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天剛亮,褚玉瑭就梳洗完畢,特地換上一身素凈的月牙色長衫。整理好發(fā)髻,又將頭巾裹好,確認自己的儀容再無紕漏,才走出房間。
這一出現(xiàn),引得正在忙碌給她準備早餐的劉豐、楚綏夫婦愣了神。劉豐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訕笑著說“沒想到褚兄弟長得如此清俊,昨夜里還覺得你哭得跟個花貓似的?!?br/>
楚綏了解丈夫的性格,知他沒有惡意。但畢竟是沒讀過什么書,說話也不講究措辭。生怕這番言論引得褚玉瑭不悅,連忙輕輕用手肘推了下劉豐。可是自己也不自覺被褚玉瑭的儒雅俊秀給吸引,忍不住地偷偷多看了兩眼。
“劉大哥你過獎了,昨日失態(tài)讓你們見笑了。”褚玉瑭自幼就被灌輸要保持儀容,莊重有禮才能不失身份,也是對他人的尊重。若不是昨日連遭打擊,也不會將自己弄得那樣狼狽。
聽到褚玉瑭這么說,反倒是楚綏有些不好意思,虧得自己剛才還在擔心褚兄弟會不高興,看來是自己小人之心了。這下更覺得這個眉清目秀的小兄弟順眼了,立即用力推了推丈夫,讓他趕緊把在爐子上溫著的熱湯給端進來。
“來,嘗嘗這個羊肉湯,跟昨夜里的味道不同。這冬天剛過去,還是得吃一些暖暖身?!眲⒇S將滿滿一大碗白湯放到桌上,笑意盈盈地對褚玉瑭說。
在以前,這種做工的湯水,莫說是吃了,褚玉瑭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從小錦衣玉食的她,享受的是整個江南最好的伺候。吃的用的都是上等的,只要是民間允許的,就沒有褚玉瑭沒見過的??墒且f平常百姓家里的生活,她還是真是頭一遭經(jīng)歷。
“味道真好!”毫不做作地喝了一大口,褚玉瑭對于劉大哥的手藝贊不絕口。
這不起眼的白湯,猶如一道暖流,在乍寒的初春清晨,給了褚玉瑭最真實的感動。可是額頭上的汗剛散去,褚玉瑭就忍不住地打了個抖,楚綏眼尖,知道肯定是穿得單薄了。
“這京城的氣候啊,跟你家鄉(xiāng)不一樣。在咱們這兒,還得捂春。你穿成這樣,怕是不成?!?br/>
褚玉瑭低頭打量了下自己的衣衫,也覺得有些寒意??墒浅鲩T太匆忙,來不及帶厚重的外套。要是銀票還在,大可以出門去買,但現(xiàn)在,她也沒更好的法子。
“你要是不嫌棄啊,我這兒有一套新衫,原本是準備給你劉哥他家侄兒的,結(jié)果那小子出遠門當學徒了,暫時用不上了?!背椪f話的時候,已經(jīng)從內(nèi)屋捧出來一套男裝。
褚玉瑭掃了一眼,粗布為底,也沒有什么暗紋,更別提什么精細繡工了。但的確足夠厚實也肯定保暖,于是滿心喜悅地接過。反復(fù)地摸了摸,鄭重地向楚綏道謝,沒有半刻耽擱就進屋去換上了。
幸虧劉豐侄子尚未成年,身形也比普通男子的瘦弱些,穿在褚玉瑭身上倒不覺得突兀。與她那些量身定制的衣衫,相差不大。褚玉瑭好奇地上下摸摸,第一次穿粗布制的衣服,竟然覺得不錯。
“劉大哥,劉大嫂,謝謝你們的好心收留,還對我如此照顧。不僅給我熱湯熱飯吃,還送我衣服。你們的大恩大德,褚玉瑭沒齒難忘?!闭f罷,褚玉瑭便深深對送她出門的夫妻二人鞠了一躬。
這下可把劉豐夫婦嚇壞了。他們在仁壽坊經(jīng)營肉鋪這么多年,雖然大部分客人或是街坊都客客氣氣的,但要說這么隆重的感謝,可還是第一回。畢竟市井中的小商販,還能指望誰會真正尊重呢。
雖然只有短暫的一夜相處,但是褚玉瑭待他們的真誠令夫妻倆從心底里感到親切,要不是今日正好是十五,他們還真是舍不得讓褚玉瑭這么快就離開。
順著指引,褚玉瑭找到了相府,低調(diào)的牌匾,雖然毫無亮點,但是上面的字卻是當今圣上的御筆親題,已經(jīng)是無聲的榮耀。還沒等褚玉瑭走近,就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排起了長隊,看樣子相府的布施已經(jīng)形成了慣例。每到時日,京城里有需求的百姓就自發(fā)地聚集于此。
褚玉瑭嘗試著向前擠了擠,卻不知被誰給推了下,左右擠來擠去地,弄得她頭暈眼花。
“擠什么擠!沒看到大家都在排隊嗎”剛踩完褚玉瑭一腳的一位中年婦人沒好氣地瞪著她。
褚玉瑭悶哼一聲,腳很疼,可是卻沒有空間讓她把腳抬起來,只得左搖右擺地艱難站著。聽到那位婦人對自己的指責,也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只當是自己從沒有身處過這樣的場合,不懂規(guī)矩。
“你快出去,到最后面去排隊。別在這兒礙事,懂不懂規(guī)矩??!”那名婦人見褚玉瑭沒有回嘴,便增添了幾分氣勢,抬手指了指隊伍的最末。
“可是,我比那些人來得早啊?!瘪矣耔o奈地看了看變得更長的隊伍,站在最后面的那些面孔,明明是比她要來得遲的。
“少廢話,快去快去!”見褚玉瑭站著不動,中年婦人便伸手拉住她衣袖,想要將她推遠。
站在后面不遠處的一位老嫗看不過眼,開口解圍道:“我說于家嫂子啊,大家都是一早就來排隊的,你也別欺負年輕人。不懂規(guī)矩可以好好說,但也不能將人趕到最后啊,按照先來后到就行了?!?br/>
“谷家老奶奶你是不知道呀,這人一來就擠進來,還一個勁地想要朝前走,你說氣人不氣人!我可是天還不亮就來了啊,這都站了幾個時辰了,不給點教訓還不都亂套了?!?br/>
此話一出,排在相鄰處的人紛紛點頭。褚玉瑭也聽出了自己確實冒犯了,當即就溜出了隊伍。紅著臉的她也不好意思排到隊伍最后。只覺得剛才自己什么也不懂,就一個勁想要往前擠,一心想要看清楚相府門前的情況,卻忽略了還有這么多等著領(lǐng)取衣服與糧食的人。
走得距離排隊人群遠些了,褚玉瑭反倒覺得更能看清相府了。不經(jīng)意間,看到從遠處過來一頂軟轎,看樣式該是富貴人家用的,看方向好像也是朝著相府來的??墒桥R到半道就拐了方向,估計是不愿與相府門前這人山人海的場面撞上。
褚玉瑭笑了笑,正要移開視線,就發(fā)現(xiàn)有幾個騎著馬的年輕男子也跟著拐了過去。他們與那頂軟轎有些距離,應(yīng)該不是一道的。褚玉瑭不知怎的,總覺得有些蹊蹺,便悄悄跟了過去。
那條小路原來是通向相府后門的,可是還沒到相府門口,騎著馬的幾名男子就加速度跟了上去。轎中人似乎對此并不奇怪,命人停了下來。
“施小姐,聽說你的病有所好轉(zhuǎn),我們兄弟幾個都感到十分高興?!睘槭渍f話的男子是京城四少之一的康友之。
褚玉瑭這才醒覺,轎子里坐的是相府千金施婉琬??墒牵秊槭裁磿贿@幾個男子困住呢?難道光天化日之下,他們要做壞事么?
想起看過的戲文,褚玉瑭的小心臟就碰碰跳起來。雖然她從未對除了安姐姐以外的女子動過心,但是也絕不會對這樣欺負女子的事坐視不理。
“康公子有心了?!鞭I中的人聲音好好聽啊,褚玉瑭只聽到些許片段,卻仍覺得與眾不同。
“既然施小姐病好了,那么是否能接受提親了?”康友之此話一出,在場的另外幾名男子均是眼色一亮。
“即便可以,恐怕也輪不到康公子你吧。”轎中人未曾答話,忿忿不平的是其貼身丫鬟積云。
“輪不輪得到可不是你這個小丫頭說了算的?!卑捕ê蚣业男∈雷渝X如歸笑著插話。
“哼,狂妄!”褚玉瑭暗自腹誹,對于這兩個居高臨下的男子印象不佳。
轎中人卻沒有眾人預(yù)料中的盛怒或是不悅,只是淡淡地說道:“既然諸位公子對此這般上心,不妨耐心等等,說不定過幾日就有新的轉(zhuǎn)機?!?br/>
這話說得云里霧里的,讓康友之和錢如歸摸不著頭腦??墒钱吘故┘倚〗阋恢倍Y貌有加,自己要是再緊逼,倒是顯得唐突了。拱手說了幾句客套話,悻悻離去。褚玉瑭目送幾人遠去的背影,卻又覺得剛才那話總有哪里不太對。
“積云,起轎?!鼻謇錈o波的聲音再次響起,褚玉瑭這回倒是聽得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