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化十四年，暖春三月，湘水河畔，花開正艷。
“顧施主，你這兒連羅漢都畫的慈眉善目的，以后方丈都不用你的畫了?！毙『蜕性谝慌远⒅嫀煹氖职l(fā)呆，那是一雙巧手，指節(jié)修長，畫什么都有靈性，可偏偏畫什么都溫婉慈祥。
小和尚有些怔忡，他喜歡看這公子畫畫，畫得很簡單，畫時(shí)很安靜很舒服。寺里的師兄捏著耳朵說了太多次，他畫的羅漢不能用，可他偏偏跑來一次又一次，帶著一副又一副慈眉善目的羅漢回去。
那白衣的公子抬首笑笑，漾出兩方酒窩。小和尚微微一怔，伸手遞過去一小串銅錢，那公子接了晚上又要去買酒，他自是知道的緊。
“施主今兒晚上少喝點(diǎn)，明兒還一副觀音呢，別誤了工夫?！毙『蜕腥滩蛔〕雎曁嵝岩痪?，這公子嗜酒是真的，卻從不喝醉，用不著他擔(dān)心。
卷了畫兒往門外走，遇了吹吹打打辦喜事兒的隊(duì)伍，小和尚五指朝上在胸口擺個(gè)禮節(jié)，念一句阿彌陀佛，待那迎親的隊(duì)伍過去才幽幽地嘆口氣。
張員外家的小公子自幼便寵的厲害，后來說是與西廠攀上了關(guān)系，仗著這一點(diǎn)強(qiáng)搶民女早不是個(gè)事兒，可惜了又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小和尚一走三回頭，還沒走兩步，那公子園兒里伸出來的花枝兒就攔了路，一株紅杏在枝頭鬧的厲害，小和尚正欲伸手去拂，身后卻也鬧了起來。
小和尚壓著花枝兒猝然回頭，大紅轎子里突然跳出來個(gè)著喜服的公子，櫻桃樣的小口，白生生的臉上像是涂了粉，一下便竄進(jìn)了園兒里。
小和尚一驚，這員外公子可真是葷腥不忌，聽說過強(qiáng)搶民女的，還沒聽說過連公子都搶的。幾步追過去想湊熱鬧，懷里的畫兒卻急著用，腳步幾轉(zhuǎn)，最后還是快步向寺院跑去。
園兒里那公子正在花下坐著煮茶，一鍋香茶滾了幾滾，剛欲提壺，外面卻沖進(jìn)來個(gè)身穿喜服的少年。
那公子抬頭笑笑：“來的都是客，坐下喝杯茶否？”隨手又捏開一只扣著的杯子，添上兩杯香茶。
少年抿了抿嘴噗通一聲便跪下來，兩個(gè)膝蓋砸起塵土一片。那公子的臉色叫花枝兒掩了個(gè)七七八八，手上卻沒停，一揚(yáng)手將剛倒的一碗茶潑了去。
“去屋里待著吧。”那公子手一揚(yáng)，語氣里有幾分無奈，捏起杯子抿了口茶。少年一聽便往屋里鉆，門剛合上，外面一大群人便吵吵擾擾進(jìn)了院。
那少年進(jìn)屋，一把便扯了衣裳，這大紅的喜服簡直就是侮辱。打眼看這屋子，木凳竹椅，靠墻的窗下放了把琴，床側(cè)張了副畫，那畫里的白衣琴師似曾相識(shí)。
那少年仰著下巴看了好久，好一會(huì)兒那公子才進(jìn)來，不知是怎么打發(fā)了那些人，也不看他，徑直去拿了身素凈的衣裳扔過來。
“出城去吧。”那公子說，攥了攥手里的銅錢，開了門就要往外走。
少年三兩下套了衣服，上前一把扯住公子衣擺：“恩公可愿告知姓名，他日定當(dāng)相報(bào)。”
那公子拂開他手，一臉笑意盈盈。
“他們迎親都要打我這兒過，你也不是第一個(gè)求助的人，報(bào)來報(bào)去的，我何苦救你?！蹦枪有渑垡粠?，迎著滿園的花枝兒走過去。少年低首，這屋里滿滿的都是篆香味兒，很清淡，卻混著滿園的花香醉人。
“我叫秦?zé)o歡?！鄙倌瓿毒o衣袖，沖著那公子的背影喊。
那公子卻是在壓低得肥紅下僵住身子回了頭，一只眼睛蘊(yùn)了水汽，一只眼睛墨色里愈發(fā)透藍(lán)。
“顧忘舒?！蹦枪庸粗旖且恍ΓL(fēng)一來，那花瓣便撲棱棱落了滿身。
忘舒外出打了壺杏花酒，還沒坐定，便見那小和尚在墻外探頭探腦地往園里看，見了忘舒便哧溜一下挨過來。
“你再這么下去，肯定要出事兒的！”小和尚憋的臉通紅，出家人不理世俗事，老方丈不知道耳提面命了多少次，可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jí)浮屠，他又不得不說。
“哦？”忘舒抬頭，嘴角還沾了一星酒漬。
“那員外家搶來的媳婦兒，被施主你放走了多少個(gè)，施主心里有數(shù)?！毙『蜕锌赃暌幌伦聛?，捏了面前的冷茶就飲。
“不妨事兒，不是說巡撫要來了么，總不能不著一點(diǎn)兒事兒?！蓖?笑笑，低頭再給他添上一杯熱茶。
“我是出家人，連我都懂，官官相護(hù)，你還是要小心些。”小和尚接過他手里的茶盞，咕咚一聲一飲而盡。
忘舒瞥他一眼，一抬手夠了一枝兒杏花，手掌一捋，花汁便染了滿手。
“改天我要學(xué)了釀酒，就用這杏花佐酒，小師傅可來嘗嘗？”忘舒笑笑，灑了幾瓣在茶盞里，綠肥紅瘦。
“呸，我是出家人?！毙『蜕械皖^看了看茶盞中的花瓣，很是賞心悅目，這滿園兒的杏花果真開的爛漫，不知這公子是如何養(yǎng)的。
忘舒笑笑，藍(lán)眸里光華流轉(zhuǎn)，饒是小和尚看得久了也還是有些暈眩。
“你這園兒里杏花養(yǎng)得好?！毙『蜕幸蔡謮蛐踊?，驚了花間的蜂蝶亂舞，一松手又灑了一地殘紅。
“呵，這杏花樹的下面，有只貓?！蓖娴穆曇艉艿?，剛剛傳進(jìn)小和尚耳里，小和尚一抬眼，他卻突然住了口，小酒杯送到唇邊，目色迷離。
小和尚欲言又止，這公子平日里冷清清的最不愛說話，今兒說的已是超出了界限。
“別忘了明天的觀音圖?！毙『蜕凶邥r(shí)還不忘提醒，其實(shí)忘舒也只喝了幾杯而已。
“唔?！蓖鏇_他笑笑，喝過的茶渣全潑在了樹下，就像是葉落歸根。
明成化十四年，暖春三月，湘水河畔，花開正艷。
“顧施主，你這兒連羅漢都畫的慈眉善目的，以后方丈都不用你的畫了。”小和尚在一旁盯著畫師的手發(fā)呆，那是一雙巧手，指節(jié)修長，畫什么都有靈性，可偏偏畫什么都溫婉慈祥。
小和尚有些怔忡，他喜歡看這公子畫畫，畫得很簡單，畫時(shí)很安靜很舒服。寺里的師兄捏著耳朵說了太多次，他畫的羅漢不能用，可他偏偏跑來一次又一次，帶著一副又一副慈眉善目的羅漢回去。
那白衣的公子抬首笑笑，漾出兩方酒窩。小和尚微微一怔，伸手遞過去一小串銅錢，那公子接了晚上又要去買酒，他自是知道的緊。
“施主今兒晚上少喝點(diǎn)，明兒還一副觀音呢，別誤了工夫。”小和尚忍不住出聲提醒一句，這公子嗜酒是真的，卻從不喝醉，用不著他擔(dān)心。
卷了畫兒往門外走，遇了吹吹打打辦喜事兒的隊(duì)伍，小和尚五指朝上在胸口擺個(gè)禮節(jié)，念一句阿彌陀佛，待那迎親的隊(duì)伍過去才幽幽地嘆口氣。
張員外家的小公子自幼便寵的厲害，后來說是與西廠攀上了關(guān)系，仗著這一點(diǎn)強(qiáng)搶民女早不是個(gè)事兒，可惜了又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小和尚一走三回頭，還沒走兩步，那公子園兒里伸出來的花枝兒就攔了路，一株紅杏在枝頭鬧的厲害，小和尚正欲伸手去拂，身后卻也鬧了起來。
小和尚壓著花枝兒猝然回頭，大紅轎子里突然跳出來個(gè)著喜服的公子，櫻桃樣的小口，白生生的臉上像是涂了粉，一下便竄進(jìn)了園兒里。
小和尚一驚，這員外公子可真是葷腥不忌，聽說過強(qiáng)搶民女的，還沒聽說過連公子都搶的。幾步追過去想湊熱鬧，懷里的畫兒卻急著用，腳步幾轉(zhuǎn)，最后還是快步向寺院跑去。
園兒里那公子正在花下坐著煮茶，一鍋香茶滾了幾滾，剛欲提壺，外面卻沖進(jìn)來個(gè)身穿喜服的少年。
那公子抬頭笑笑：“來的都是客，坐下喝杯茶否？”隨手又捏開一只扣著的杯子，添上兩杯香茶。
少年抿了抿嘴噗通一聲便跪下來，兩個(gè)膝蓋砸起塵土一片。那公子的臉色叫花枝兒掩了個(gè)七七八八，手上卻沒停，一揚(yáng)手將剛倒的一碗茶潑了去。
“去屋里待著吧?！蹦枪邮忠粨P(yáng)，語氣里有幾分無奈，捏起杯子抿了口茶。少年一聽便往屋里鉆，門剛合上，外面一大群人便吵吵擾擾進(jìn)了院。
那少年進(jìn)屋，一把便扯了衣裳，這大紅的喜服簡直就是侮辱。打眼看這屋子，木凳竹椅，靠墻的窗下放了把琴，床側(cè)張了副畫，那畫里的白衣琴師似曾相識(shí)。
那少年仰著下巴看了好久，好一會(huì)兒那公子才進(jìn)來，不知是怎么打發(fā)了那些人，也不看他，徑直去拿了身素凈的衣裳扔過來。
“出城去吧?！蹦枪诱f，攥了攥手里的銅錢，開了門就要往外走。
少年三兩下套了衣服，上前一把扯住公子衣擺：“恩公可愿告知姓名，他日定當(dāng)相報(bào)?！?br/>
那公子拂開他手，一臉笑意盈盈。
“他們迎親都要打我這兒過，你也不是第一個(gè)求助的人，報(bào)來報(bào)去的，我何苦救你?！蹦枪有渑垡粠?，迎著滿園的花枝兒走過去。少年低首，這屋里滿滿的都是篆香味兒，很清淡，卻混著滿園的花香醉人。
“我叫秦?zé)o歡?！鄙倌瓿毒o衣袖，沖著那公子的背影喊。
那公子卻是在壓低得肥紅下僵住身子回了頭，一只眼睛蘊(yùn)了水汽，一只眼睛墨色里愈發(fā)透藍(lán)。
“顧忘舒。”那公子勾著嘴角一笑，風(fēng)一來，那花瓣便撲棱棱落了滿身。
忘舒外出打了壺杏花酒，還沒坐定，便見那小和尚在墻外探頭探腦地往園里看，見了忘舒便哧溜一下挨過來。
“你再這么下去，肯定要出事兒的！”小和尚憋的臉通紅，出家人不理世俗事，老方丈不知道耳提面命了多少次，可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jí)浮屠，他又不得不說。
“哦？”忘舒抬頭，嘴角還沾了一星酒漬。
“那員外家搶來的媳婦兒，被施主你放走了多少個(gè)，施主心里有數(shù)?！毙『蜕锌赃暌幌伦聛恚罅嗣媲暗睦洳杈惋?。
“不妨事兒，不是說巡撫要來了么，總不能不著一點(diǎn)兒事兒?！蓖?笑笑，低頭再給他添上一杯熱茶。
“我是出家人，連我都懂，官官相護(hù)，你還是要小心些?！毙『蜕薪舆^他手里的茶盞，咕咚一聲一飲而盡。
忘舒瞥他一眼，一抬手夠了一枝兒杏花，手掌一捋，花汁便染了滿手。
“改天我要學(xué)了釀酒，就用這杏花佐酒，小師傅可來嘗嘗？”忘舒笑笑，灑了幾瓣在茶盞里，綠肥紅瘦。
“呸，我是出家人?！毙『蜕械皖^看了看茶盞中的花瓣，很是賞心悅目，這滿園兒的杏花果真開的爛漫，不知這公子是如何養(yǎng)的。
忘舒笑笑，藍(lán)眸里光華流轉(zhuǎn)，饒是小和尚看得久了也還是有些暈眩。
“你這園兒里杏花養(yǎng)得好。”小和尚也抬手夠杏花，驚了花間的蜂蝶亂舞，一松手又灑了一地殘紅。
“呵，這杏花樹的下面，有只貓。”忘舒的聲音很低，剛剛傳進(jìn)小和尚耳里，小和尚一抬眼，他卻突然住了口，小酒杯送到唇邊，目色迷離。
小和尚欲言又止，這公子平日里冷清清的最不愛說話，今兒說的已是超出了界限。
“別忘了明天的觀音圖?！毙『蜕凶邥r(shí)還不忘提醒，其實(shí)忘舒也只喝了幾杯而已。
“唔?！蓖鏇_他笑笑，喝過的茶渣全潑在了樹下，就像是葉落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