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下鄉(xiāng)一大清早，房主任帶著三個年輕人步行，到王原大隊下鄉(xiāng)。王原大隊在塬上，分三個自然村，上下王原和照百，離公社四十多里，翻山跨溝，四個人走了四個多小時。

    支書是上王原村人，大隊部也在上王原村，四個人剛進大隊部，支書已在鹼畔上喊著派飯哩。上下王原村人都姓茍，是同宗。

    第一次吃派飯，老張就沒有吃飽。小伙子正是好飯量時季，老張的飯量本就大，其他人吃了兩個饃就飽了，老張吃了兩個再不好意思吃了。

    一上午老張、何小東隨房主任和茍支書到地里選農(nóng)田基建地塊，薛星子和大隊茍會計在隊部給各家算的分攤公購糧?！?br/>
    大中午，太陽把人曬的都流油哩，渴的人眼花繚亂。房主任一不小心踩在麥茬上，小腿把子被扎的流血。老張的小腿豬娃被地畔上的酸棗圪針劃了幾道，流血。報到前，老張?zhí)匾庠诩猩匣?毛錢買了一雙黃尼龍襪子，已被染了幾點血，老張在地里抓了一撮土捻面往血口上一按說，“狗日的再流?！?br/>
    日已過午，老張的肚子餓的咕咕叫，一旁的房主任聽見了笑著問老張，“沒吃飽吧，肚子鬧意見了?！逼堉犃诵υ捓蠌?，“憨球地，男子漢連飯都不好意思吃飽，能干啥？”說著跑到路邊的瓜地里摘了幾個小瓜（方言：香瓜），遞給老張一個最大的說：“頂頂餓?！?br/>
    看了幾片地，能連片推一千五百多畝的地很少，幾乎沒有。只有一片能推八百畝左右，是上下王原兩個村的，牽扯到家家戶戶。這是一片麥地，剛收完麥，農(nóng)戶還沒有倒麥茬。土地分到農(nóng)戶，要想平整誰家的地，必須和地主人協(xié)商。

    接連三天都沒有和社員商量通，沒有一家同意平整自家的地。主要是地一平整，活土壓深了，死土翻起來，幾年莊稼都不長。從長遠看大家都知道好，為眼下利益，就是說不通。有的二貨罵罵咧咧，根本不聽你說。最著急的是房主任，八月三號的現(xiàn)場會是必須開的。

    第四天，天剛亮，老張還沒起床，聽見房主任在院子里叫，“星子，你們?nèi)齻€起來，給茍支書家把豬圈里的糞出了?！薄班弧毙亲討?yīng)答道，用手推著何小東，“快起，干活！主任急了！現(xiàn)場會準備的八字還沒一撇。”

    “慫漢不拉鉆，好漢不出圈，今天又要脫皮了?！焙涡|伸著懶腰，拉著長長的調(diào)子說。

    茍支書家是村頭第二家，四孔土窯，院子里亂糟糟的，門窗爛不碴碴的（方言：破敗的意思），窗格上糊的白麻紙吊的一綹一綹地，都變成黑的了，飄的不來來地（方言：風刮的紙長短不一樣）。

    院子里雞粑（方言：拉屎）的屎到處都是，腳不知道該往哪兒踏?！翱隙ㄊ莻€懶慫婆姨，抹惜（方言：邋遢）地都粑了鍋上了”，老張小聲的嘟噥著。

    “慫娃你悄悄地，你知道什么？老茍當過炮兵，是個可憐人，婆姨在炕上躺了好幾年了，窯里窯外還有隊里的一堆爛事，你看外（方言：他）像五十歲的人嗎？和六十年紀一樣，把人掙地（方言：勞累）”何小東說著話挖著豬糞?！皼]娃么？”老張問?！坝袀€女子，嫁到照百了，還是要下別人的娃?！焙涡|說著。茍支書吆著一頭白毛驢，從溝里馱水回來了。

    老張趕緊放下锨，拿起靠在窯門口的掃把，把門前掃了一坨干凈的地方，和茍支書把驢身上的水桶給解下來。

    茍支書從窯里抱出來個黑氈，鋪到院子里的架子車上，把車子拉到有太陽處。老張不知道支書要干什么，瞅著，只見茍支書把婆姨從窯里背出來，讓側(cè)身躺在車廂里，頭上蓋了個草帽，全身曬著太陽，并給婆姨說，“我早早就回來了，院里有人，你聽他的拉話，不隔間（方言:不寂寞）”隨后跟著房主任走了，走出大門的茍支書又返了回來，笑著對豬圈里挖著豬糞的三個人說：“今個不派飯，一會兒我回來做飯。”

    茍支書的一舉一動感動了老張，他從心里佩服，茍支書是個漢子。

    三個年輕人揮汗如雨，稀屎和泥的，一镢一锨的，用了一早晨的功夫把豬圈的糞出完。支書和房主任還沒有回來，星子和何小東在支書窯里做飯，老張把支書院里整理打掃了一下，他想“下一次回公社一定買幾張白麻紙給茍支書把窗糊一下?！?br/>
    院里太熱了，老張他們?nèi)齻€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茍支書的婆姨背到窯里。夠漢子，老張再一次從心里佩服茍支書。

    第五天上午，李書記來了，經(jīng)過一輪又一輪的工作。最后協(xié)商的結(jié)果是把縣上分給林道公社的平價化肥，全部給王原大隊。這次地被平整的農(nóng)戶每畝給一袋。僧多粥少，李書記決定到縣上再爭取一批平價化肥。

    很快，在水利局調(diào)來三臺推土機，白天黑夜換人不換機的推著，吃飯人多了，公社在大隊起了個灶，把公社灶上的王師傅叫來做飯。

    第十天，林道公社的干部全部集中到王原大隊，整理平整過的地畔塄。為了不影響現(xiàn)場會時間，李書記要求動員王原大隊的社員，整理一天地畔塄。茍支書說：“叫不來人，淡話聽夠了?！狈恐魅巫尷蠌垺⑿亲影ぜ野艚?，最后只來了幾個年齡大的社員，還是和公社有的干部是親戚，是看在親戚的份上來的。這是事后老張才知道的，那幾天老張負責在溝里馱水，一天落幾趟溝，地里勞動的情況他不在場。

    村里澇池畔的大槐樹下，幾個年輕人正在格方（方言：農(nóng)村的一種游戲），還爭的面紅耳赤，人堆里還有老張一個高中同學——社子。

    給大隊部馱水的老張正好路過，老張叫著“社子！社員都在地里整地畔，你狗的怎么還格方？”

    “老子，現(xiàn)在不是社員了，農(nóng)業(yè)社解散了，你慫混了個干部，咋還熱死黃天的馱水，整地畔有球的用處，還不是讓當官的看著好看點……”，社子頭都不抬的說著繼續(xù)格方。

    想把社子一把揪起來拉到地里，停頓了一下腳步的老張，又挪動了步子，心里想：“還是算了吧，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每個個體都是自由的，沒有制度的約束，人各自私?！?br/>
    嘛米（方言：糊涂）了的老張怎么也想不通，生產(chǎn)隊時，上工的鐘聲就是命令，社員心無雜念一心為社，而今，生產(chǎn)隊分開才三年，社散了，人心也散了。也許社子說的對，整地畔就是為了好看。

    人以我為中心，以自私為半徑畫圓，可以理解，但大局觀必須有，必須有約束，定制度。要是長期在此駐隊，必須給每家定幾天的義務(wù)工，老張想地心里恨恨的。

    公社干部每天都在緊促和勞累中匆匆過去。

    八月三日早上，房主任安排老張和四個年輕干部到地里插彩旗和標語牌子，并給臨時搭的會場貼幾幅標語。

    公社55拖拉機拉來五十桿彩旗和八個木標語牌子，彩旗在地中間和下地畔每隔十五步各插一個，地中間和下地畔各插了5桿彩旗。上地畔中間每隔五步插一個木標語牌，“大搞農(nóng)田基本建設(shè)”八個字很醒目，干完活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兩輛吉普車和兩輛解放大卡車，拉著縣上的主要領(lǐng)導、各部門負責人以及各公社的書記、主任已到了地頭。

    李書記拿著擴音喇叭，前邊走著講著，戴著清一色草帽的各級領(lǐng)導們，沿著地畔走著看著，老張遠遠的望著，看不清領(lǐng)導們的面目，只有白色的草帽一高一低隨著人群晃動著。

    草帽是昨天下午房主任打發(fā)人到公社供銷社賒來的，給今天參加現(xiàn)場會的領(lǐng)導每人發(fā)一頂。

    老張和幾個年輕人坐在地頭的一棵杏樹下像觀眾一樣看著，觀望著。

    看了一圈，領(lǐng)導們集中到地頭搭的臨時會場開會，擴音喇叭在領(lǐng)導們手中不停的遞換著。你一排子我一排子地講著，有講經(jīng)驗的，有表決心的，有談感受的，最后有總結(jié)的。

    風刮的彩旗“啪啪”的舞動著，紅黃綠三色彩旗就是好看。

    “吃洋柿子”，廣民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摘來紅洋柿子，用草帽反過來簇著，邊說邊放到地上。老張這才想起，他們五個還沒吃早飯哩，剛插完旗，開會的人已到地里了。小伙撐撐，無所謂，女娃婦干金芳也滴水未進。

    五個人吃了幾個紅洋柿子，等會結(jié)束了還要收旗?！皬V民，幾點了？”老張問，“一點半了”廣民看著表說。廣民是城里人，就是這次分來的團干。

    吉普車和大卡車屁股后邊拖著長長的一溜黃土走了，熱熱鬧鬧的現(xiàn)場會結(jié)束了?！按蟾戕r(nóng)田基本建設(shè)”的木牌子插在原地沒動。五十桿彩旗拔的全部卷起，裝上了55拖拉機先拉回大隊部，太陽曬的拖拉機廂都能烤燒餅。站在托廂前的廣民把一桿紅旗，插在拖拉機頭和拖廂中間焊接的鋼管上，神氣的像將軍檢閱部隊一樣，路兩旁除了莊稼，還是莊稼，沒人。大熱的天農(nóng)戶中午都在家休息。

    “這就是工作，餓的一滿都撐不定了，”坐在旗桿上被拖拉機顛的爬前仰后的老張說話都沒力氣了。

    回到大隊部，已經(jīng)下午三點了，馮文書通知公社干部吃完下午飯，所有公社干部回到各自下鄉(xiāng)的村子，繼續(xù)完成農(nóng)田基建和夏糧入倉的任務(wù)。

    吃過下午飯，公社干部都走了。房主任和老張他們四個繼續(xù)在王原大隊下鄉(xiāng)?！蛾儽睗h子》未完待續(xù)第5章驚魂（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