br/>
“你開得藥方，我向來是很放心的，”魏凌云咧嘴笑道，還特意補(bǔ)充了一句，“不僅是我，其實我爹也很放心?！?br/>
“承蒙院正高看了。”沈玉知道魏凌云這是在哄她開心，卻沒有點(diǎn)破。兩人并肩走回杏林苑的當(dāng)兒，沈玉忽然道：“魏大人這幾日得空的話，可以陪沈玉去一個地方嗎？”
魏凌云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瞧著沈玉，“我……我得空的，你想去哪兒？”
沈玉瞧著他欣喜若狂又拼命隱忍地模樣，唇角禁不住微微上挑，“就是個吃飯的地方，之前在宮里總聽人說那里的飯食好吃，便想去嘗上一嘗?！?br/>
“好，好。我看看這兩日的排班，能不能讓咱們兩個告假。”魏凌云興奮不已地說道，便徑直往屋子里走去，沈玉也沒攔著他，只是在看著他的背影時，臉上不自覺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
阿金這幾天都在家里懶著沒有出去，當(dāng)阿珍將那張紙條帶回來的時候，她還真是挺意外的。
阿金一邊看著紙條，一邊說道：“這可真是奇怪了，每次我一不過去，就有事情發(fā)生?！?br/>
說罷，她便將紙條扔進(jìn)了一旁的香爐里。
“姑娘，那紙條上說了什么？”阿珍好奇地問道。
“是沈玉專門傳遞出來的消息，”阿金話說了一半，忽然停頓了一會兒，才道：“她說她好像看到有人在宮里用易容術(shù)，便想向我求證，通天閣的人是不是沒有撤離干凈。”
阿珍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不能吧，有閣主親自監(jiān)督著，除了咱們幾個留了下來，應(yīng)該都撤走了才是?！?br/>
“所以我猜，要么是沈玉看走眼了……要么，是阿九他們?！痹偬岬桨⒕艜r，阿金沒有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了。她的聲音比平日里更顯得冷酷，讓阿珍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幾眼。
“姑娘……打算如何驗證此事?！?br/>
阿金將握著螺黛的手放下，盯著鏡中的自己若有所思，“這個，我還沒想好。不如你先回個信過去，告訴沈玉，不要打草驚蛇。若真的是那些人，若是她表現(xiàn)得有異樣，他們一定會察覺出來的?！?br/>
“好，我這就給沈姑娘去傳遞消息。姑娘還有其他要吩咐的嗎?！?br/>
阿金想了想，又道：“讓她好好保護(hù)自己，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各人有各命，她也無法強(qiáng)求的。”
這番話聽得阿珍有些發(fā)暈，但她沒有多問，而是下去準(zhǔn)備將阿金說的話傳遞到沈玉手中。
阿珍走后，阿金嘆了一口氣，又開始為自己描眉。
剛才她補(bǔ)充的那句話，其實是針對沈玉向她透露的關(guān)于孟一荻的事情發(fā)表的意見。
沈玉在信中告訴她，之前她給孟一荻開的藥似乎被人偷偷換成了求子湯藥。這種湯藥短時間內(nèi)持續(xù)服用倒也無礙，時間長了對于孟一荻這樣身子虛弱的人來說，可能就是致命的傷害。
沈玉還告訴她，她所能做的，便是將自己原先的方子給改動了，希望能夠彌補(bǔ)孟一荻身體上的不足。
這樣的沈玉，阿金是陌生的。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妮子也開始好管閑事起來。阿金不知道這樣的變化，是好是壞。
因為心里想的事情太多，她有些靜不下心來梳妝，索性便將手里的胭脂放下了，恰巧宋文禹在這個時候推門進(jìn)來。
阿金聽到身后的響動，回過身來看向房門口，笑道：“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宋文禹好笑地瞧著她，道：“都已經(jīng)過了晌午了，還算早？”
“你吃過午膳了嗎？”阿金站起身來，從他手上接過那一件罩在官服上的烏紗。
“吃過了，去潤王府吃的。”宋文禹答道，說到這里，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阿金道：“本來我還擔(dān)心潤王會追問我你的身份，結(jié)果他一個字都沒說，也不知道這算是我們二人有默契，還是他確實想不起來，你曾經(jīng)救了他一命了。”
“嚴(yán)格說來，我也沒救成。人家不記得正常的?！卑⒔鸬痛怪郏缡钦f道。
宋文禹將常服套在身上，讓阿金過來給自己扣盤扣，“你倒是謙虛得很?！?br/>
“是實話來的，再說了，這種節(jié)骨眼上，我跳出來跟他說我不僅會易容，還會武功，那不是給自己找事兒嗎？”阿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給他扣上最后一粒扣子之后，戳了一下他的胸膛，“堂堂金科狀元郎，又怎么會想不到這一層？你分明就是在試探我，怪沒意思的?！?br/>
“我這不是試探，是真心實意地夸贊你?！彼挝挠肀ё∷旖呛Φ馈?br/>
阿金不想理她，身子如泥鰍一般滑開了，“我今天接到金陵來的信了，默麟十幾天前就從金陵出發(fā)來王都了，估摸著這兩日就會到?！?br/>
“好，他若來王都，我和你一起替他接風(fēng)洗塵?！?br/>
“還是不要了，正值多事之秋，沈家低調(diào)一些為好。若是讓圣人曉得，我們又在王都開了個店鋪?zhàn)錾猓遗禄始业闹饕庥謺虻缴蚣业念^上?！?br/>
宋文禹聽了阿金的話，笑道：“你還嘴硬說你不會認(rèn)沈家呢，到頭來還不是在為自己娘家打算。”
阿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瞪了他一眼，沒接他的話茬。宋文禹看她這樣，笑得更歡了，“好了我不逗你了，與你說正經(jīng)的，最近還是少往街市上跑吧?！?br/>
“怎么了？”
“最近淮南郡的事兒，怕是要收尾了。這次潤王回來，不僅是撿回來一條命，還帶回了劉義藏著的手賬?！?br/>
阿金驚奇地盯著宋文禹，半晌才道：“那種東西，劉義怎么會沒有毀掉？”
“本來他是留給自己的妾室做護(hù)身符的，卻沒想到是留了禍害。他那妾室手無縛雞之力，就算有那手賬也起不得半點(diǎn)作用。正好，潤王為她提供庇護(hù)，她便將手賬給了潤王。”
阿金張了張嘴，最后嘆了一口氣道：“這也算是賭了一把。若是沒賭對，她和稚子性命不保不說，劉義給她的護(hù)身符也會變成他人的殺人利器。”
“還好，潤王不是那樣的人。”
看著宋文禹說得如此篤定，阿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話了，“那我知道了，近日我會盡量不出門的?！?br/>
“嗯?！彼挝挠睃c(diǎn)了點(diǎn)頭，滿意地笑了。
……
沈玉開的方子不多一會兒就被呈到了蕭爍的面前，蕭爍看了那方子，頭都沒有抬地問道：“這方子改的如何？對太子妃的身子有利還是有害?！?br/>
“回殿下，小的找人問過了，這方子有助于緩解那湯藥的霸道藥性。小的猜，應(yīng)該是這醫(yī)女發(fā)現(xiàn)太子妃在服藥卻不敢聲張，所以才改藥方……至于用不用，全看殿下的意思。”那人殷勤地回道。
蕭爍聞言，微微一笑道：“自然是要用的，否則就辜負(fù)了這位醫(yī)女的良苦用心了。以后給太子妃盛藥，早晚一副，早上喝這一副，晚上喝求子湯?！?br/>
“是。”來人小心翼翼地將那藥方捧過，轉(zhuǎn)身便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