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農民最向往的季節(jié),到處瓜果飄香,果實累累。
田野里,大片的稻田像鋪了一地的金子,一個個稻穗骨折著大肚皮,滿脹得要破裂開似的,一陣風吹來,掀起一陣陣金燦燦的波浪,間或卷起幾片“船葉”順著浪花遠遠而去。
看著眼前這片令人喜悅的豐收景色,尹志平心里卻只覺得無語得厲害。
“狗兒??!別站著了,趕緊的,抓緊時間干活,咱們娘倆得早點把這塊地里的稻子收完咯!”說話的聲音是從另一頭傳來的,起起伏伏的依稀可以看到一個人彎腰干活的身影,正是在收割稻子的李大娘。
聽到這話,尹志平再一次看了看自己現(xiàn)在的形象,還是有些接受不能:一雙滿是泥的腳丫子,從黃黑色的泥里依稀可以看到里面較白皙的皮膚,褲腿直接卷到了小腿上方,卻依舊能在白色褲腿上看到一顆顆灰色污漬,那是剛剛沾到的泥水干透的樣子。
外袍已經扔家里了,沒帶出來,本來想穿里衣出來的尹志平被李大娘堅決否決了,于是選了條土黃的褂背心,似乎是之前他兒子留著的,沒有袖子,露出尹志平肌肉紋理明顯的雙臂,現(xiàn)在卻從手掌到手臂依次分成了黑灰白漸變的三個色系,這是不同程度干濕程度的泥土造成的。
如果旁邊有人,就可以看到他頭上還包了塊毛巾,還是李大娘親手給包上去的,說的太陽太毒需要擋擋,另外,如果汗留太多還能拿下來擦擦汗,一舉兩得,被千叮萬囑不能拿下來的尹志平只能這般農民打扮跟著李大娘上地收稻了,有些自暴自棄的他覺得,反正已經這樣了,也無所謂加不加條毛巾了,或許還能直接拿來擋擋臉。
站起來輕吁了口氣后,尹志平阿Q地想,自己現(xiàn)在也算是吃喝在李大娘家,幫忙干點農活就算住宿費了,隨后深呼吸了下,就又埋頭開始割稻了。
左手握住一捆稻稈,右手拿著鐮刀,一刀一摞,左右開工,雖是新手,速度卻一點不比李大娘慢。體力上他肯定是遠超李大娘的,剛剛那么慢的原因,一是第一次干這種活計沒經驗,二嘛,就是心里還沒轉過彎來,心里的那股城市少爺脾氣讓他面對這種土地里刨食的舉動有些抵觸,不過也就剛開始那么一會,放開手后,接下來的動作就利索極了。
“刷刷刷!”一排,“唰唰唰!”又割掉一排,慢慢的,本是方形的金色稻浪漸漸被切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就跟有條貪吃蛇般,一口接一口的,把整塊“蛋糕”吃了一大半下去,成了一摞摞圓圓高高的稻稈堆,遠遠望去,就像一個個小矮人住的童話屋,玲瓏又可愛。
頂著頭上火辣的太陽,尹志平倒不是很累,練武多年的好處在這一刻顯現(xiàn)無疑,就是汗流得多了些,嘴里有些干,要是能來口冰鎮(zhèn)酸梅汁就好了!
正當他沉浸在前世各色冷飲的時候,一個人影慢慢從遠處走來。
李莫愁手里提著個籃子,慢慢走在田埂上。耳邊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清風的撫摸,鼻尖下可以聞見那濃郁的稻香,看著遠方那抹忙碌的身影,她感覺自己的內心愈發(fā)寧靜了。
不同于古墓時候的那種冷寂,這不是冰冷與孤獨形成的死人般的寂靜,而是一種交織著溫和與沁人的涓流,通過經絡,從心中緩緩流入四肢,使得全身都處于一種不真實的暖流中,又像是第一次喝醉酒般,恍恍惚惚間仿佛全身心都被包裹在一層棉絮里,軟軟的,綿綿的,也許這就是幸福的感覺吧……
想著籃子里滿載的飯菜,她心中不禁涌起股羞澀,又暗含一抹竊喜,像是偷吃蜂蜜的小熊,明知道也許會被蜂群攻擊,依舊耐不住洞口里那抹甜蜜。
慢慢想著,緩緩走著,不一會就來到了稻田旁邊。
“李大娘!尹……大哥,吃飯了,歇會吧!”說完就在邊上找了塊樹蔭,放下籃子準備擺飯菜。
“哎!來了!來了!”現(xiàn)應聲的是李大娘,說完見尹志平還在埋頭,便朝他的方向喊了句:“狗兒??!現(xiàn)吃飯了,吃完再干吧!”
尹志平最后割了排稻子,才依言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兩步,卻忽然停住,抬起手看了看那滿手的泥巴,不由張望了下四周,發(fā)現(xiàn)只有遠處那條之前走過的小溪里有水,雖然有些遠,卻還是轉身往那邊走去。
“哎!狗兒??!你去干啥呢?吃飯了!”這是發(fā)現(xiàn)尹志平往外走的李大娘,語氣開始帶出些緊張與著急。
耳邊聽到對方迅速走近的腳步聲,尹志平只能停下步子,轉身安撫了句:“手臟,我去洗洗,很快就回,您先吃吧!”
“這樣啊!娘手也臟了,娘跟你一起去洗洗吧!”說完不由分說的越過尹志平往溪邊走去,邊走邊嘀咕:“這出去幾年還帶了不少毛病,老話說的,反正就一會功夫,手上搓搓不就好了嘛,吃完飯不還得干活,現(xiàn)在洗干凈了待會又臟了,不嫌麻煩?!?br/>
聽到這,尹志平忍不住回了句:“飯前洗手有利健康,手太臟了肚子會吃壞的。”
像是沒想到自己說得這么輕還會被聽到,李大娘尷尬了下,扭頭說:“老話不還說,不干不凈,吃了沒病,咱們莊稼人哪那么多講究??!”
見“兒子”滿臉不認同,李大娘只能敷衍的道了句“好了,好了,娘知道了,這不是和你一起去洗了嘛!”隨后就加快了前進的腳步,跟后面有討債鬼追似的。
對此,尹志平只能說,觀念不同,老人的思想有時候就是會特別的固執(zhí),靜站了會,才邁步。
等兩人洗完手回來,李莫愁已經擺好飯菜等了一會了。
她也沒問怎么回事,只是在兩人回來的時候溫聲說了句:“吃飯吧!”,說完拿起一碗白米飯,遞到了尹志平的面前。
“謝謝!”經過這么些日子的相處,尹志平終于能正常面對對方了,道完謝,便也隨之端坐在草地上,端碗吃飯。
依舊是一陣無言,但是這回,尹志平卻不再感到尷尬,仿佛他們真的是一家人般,和諧,默契,這讓他從心里蕩起一抹漣漪,恍惚間仿佛可以看見自己的未來,就是這般,一家人和和樂樂的住在一起,雖日子有些清貧與勞苦,卻安寧和樂。
“尹大哥,別只顧著吃飯,吃點肉吧!”
耳邊傳來話語,回過神來的尹志平就見李莫愁抬起手,往他的碗里加了塊兔肉,不由抬頭望向對方,卻見對方已經迅速收回手,低垂下眼簾,好像剛剛夾菜的完全不是她般。
“…………”尹志平忍了忍,沒回話,他其實很想糾正下對方,他似乎比她小來著…………
吃完午飯,李莫愁便收拾好碗筷回去了,而尹志平則繼續(xù)跟著李大娘埋頭苦干,最后終于在太陽下山前把整塊田里的稻子收割完畢。
然后。
尹志平開始一趟一趟地用一輛小推車陸續(xù)推回院子,以防天氣有變,糟蹋了糧食。
等到尹志平運著最后一趟到達門口,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尹兄!”
聽到聲音,早已知曉有人站著門外的尹志平抬頭看去,是之前的那位屠大虎,看到他停步,屠大虎解釋了句:“我爹讓我給李大娘拿些臘肉?!?br/>
“嗯?!辈恢缹Ψ礁麍髠涫菐讉€意思的尹志平只能用“嗯”字訣。
聽到這模棱兩可的字,對方也沒什么反應,只是眉宇間似乎有事,顯得有些猶豫,還欲言又止的看著他,對此,尹志平的反應是,重新推起小推車,準備直接回屋。
“哎哎哎!尹兄,我話還沒說完呢!”
那你倒是說啊,再次停步的尹志平心里腹誹。
“有一句話,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br/>
“…………”繼續(xù)保持沉默的尹志平表示:不,你最后一定會說。
意料之外的沒聽到回話,屠大虎尷尬了下,最后只能自己給自己臺階:“雖猶豫許久,但我看尹兄也是明理之人,應能理解在下?!?br/>
看吧,直接說不成了嘛,何必多此一舉呢?
“李大娘思兒心切,才會如此行事,望尹兄多多見諒!”
哦,這是先禮,后面跟著但是吧。
“但是!”
果然。
“若有一些居心叵測之人借此興風作浪,我屠大虎卻是不由如此惡人在此欺辱我兄弟李大狗的母親的,望好生保重!”說完便一甩袖子,走了。
尹志平張了張嘴,很想直接罵一句:神經?。?br/>
即使已經猜到了大致,尹志平依舊有些郁悶,他招誰惹誰了?
郁悶了會,最后,尹志平還是推著一車稻子回了屋。
“狗兒!忙完了?”最先發(fā)現(xiàn)尹志平的依舊是李大娘,正在灶臺上忙活著,已經在盛最后一道菜了,而李莫愁則端端正正的坐在飯桌前,在燒過一頓黑米飯后,她已經被李大娘強令禁止接近灶臺一步,至于午飯那會的飯菜,其實都是李大娘早飯就已經燒好了的,她只需熱菜就成,多一個步驟李大娘都不放心。
等到尹志平洗完手上桌,李大娘也端著一盤蔥炒臘肉上了桌。
“狗兒!來,快嘗嘗,屠大叔家做的臘肉好吃極了?!边呎f邊扒拉了一堆肉進了尹志平碗里。
看著再次堆成尖的飯碗,尹志平已經麻木得認命了,沉默著埋頭吃了一口。
頓時——好咸,趕緊填了口白米飯,尹志平開始懷疑起李大娘的口味,這是舌苔味覺退化了嗎?他要咸死了?。?!
吃著吃著,突然,尹志平感覺到了些不對勁,他……怎么開始犯困了,眼前的人影也愈發(fā)模糊,聲音也隨之遠去,最后……世界歸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