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的氛圍，異常怪異。

    黑暗之中，他們作為修士敏銳的視覺能清晰地洞察彼此，卻根本不知道對方的意思。

    站在旁觀人的角度，剛剛殺死十余人的古千青，面對著這樣一個(gè)殺神年輕人仍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更像是一個(gè)不怎么好笑的笑話。

    至于當(dāng)事人本身，則更是笑不出。

    程末見古千青毫無反應(yīng)，似乎以為他還沒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低頭又抽出一張紙來，準(zhǔn)備給他寫一份賬單。

    “按你的意思，看來我這次來之前，最好再備一口棺材！”

    古千青忽然沙啞地說。

    程末抬頭，仔細(xì)思索了片刻，點(diǎn)頭說：“有用，但用處不大。畢竟你已經(jīng)把這里弄臟，棺材頂多把尸體收進(jìn)去，沒法重新清理干凈?！?br/>
    尸橫遍野的大堂，到處是濺落的赤紅，堆疊的殘肢充盈著濃郁的腥氣，讓人有一種作嘔的感覺。

    如果真的要把這里重新清掃干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說留一口棺材給你！”古千青大怒，隨手一揮，指風(fēng)如劍，將程末面前的柜臺掀翻。

    柜案上紙張凌亂掀翻飛舞，他的算盤也被打飛，程末紋絲不動(dòng)，隨手接下了從半空掉落的算盤，撥弄著算珠又是算了一筆賬，道：“這張柜臺，二百錢?！?br/>
    無形之中，古千青背負(fù)的債務(wù)又多了一筆。

    古千青出乎意料的沒有盛怒，反而冷靜了下來，用著冰寒的目光上下審視了程末一眼，忽然道：

    “你，過的應(yīng)該很不如意吧?！?br/>
    程末捏緊了自己的算盤。

    “一塵不染的白色衣服，也如你蒼白的人生一般，沒有任何色彩。明明是這么年輕的年紀(jì)，卻還在這么晚留在這里，做著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蒼白的面龐，到底是多久沒有睡一個(gè)好覺了呢？或許你依然用‘還在努力’給自己打氣，但也不過是用忙碌填充著自己的感官，讓自己可以麻木得不再想其他的事情，哪怕一切毫無意義，也可以用‘我嘗試過了’安慰自己。但那忙碌本身，也是你毫無意義的反證。你的人生，也就和你的嘗試一樣，一并毫無價(jià)值?！?br/>
    程末不發(fā)一言。

    唯獨(dú)肩膀，微微的顫動(dòng)。

    素不相識的人，說出了他心中埋藏最深的隱秘，不管是誰也不可能真的無動(dòng)于衷。

    像是自己經(jīng)年的修行、闖蕩，以尋找身世為借口，名義上的勇往直前，和實(shí)際中的一無所獲，彼此對應(yīng)，難道也不會覺得可笑？

    古千青踏前了一步，“我可以幫你，讓你從這種無意義中解脫?！?br/>
    他的胳膊，動(dòng)了一下。

    指風(fēng)如箭，在下一刻洞穿了程末的身體。

    血液，在黑暗的背景下，也只能看穿極深的顏色。

    “死亡，對你來說，也就是最有意義的結(jié)果了?！?br/>
    古千青冷冷道。

    他做完了最后一件事，直接轉(zhuǎn)過身開始思索下一步又要怎么做。

    額外殺死了一個(gè)人，當(dāng)然在他的意料之外，更何況殺的還是這間客棧的人。

    不過看樣子，這個(gè)年輕人并不是這里的主人，只是個(gè)賬房?；蛟S還有必要繼續(xù)處理干凈一些。

    比方說，把這間客棧徹底抹除掉。

    古千青認(rèn)真思考著。

    直到下一刻，他的感覺到脖子上的一股涼意。

    前后穿透了他的脖頸，陰寒迅疾，甚至在下一刻，他才感覺到疼痛和溫暖。

    溫暖源自于他自己噴涌而出的血液，混雜著鋒刃的冰涼，變成一種特殊的感覺。

    如同死亡的舔舐。

    古千青吃力的轉(zhuǎn)過頭，看到了若無其事的程末，勉強(qiáng)張開了自己的嘴巴，發(fā)出了“嘶嘶”的沙啞聲，要問出來一句話。

    可是他現(xiàn)在什么都說不出。

    “很好奇為什么嗎？”程末似乎看出了對方的意思，主動(dòng)道：“你沒有失手，那一下的確打到了我，而且，真的是很痛啊?！?br/>
    一邊說著，他張開了自己的衣服，示意給對方看。

    在他的身上，一道被洞穿的傷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fù)原。

    古千青雙眼震悚，繼而潰散。

    旋即，僵硬地倒下。

    程末收回了自己的利刃，那是一把短劍，不過二尺余長，在他另一只手上的算盤一閃后就消失不見。方才這把劍，似乎也是從這個(gè)算盤里抽出的。

    “我覺得他死的也是個(gè)糊涂鬼?！毖詺w忽然出現(xiàn)，道：“這家伙死到臨頭，也不知道你還是殺了他大哥的仇人?！?br/>
    “他死了，沒人賠錢了，這買賣虧本?！背棠┮贿呎f著，伸手在古千青的尸體上摸索。

    “你干嘛？”言歸奇怪道。

    “收取戰(zhàn)利品。”程末道：“他沒出錢，這筆賬還是記在黃到頭上。不過人是我殺的，東西理應(yīng)歸我所有，這叫公私分明?！闭f話間，他摸出了一個(gè)乾坤袋，隨手收了起來。

    “真是守財(cái)奴邏輯?！毖詺w搖頭，看著他又撿起了方才彭域的斷刀，摸了一下后，程末的臉色稍許變化了些。

    “這是，豐饒金？”

    在初洵天也是很稀罕的材料，雖然折斷了，材質(zhì)還在，正巧能幫他做一件事。

    ……

    方過丑時(shí)，按理來說不會有人這么早就忙活起生意。唯一例外的，是城內(nèi)的一角，已經(jīng)響起了“叮叮咚咚”的響聲。街市的末尾，一間不起眼的小房子里亮起了灼熱的光線，像是一個(gè)烤爐般在里面烘焙著什么。“叮當(dāng)”打砸的聲音，就從里面?zhèn)鱽恚谏钏{(lán)色的夜幕下分外清晰。

    程末乘著尚未褪盡的夜色而來，跨過門檻走入到里面，撲面而來的熱浪夾雜著焦灼的氣味，沖入到他的氣管中讓他咳嗽不停。

    “呵，小伙子身子骨越來越差了，這就吃不消了？”

    一個(gè)魁梧的男人用著粗野的語調(diào)詢問道，同時(shí)站在大火爐旁，掄起大錘一下下砸在早已燒紅的劍坯上。鐵匠工坊里，許多工具就放在旁邊他隨手能觸及的地方，每一件該怎么使用早已輕車熟路。

    大鐵匠的胡子凌亂，頭發(fā)也沒怎么梳理，只是簡單扎成一個(gè)發(fā)髻纏在腦后，煙熏火燎的臉也是臟兮兮的，看不出他到底是多大年紀(jì)。

    他和程末很熟悉了，對方進(jìn)來也沒有讓他分心，低頭一邊做自己的事一邊說：“還有想要的武器直接說好要求，價(jià)錢還是老規(guī)矩?！?br/>
    程末搖頭道：“我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賣東西給你?！?br/>
    說話中，他從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大堆東西扔在了地上，“乒乒乓乓”的碰撞聲清脆不覺。

    “嗯，又是搞來一批東西嗎。”大鐵匠放下了錘子，走過去隨意拿起了一桿長槍，不過掂量了一下就說：“這是有主之物，不過它的主人剛死不久，看來你又去殺人越貨了。”

    程末道：“提前說好，他們不是我殺的，相反，我只是殺了那一個(gè)殺死他們的人，然后把這些撿了回來?！?br/>
    那一群人的兵刃，無論完好與否都被程末一一撿拾并送到了這里，多少能彌補(bǔ)點(diǎn)損失。這個(gè)過程以往經(jīng)歷了不止一遍，現(xiàn)在做起來也輕車熟路。

    “說實(shí)在的，這里面沒什么好東西，我就勉強(qiáng)點(diǎn)手下吧。”大鐵匠一邊惋惜地?fù)u頭，一邊將它們想要收起來，道：“看來也就是一群小賊不小心撞到了你的槍口上，怎么也榨不出多少油水，可惜。”

    聽他這感慨，倒是會懷疑在當(dāng)鐵匠之前，他是不是先是一個(gè)山野強(qiáng)盜。

    “好東西不多，但確實(shí)還有一樣?！背棠┮贿呎f著，才真正把它拿了出來。單獨(dú)放置的一件物品，足以看出對它不同的待遇。

    大鐵匠一見程末拿出的那把斷刀，眼睛立時(shí)一亮，飛快接過來先是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最后拿著它回到自己的火爐前將之投了下去。

    “噗！”火光驟然爆鳴，映襯得二人臉色一片光亮，跳起的火焰差點(diǎn)將大鐵匠的胡子也點(diǎn)著，驚得他飛快后退。

    隨后才看到，這把斷刀懸浮在火爐正中央，像是飄在水中一般，通體流轉(zhuǎn)著金色的液體。

    “真的是豐饒金，好啊，你這是撿到寶了?！贝箬F匠眼神熱切地摩拳擦掌。

    程末道：“我把它給你，之前你為我打造那把短劍的賬，也就一筆兩清了?！?br/>
    程末現(xiàn)在的那柄短劍，正是這個(gè)大鐵匠所鍛造，他外貌粗野，卻是一個(gè)實(shí)力極強(qiáng)的煉器師，即便用最為粗俗的打鐵手段，依舊可以鍛造出世所罕見的兵刃。

    “妙哉，妙哉，正好我現(xiàn)在就需要這么一種原料。”大鐵匠忙著將淬煉出的豐饒金收集起來，不忘說：“材質(zhì)是好東西，但你拿來的這斷刀品質(zhì)卻太低了，除了這點(diǎn)豐饒金外一無可取之處。要是像你上次拿來的斷刃一樣，我可以改都不用改，直接那它再打造成一把類似的短劍出來。”

    程末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對于那把短劍這大鐵匠還是覬覦不減，于是說：“那本是別人的遺物，我也不會輕易給你。而且我看你這里的兵刃已經(jīng)不少，又何必如此熱切別人的東西？”

    他所看向了小房間里的墻壁，一整片墻面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各色的兵刃，都是由這鐵匠所一手鍛造，其中大部分殘缺不全，可依舊寒鋒凜然，刺目的光芒讓人不忍直視。

    “嗨，你就別揶揄我了，我要是能打造出那樣一把兵刃，像現(xiàn)在墻上的這些廢物，我可以統(tǒng)統(tǒng)扔了不要！”大鐵匠有些痛惜說。

    “這些兵器明明都是你失手造出的失敗品，為何還要特意留下它們？”程末隨手從墻上拿起一把長斧，外貌看著還頗為像樣，到了手中后馬上感覺到它重量分布得很不合理，前沉后重中間輕，根本無法作為兵刃。

    大鐵匠嘆了口氣，說：“兵器自有靈，和你我一樣，都屬于富有生機(jī)之物。更別說我就是賦予了它們靈性的人，已經(jīng)鑄成，即便是殘缺之物，又怎么會輕易舍得毀之。就像是父母對自己的孩子一樣，即便是孩子生下來先天就有殘疾，是聾子、是啞巴、是瞎子，又怎么會愿意輕易遺棄呢？”

    “災(zāi)荒之年月，莫說遺棄幼子，易子而食又算是什么罕見之事？至于你說靈性，人造之物終究不比渾然天成。在我看來，兵刃只要使用，只會積累兇性。所殺之人越多，殘留的兇性越大?！背棠┑?。

    大鐵匠說：“這也是難免的，兵刃所創(chuàng)造，就是用來斬殺敵人的。若是無法用來殺敵，和無用又有什么區(qū)別？”

    程末心中一動(dòng)，道：“那你可曾聽聞，天下間有無法傷人的劍？”

    “你是指不開刃的劍？這我就能隨意造一堆，又有什么稀奇了。”大鐵匠不在乎地道。

    “我所指的不是這個(gè)。劍不開刃，本身也可砸傷他人。但有一種劍，無刃無鋒、不沾滴血，可破人千法但又不傷對方分毫，斬滅奸邪非用蠻力強(qiáng)取、而乃用度盡之法讓對方自行散盡。這樣的兵刃，你又可曾聽說過？”

    程末目光炯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