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琴門。

    公孫長琴倚在煙霞樓的欄桿上，怔賞著二月里雪后初霽的景象。

    緋花岰聽學(xué)與選妃事宜都已了結(jié)，如今只剩平日門中的一些瑣碎雜事處置。本來算是清閑，只是平日最賢能的兩人皆去，小弟子們又不敢擅作主張，于是隔三差五便要來尋他稟報一番，故又不得閑了。

    屋檐上薄雪稀稀拉拉，不時有飛鳥落在金頂?shù)皖^啄食，挑挑揀揀吃著埋在雪里的冬蟲。突然有人行來，又忒楞楞齊個兒飛走了。

    原是宋清歡來辭行，說是翌日便要同修靈則一起回師曠琴門。聽見修靈則的名字，霞尊頓時回過神來道：“對了，神人暢記譜游快開始了，公主理當(dāng)是要回門……”

    他碾著手指上的冰花，又忖奪道：“只是公主身份高貴，靈兒又剛剛歷險，你們二人獨(dú)行本尊實(shí)不放心。不如你們再耽擱兩三天，屆時隨本尊的隊(duì)伍一起走?！?br/>
    宋清歡想了想，覺得也是這般妥當(dāng)，便暫且應(yīng)下，“若靈兒沒有異議，就這么辦吧?！闭f著回去商議去了。

    ***

    此時，遙遙之外的伏羲琴門內(nèi)，風(fēng)盡歌也正在與洛水神女商議神人暢記譜游一事。這段時日，他久在且聽風(fēng)吟，一來是為了不時鞏固百里拂雪體內(nèi)的封印，二來則研究翻閱天下醫(yī)家典籍，野史偏方，鉆研各種養(yǎng)生續(xù)命之法。

    風(fēng)尊向來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可偏偏因修靈則在異鄉(xiāng)他門，時不時親自或間接打探消，所以對落霞選妃、緋花岰聽學(xué)、京中盛世等等情況也都悉知。眼看快到神人暢開放時日，便又傳書秦雨霂尋她來細(xì)問事宜。

    招待神女的，依舊是天虞山盛產(chǎn)的雀舌青。神女依舊沒什么心思品茶，聲色俱凝，頗為擔(dān)憂道：“風(fēng)尊如此耗費(fèi)靈元封印開天石終不是長久之計(jì)，可有其他的對策？”

    風(fēng)盡歌頗為認(rèn)真道：“有。有一人，可以不費(fèi)吹灰之力，徹底替拂雪封印開天石?！?br/>
    “誰？”

    “神人暢中的那個人?！?br/>
    “神人暢？”

    秦雨霂著實(shí)詫異，將茶盞置放一邊，起身踱了兩步。

    作為洛水神女，本就有窺探天機(jī)之能，神人暢便隱藏“天機(jī)”，但偏偏連真正的洛神都不知其中一二，故而作為可通神祗的秦雨霂才會如此驚愕。

    提及神人暢，便不得不提及一個人，“神人”。

    眾所周知，《神人暢》本不是地名，而是唐堯所作的上古琴曲。唐堯，便是堯、舜、禹的那個“堯”。琴史有錄：堯彈琴，神降其室，故有此弄。

    也就是說，《神人暢》原本是祭天所用的祭曲，而因堯奇妙的琴聲感動上天，更感動壞了天上的司樂神人，以至于神人降臨人間，與人們歡樂歌舞，共慶盛典。

    而此后，便有了一個傳說。傳說神人下凡，并未回到天上，而是留在了人間，始終佑護(hù)著這一方凈土，而琴曲《神人暢》因?yàn)樯袢说挠谰枚ň佣チ擞梦渲?，竟失傳了?br/>
    那么，神人居住在何處呢？

    于是，又有了一個傳說。

    這一個傳說，便與師曠琴門有關(guān)。傳說，最后彈奏《神人暢》的凡人，正是師曠琴門的鼻祖師曠其人。師曠操琴，驚艷絕倫，以至于群山倒轉(zhuǎn)、江河倒灌，星辰倒移，改變了天幕地貌，最終形成了一處“仙蹤”。

    而此仙蹤，就位于如今京翼以東三十里處的山谷。其中的山禽走獸，飛鳥與蟲和草木風(fēng)云自然發(fā)出的聲響，都是由音樂構(gòu)建而成的。

    人們堅(jiān)信，神人就居住在那里；而只要能將仙蹤之中的音樂完全記錄并且準(zhǔn)確拼湊，就能還原唐堯神曲。

    從此，神人暢三字，成了地名，代表了山谷仙蹤。

    于是乎，穹宇之洲最為浩大的琴門盛典“神人暢記譜游”就此誕生了。

    每逢三月初春，各大琴門子弟甚至民間琴師熙熙攘攘，以神人暢為中心，將整個京翼城圍得水泄不通。即便入不得仙境之內(nèi)，也一定要在外圍沾一沾仙氣。

    而入得其內(nèi)的琴門子弟，將聽入耳中的一聲一響都記于譜上，盼著有朝一日真能還原出《神人暢》，見到神人的真面目。

    但，傳說終究是傳說。因無據(jù)可考，除了師曠琴門真真切切引以為豪之外，其余人津津樂道，有一半緣由，皆是出于消遣。

    秦雨霂見一貫沉靜的風(fēng)尊也為之動容，問道：“風(fēng)尊真相信有神人的存在？”

    風(fēng)盡歌卻悠悠抿了抿雀舌青，微展唇齒：“茲事體大，是不是傳說，師遙必定知曉。只是，雖正直，卻難免要攀附朝堂。

    朝廷與師曠淵源頗深，早已允諾，神人暢歸屬師曠琴門，受其轄控，他便只能每年借著記譜游之名征招四界子弟，擴(kuò)充琴門，有半數(shù)最后的歸屬是伶官衛(wèi)隊(duì)。

    如今，就算內(nèi)中并無神人，要讓他親口承認(rèn)，也不容易?！?br/>
    秦雨霂道：“所以此次風(fēng)尊想親去一探？”

    風(fēng)盡歌頷首道：“為了拂雪不得不去。就算沒有神人暢，為了玄默也是要讓他去的?！?br/>
    秦雨霂稱是，“也好，我與風(fēng)尊同行。到那里，想必也能見到靈兒。”

    風(fēng)盡歌被點(diǎn)破心中惦念，只故作喝茶。稍后喊來木北辭，三人一起打點(diǎn)起記譜游一事。

    ***

    話說修靈則與宋清歡經(jīng)過商議，亦決定隨霞尊同行以防不測。只是出發(fā)前的兩三日，兩人心中各有各的煩悶，連著幾夜都是輾轉(zhuǎn)反側(cè)。

    修靈則記掛的事情尤多。她自是極其思念師尊、師兄姐妹和拂雪，只是又怕見了風(fēng)盡歌尷尬以至于不知所措；她又知此行兇險，當(dāng)然愿意隨落霞諸人同往，可又怕公孫長琴閑來撩撥，惹得她茶飯不思盡是發(fā)呆神游；另有拂雪體內(nèi)的開天石屆時如何處置，也是個大問題。

    宋清歡既有愁又有喜。愁的是神人暢盛事一開，宮中必定人來人往，尤其是宋連城和宋楚吟二人定在現(xiàn)場，屆時兩虎相斗，傷了哪一個她都不會高興，更別說還有其他諸多隱患。唯一可期的是，她終于能見到他了，伏羲琴門的大師兄木北辭。

    這一夜寒凍刺骨，兩人實(shí)在難以入睡，索性披衣起身去尋對方，未料竟在游廊上撞見了。心有靈犀，兩個少女對視著“噗嗤”一笑。很快，冬夜清冷的深苑熱鬧暖和起來。梅花樹下，二人烹茶煮酒，端了些燒肉干脯、香糖果子，邊吃邊互訴心事。

    提及羽王時，宋清歡心下道：“不如趁機(jī)將羽哥哥的一干事告訴她，此后她二人沒了嫌隙，也就避免互相猜忌了?！庇谑蔷团踔譅t趁著話題說起往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