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和珅收拾妥帖,喚來劉全,起轎直奔天牢。
那天牢豈是尋常人打牙撂嘴的地界,關(guān)在這的犯人,殊不知皆由乾隆親自下旨,敕令看押,半點不得支吾。和珅此番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心中滋味兒更不必說。
甩袍下轎,和珅便命天牢的卒子開門,言說要進(jìn)去審問白蓮教反賊。雖人盡皆知,和珅前兒個剛從天牢放出去就升官發(fā)財,可天牢重地,且不說和珅這個正二品的內(nèi)務(wù)府總管大臣,就是當(dāng)朝第一重臣章佳阿桂來此,不得乾隆圣旨,獄卒都不敢乍著膽子行忤逆之舉。
卒子叫苦不迭:“和大人吶,您平日里是最能體恤咱們奴才的,咱們先前沒敢跟您刁難,您也別為難奴才了!”若真要惹出了事端,可不僅是吃不了兜著走,那是滿門抄斬的大罪!誰活的那么不耐煩!
和珅幽幽的嘆了口氣,如此這般:“我自是知曉您二位說話不是沒了捆兒的,”略一拱手,施壓道:“和某此番來是奉了皇命,徹查白蓮教反賊一事,和某知二位苦衷,自然不會責(zé)怪??赡尜\之事刻不容緩,皇上亦因此日夜難寐、難寢難安,二位若是阻我,誤了案情跑了逆賊,這要是皇上知道后怪罪下來,恐怕,和某也不敢擔(dān)保二位了?!?br/>
見卒子聽的神色惶惶,和珅微微一笑:“和某理解二位心中顧慮,試想這世間哪有不憐父母,甘愿鏡分鸞影之人?”側(cè)過身子,塞了一沓銀票到卒子袖中:“可否通融一盞茶?”見卒子還不松口,又摸出一疊,不料藏在袖子里的龍形玉佩一并掉落。
原來這玉是當(dāng)初乾隆所賜,教和珅奉旨尋人時佩的。龍玉一出,唬的眾人差愕跪地:“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和珅扶起兢兢戰(zhàn)戰(zhàn)的二人,依舊將銀票放進(jìn)二人懷中,目光幽沉。
卒子哪還敢言語,立刻命人領(lǐng)著和珅進(jìn)去。
劉全在天牢外候著,心說他家爺使的好手段。上回朝中那個誰誰,花了大筆的銀子也沒進(jìn)得天牢,還教乾隆斥責(zé)了一番。和珅方才軟硬兼施,卻還不教有心之人拿住把柄。再瞧眾人看他的眼神兒都變了,劉全心中暗爽,這叫啥,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當(dāng)初他家爺落難,這幫勢利小鬼可沒少拿屁/股/眼瞧人,想到這,心中越發(fā)的冷。
結(jié)果還未到一盞茶的功夫,和珅便從里頭出來,他揚眉一笑從善如流:“全兒哥,回府?!北娙吮缓瞳|這一笑驚艷地心旌神搖,仿佛是見到了一顆明珠隱在草叢之中熠熠生輝,劉全兒片刻回過神來,高聲應(yīng)道:“好嘞!爺起轎回府!”
路上,劉全在旁笑嘻嘻的:“爺,您那會子是沒瞧見,剛才那些個小鬼兒的臉色呀,嘖嘖,簡直臭不可聞!”和珅看他高興,也跟著笑道:“世態(tài)炎涼不過如此罷了,倒便宜你出了口惡氣。”劉全點點頭,不再言語。他們作奴才的,要懂得拿捏主子的情緒,該說話不該說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什么,劉全心里記得妥貼。
兩人雖半路無話,氣氛卻也不尷尬:“對了,全兒哥,我記得前頭街巷拐角處,有家散記糕點做的十分可口,一會經(jīng)過那頭,且捎些帶回府里。”和珅簾子沒撩,又補(bǔ)充了句:“漾兒平日最喜甜食,先讓他嘗嘗,若是合口,再喚下人來買。”
劉全的心思被看穿,哈哈笑道:“哦!奴才還納悶兒呢,爺向來不好糕點糖酥,原來是心疼小公子啦!”和珅此人向來情不外露,想必對小公子也是動了真情。
……
散記掌柜的正撥弄算盤,抬眼一瞧和珅來了,連忙招呼:“哎喲,和大爺!這哪陣風(fēng)兒把您吹來了!快,您快請坐!”現(xiàn)下京師之中,他鈕祜祿·和珅的大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位爺是當(dāng)今圣上身邊伺候的紅人,升官之迅速眼紅了不知多少個。且其為人說不出的風(fēng)流俊秀,還滿腹詩書。
“快給和大爺看茶!”
“哎,散老板不必費心了,和某只是客人?!焙瞳|一身石青色綾緞長袍,端的是飄逸出塵,他在店內(nèi)轉(zhuǎn)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對兔子糕點上,那對小兔子捏的栩栩如生,精致小巧:“這是用什么做的?”
散老板趕忙解釋道:“和大爺獨具慧眼!這是小店今日剛剛推出的生肖水晶糕點,用料上乘,筆筆首選,糕點內(nèi)制的椰漿,是連夜從東昌府送來的,十分新鮮!”散老板心知啃下了和珅這塊肥肉,日后財源定當(dāng)滾滾不斷,當(dāng)下命伙計取出剛做好的水晶糕,請其試吃。
和珅雖不嗜甜,但那糕點入口涼舌滲齒,甜潤適中,尤其椰奶香味醇厚,卻爽滑不膩,不禁連連稱贊:“人說,一口散記,滿口生津,然是不假。”
散老板笑的嘴角都快夠到耳根子了:“和大爺謬贊!謬贊啦!”
和珅笑道:“散老板,實不相瞞,和某是想為家中小子尋些口福,小子性情頑劣,平日卻甚愛些稀奇古怪的小零嘴,就是不知這糕點能否依畫定制?”散老板連連點頭:“沒問題??!您請隨我來府上,那位會制作水晶糕點的師傅啊,是小人前幾日才雇來的,手藝精湛,您不妨直接和他溝通,免的在小人這出了什么岔子?!?br/>
和珅吩咐劉全在大門口等他,自個兒欣然同往。
剛繞過前堂,和珅忽然叫住散通財:“咝……請問府上可有?”見和珅一臉痛苦捂住肚子,散老板立刻會意:“穿過那片小竹林,右拐就是了?!焙瞳|連道謝都來不及,一溜煙跑遠(yuǎn)了。散通財瞧他那個急嗤火燎的模樣,不禁好笑,心道這“紅人”原來也是個有三急之苦的凡人,他還以為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哩!
過得片刻,和珅一臉舒暢的從小林中走來。跟隨散通財在后廚尋到了那位師傅,貼心交代了幾句,爽快附上定金,上轎回府。
……
別說,這散記的速度倒是快。晌午前下的訂金,晚飯前刻就已送到。劉全將剩下的銀票交給跑腿小廝,又額外打賞了他些銀子,小廝千恩萬謝的走了。
晚食間,漾兒剛到膳堂,就被桌上的精致小盒吸引了:“哇!全兒叔!全兒叔!你快來看看,這是甚么呀!”漾兒好奇的跪在他的小凳子上,左戳戳,右摸摸。覺得這小盒子精致的不像話,想打開瞧瞧里頭裝了甚么,但一想爹爹還未入座,漾兒知曉,這般舉動十分無禮。和珅一進(jìn)門就看到飯桌旁,一只團(tuán)子扭啊扭,不禁莞爾:“漾兒,怎么不好好坐著?!?br/>
“爹爹~”團(tuán)子甜甜的喚了一聲。
“爺,咱的東西到了?!眲⑷Φ拿雷套獭5戎魅思业亩既胱?,他這才坐下。雖說一般奴才是不配同主人家的一起用餐,但和珅偏不,他重生一世,早清看了人情冷暖,真正肯掏心窩子對他的,唯獨耳耳。是以和珅“命令”劉全頓頓不落,與他父子二人同桌而食。
瞧著漾兒都快把那小盒子盯穿了,和珅淡笑搖頭:“打開看吧?!苯K于得到和珅應(yīng)允,漾兒打開一瞧,立刻張圓了小嘴:“哇!好可愛的龍龍!”小盒子里,裝有九條做成水晶糕點的龍,龍身造型遒勁,姿態(tài)個個有異,與龍目相對而望,竟似瞧見了那龍目中泄出的縷縷余威:“爹爹,這是送給漾兒的嘛?”
和珅微笑點頭。然而此時,一旁劉全的臉色卻十分難看。龍從古至今皆象征真龍?zhí)熳又?,得是多忤逆才會將糕點制成天龍?還一做就九條!巧合嗎?劉全額上滿布密汗,心中打鼓。他這個主子的心思啊,他是打小就摸不清楚,興許是多想,僅是和珅的無意之舉罷了。
但若是細(xì)細(xì)看去,就能瞧出當(dāng)中那條龍,同龍袍上繡的龍形圖案,毫無二致!
是代表九五至尊的帝龍!
漾兒對此渾然不覺,他只覺得這些龍龍好漂亮,根本舍不得吃!和珅見他高興,心里也跟著開心,因而說道:“漾兒,你想不想一生一世都跟著爹爹?”漾兒眨眨眼,不解和珅話里之意,卻定定點頭:“想!”答的毫不猶豫。
劉全心中了然,看意思,他家爺終于下定決心,要給小公子入家譜了。
卻說晚食結(jié)束,和珅正欲領(lǐng)起漾兒回房。忽聽外堂一陣騷動,不是別人,卻是和琳的聲兒。和珅心下大喜,趕忙出去,迎面就見和琳匆匆跑來,身后跟著慢悠悠的福長安,和琳嘴里喚著:“哥哥!”沖上來一把抱住他,和珅領(lǐng)他二人進(jìn)門。
坐在客廳,同和琳攜手相望,誰都沒主動挑起話頭。先前因著和珅入獄,同他相關(guān)之人皆被看管審查,和琳這個親弟弟自不例外。和琳心中雖焦躁不安,卻束手無策。直到和珅終于被洗白放出天牢,和琳按捺不住須臾,便向咸安宮官學(xué)那頭告了假,才博來今后兩天,回家探望。
福長安不屑說道:“你倆怎的都成了啞巴?不會說話的?。 笨床粦T和琳那副深情模樣。福長安扭過頭,卻見漾兒坐在一旁,大大的桃花眼在和琳和珅間打量。和珅當(dāng)初忌諱漾兒出身,怕惹上事端,不教他時常出門。他原先就沒見過這個小叔,加之和珅入獄后,他被劉全帶著東竄西逃的,更是對和琳一點印象也提不起來。
相較之下,福長安卻十分愛惜他,剛一伸手,漾兒便乖乖的從小凳子上跳下來,撲進(jìn)福長安懷里:“哎呀,漾兒真乖!可不似某人,一見長兄,便也不知承了誰的情,才被應(yīng)允告假的?!?br/>
和琳怒瞪福長安一眼,目光卻很快被他懷抱的團(tuán)子引去,問和珅道:“這個小孩是?”和珅答的輕描淡寫:“我兒子。”和琳一驚,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哥哥,這……你確定?”和珅不以為意:“十分確定?!焙土詹坏耍洲D(zhuǎn)念一想,他哥哥自小就端方清華,雖說惹人愛慕是情理之中,但這孩子少說也有五歲,五年前和珅才多大?。亢土昭柿丝诓杷?,又弱弱問了句:“那這孩子的媽媽?”
和珅眨眨眼:“死了?!?br/>
“噗!”一口茶水噴出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