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十八拍》的調(diào)子止了，蕭思玖懶懶地抬眼，只見一片白色衣角盈盈跳入視線，她微微一驚，直了身子向那舞女群中望去，原來，就在她方才兀自思索憋氣的當(dāng)兒，讓一干士兵魂牽夢縈期待無比的美人已然登場，這美人此刻正含著抹笑，似乎在望著所有人，又好像誰都沒望一般杵在那里，磨了片刻，柳柒才欠了欠身子，未曾知會一聲，便扯著嗓子唱起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詩三百》中的《秦風(fēng)·無衣》。

    蕭思玖忽然舒暢地嘆了一口氣，也效仿柳柒呵呵一笑，隨后拾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現(xiàn)在的心情，可不想聽女子柔柔地來一曲兒《鳳求凰》或者《桃夭》《關(guān)雎》，這首《無衣》講的是沙場上將士為君主作戰(zhàn)，保家衛(wèi)國的情形，不同于《詩三百》中極多的愛情詩歌，陽剛之中包著股溫柔，婉約之中又有著抹豪情。不得不說，甚和她意，甚和她意啊。

    一邊唱著，柳柒還作了幾個先前瞧鳳環(huán)院中善舞的姐妹做過的姿勢，她并非是蕭思玖、桃花那種一舞傾城的姑娘，也比不過雨驚鴻的千金琴音和卿秀秀的妙筆生花，她入鳳環(huán)院之前所幸讀過幾日詩書，于舞文弄墨一行倒是有些造詣，對音律聲調(diào)也是蠻喜歡，若非憑著那些文字和她一腔溫婉柔媚的聲音，她早就成了無人問津的昨日黃花。

    來此之前，鳳姑姑答應(yīng)過她，只要她聽話，好好地給這些士兵演一場歌舞，鳳姑姑就允諾還她自由之身，那位姓趙的文官大人也已經(jīng)答應(yīng)，等她離開鳳環(huán)院這種煙花之地后，他就用八抬大轎娶她回家。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她最大的心愿，莫看青樓女子身處風(fēng)塵，可她們的內(nèi)心，與尋常女子并無二異，都期盼著找一個知冷知熱的俊秀公子，結(jié)為人侶，相伴一生。

    柳柒在聽聞鳳姑姑的諾言之初，還詫異道，平日里斤斤計較又小肚雞腸的鳳姑姑怎會這么好心，說放她離開就放她離開，但今夜一上來，略略掃過一眼場，這位蕙質(zhì)蘭心的才女便曉得了。

    無非也是，召回故人罷了。柳柒忽然很同情蕭思玖。

    一曲終了，傲落低低一笑，偏頭對蕭思玖道：“鳳環(huán)院果真臥龍藏虎，這柳柒姑娘，確然能清歌一曲，而這一曲，委實(shí)打動人心?！焙笳咄嫖兑恍?，看上去戲謔無比地回道：“是么，傲師兄莫非是瞧柳柒姑娘風(fēng)姿綽約清艷絕倫，生了愛慕之心？”言罷又想了想，亟亟補(bǔ)充道：“師妹說笑的啊，傲師兄萬莫較真。”

    傲落伸手，本想拍拍蕭思玖的肩膀，但到一半?yún)s又生生停住撤了回來，改哈哈道：“君在天一涯，妾身長別離。江淹的這句話果真說得極好。我若有心戀慕，然姑娘心不屬我，我怎奈何？”

    “若真心戀慕，自當(dāng)出手，扭扭捏捏，是什么樣子。”蕭思玖漫不經(jīng)心回答，眼神飄忽不定。

    驀然間，一陣香風(fēng)襲來，蕭思玖略略挑眉，當(dāng)即站起閃向一邊，容旋轉(zhuǎn)過來的柳柒一個趔趄撲倒在椅子上，那姑娘低呼一聲，不解地抬頭看去，甚委屈道：“這位哥哥，為何不扶妾身一下，這一跌，生生痛死妾身了?！?br/>
    蕭思玖被她喊的那聲哥哥激得抖了抖，身子一軟，她現(xiàn)下雖然穿的是士兵褐衫，但胸口處的起伏卻委實(shí)沒有遮住，再則她這張臉又未經(jīng)過改裝，柳柒怎會錯把她認(rèn)成男子？除非柳柒壓根喊的就不是她。

    那就只能是……蕭思玖條件反射般地瞪向傲落。

    傲落也未反應(yīng)過來，與她面面相覷，于是二人一同看向柳柒。

    白衣女子嫵媚的鳳眼中騰上水汽，她以一種哀怨的表情瞟了蕭思玖一眼，隨即又看住傲落，朱唇輕啟道：“公子，妾身說得便是你啊，難不成妾身的一張臉竟難看到了這種地步，入不得公子的眼了嗎？”

    這回，輪到傲落吃驚了，他瞪大眼睛，卻仍未失了風(fēng)度，蹁躚站起，對柳柒拱手道：“唔，方才是在下疏忽了，柳柒姑娘，未曾摔著罷？”而后又彎起一抹倜儻的笑，“若姑娘摔著了，那倒真是我的罪過。姑娘如此美貌，跌在地上誠然不好?！?br/>
    柳柒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小臉一紅，銀牙一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