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錢榮介紹完后，我起身跟上官玉郎見禮，并且趁機觀察了他一下，這原本只是我的一個習(xí)慣，卻沒想到還真讓我看出來了點問題，上官玉郎整個人軟綿綿的躺在椅子上，面色白凈，由內(nèi)向外還透著幾抹紅暈，乍看之下，不過是一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公子哥，因為缺乏運動而導(dǎo)致肥胖的亞健康人士罷了。

    只是問題哪有這么簡單，住在這么個陰氣縱橫的宅邸中，再怎么養(yǎng)尊處優(yōu)都不可能有什么健康的身體，上官玉郎的白里透紅只是假象，他的肥胖，其實是陰氣積郁胸中所致，陰氣化濕，濕氣又引發(fā)水腫，之所以上官玉郎看起來跟普通水腫不一樣，那是因為上官玉郎在透支生命的緣故。

    陰氣入體超載，最初只會造成氣血兩虛，這時候如果能得到妥善處理的話，并不會有什么大礙，但若放之不理的話，就會變得麻煩了，過多的陰氣積郁在體內(nèi)，為了防止它們給身體器官帶來危害，需要人體不停的拿陽氣去抵消，一個人的陽氣是有限的，用完了怎么辦？那就只能透支生命來換了。

    從上官玉郎的臉上不難看出，他已經(jīng)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基本上沒得救了，隔著幾米遠(yuǎn)，我都能感覺到他身上冒出來的那股子若有若無的死氣，不過正是因為如此，我反而更加的疑惑。

    上官玉郎要只是一個普通人的話，遇上了這種事情，那只能說聲倒霉，然后老實等死，可上官玉郎不是普通人啊，他是五脈之一上官連的兒子，未來上官家家主的繼承人，誰有這么大膽子和能力，想出這種辦法來害他？

    說白了，這個人使用的手段并不算多高明，連我和呂蟲子都能輕松看出里面的不對勁來，以上官家的實力，應(yīng)該有不少能人在里面，上官玉郎年少無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官家里的其他人也會不知道么，既然大家都不約而同的保持了沉默，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想要加害上官玉郎的，必定是內(nèi)部的族人，而且地位不會低，這樣他才有能力做出使用墓磚的決定和阻斷其他人見到上官玉郎的渠道，那么這個人會是誰呢。

    簡單的跟上官玉郎見過禮后，上官玉郎隨口請我們就座，隨意客套了幾句后，上官玉郎吩咐一個手下人給我們?nèi)砹诵盼?，然后就略顯不耐的跟我們告辭，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沖著信物而來，如今信物到了手，誰還愿意跟一個活死人呆在一起，上官玉郎主動要走，我們根本就是求之不得，在門口目送上官玉郎遠(yuǎn)去之后，我冷笑幾聲領(lǐng)著呂蟲子他們也準(zhǔn)備往外走，這時從邊廂處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說道，“道長請留步?！?br/>
    我收回即將邁出的腿尋聲看去，一個身著白衣的中年男人正徐徐朝我走來，此人年紀(jì)不小，面相卻不怎么老，白凈的臉上沒有胡須，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精明，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中年男人的情況跟上官玉郎差不多，比他略強些，但也十分有限，同樣是個沒幾年好活的人了。

    中年男人看我搖頭，臉上反而露出了笑容，他在我身前一米停下腳步，“道長沖我搖頭的意思，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將死之人了?！?br/>
    我默不作聲，不知道這人是什么來歷，賣的又是什么關(guān)子，得等中年男人再多說幾句，透露出更多的訊息后，我才好決定怎么回答他的問題，在不清楚狀況的時候，我可不想貿(mào)然開口，那樣萬一說錯了話，豈不是平白無故給自己樹敵啊。

    我沒說話，中年男人也沒說話，反倒是錢榮上前一步躬身行了個大禮，雙手疊在身前沉聲道，“義父，榮兒許久未來給義父請安了，對義父甚是想念，義父你近來，可還好么？”

    錢榮說到最后，聲音里已經(jīng)有了幾分哽咽，中年男人呵呵一笑，伸手扶起錢榮，“好好好，好著呢，我能有什么事，榮兒啊，聽說你剛從玲兒那里回來，玲兒她還好么?！?br/>
    錢榮強行止住眼眶里轉(zhuǎn)悠的淚水，擠出一絲笑容回答道，“玲妹妹好的很，火氣還是特別大，見面就把佩劍遞到我脖子上了，瞧她的身手，似乎又進(jìn)步了許多，我看吶，多半是遺傳了義父劍術(shù)上的天賦，假以時日，肯定會成為一代劍豪的?！?br/>
    中年男人抓住錢榮的一只手，“榮兒你莫要吹捧她了，我從小看著玲兒長大，還能不知道她有幾斤幾兩，說起天賦來，玲兒怕是難及你萬分之一，行了，難得來一次，去義父屋里坐會再走，道長也請一起吧。”

    中年男人說完拽著錢榮就開始朝外走，我們幾個趕緊跟上，聽他們聊到這份上，我再傻也猜出這個中年男人是誰了，能被錢榮稱作義父的，就只有上任家主上官凝的獨子，上官玲玲的生父，上官涗了。

    來到上官涗的住處后，我們在上官涗的安排下做到了院子里的一處葡萄架下面，上官涗親自去屋里泡了茶端出來后，笑著跟我們解釋道，“屋里陰氣太重，呆的久了對身體不好，就委屈你們在這里將就一下了。”

    上官涗說的正是我最擔(dān)心的事情，我正準(zhǔn)備開口詢問這府邸為何要建的陰氣如此之重的時候，上官涗坐下來打斷了我的話道，“我知道道長想問什么，還請道長不要心急，容我慢慢道來。”

    “前幾日里我從錢榮聽說了道長的事情后，就一直想找機會跟道長見一面，有件事情困擾我許久了，想讓道長教教我該怎么辦?！?br/>
    我心中一個咯噔，上官涗不會是想找我問道吧，那真是找錯人了，我這個便宜掌門是撿來的，論起對道的理解，可能還不如江湖上一個三流騙子，墨卿在這里還差不多，他畢竟是得窺天道一角的真人，可惜的是墨卿不在，我只好硬著頭皮接話道，“上官施主請說?！?br/>
    上官涗用手指沿著茶杯的邊緣滑動著，輕輕問道，“我想問問道長，以德報怨，何以報德?！?br/>
    我心中一沉，上官涗問出這句話，絕非無的放矢，他并非在同我論道，若我猜的不錯，這一問上官涗心中早有答案，他來問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罷了。

    “上官施主何必來問我，孔圣人早就回答過這個問題了，以直報怨，以德報德?！?br/>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上官涗重復(fù)著，“若力所能及，自可以直報怨，若力有不逮，又如何處之？”

    我一愣，沒想到上官涗想問的會是這個問題，說實話，我還真沒想過那么多，我一向是有仇報仇的，卻忽略了大部分普通人跟我是不一樣的，他們既不混跡江湖，也沒有富可敵國的財富，更不會有一身睥睨天下的武功，對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來說，他們受了欺辱，該如何相報呢？

    我認(rèn)真思索了一會，方才謹(jǐn)慎答道，“善于動腦的，可以從對方的生活習(xí)慣，交際范圍入手展開調(diào)查，是人就會有弱點，只要能從弱點切入，以弱勝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br/>
    “不善動腦的，就只能靠一身血勇了，下定必死之心，身藏利器，尋找對方落單的機會拼死相博，求個同歸于盡，只要自身決心不動搖，那么沒有人會是一個心存死志之人的對手。”

    “若是既不善動腦，又不敢拼命，那就不用報仇了，忍氣吞聲，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完后半輩子得了，反正圣人只說了以直報怨，沒說必須要報不是?！?br/>
    聽完我的話，上官涗嘴角上揚，笑道，“有能者報之，無能者忍之，道長的論點頗為新奇，卻又不失道理，上官涗愚笨，學(xué)不了道長口中的善智之人，只好舍了這條性命，以報其怨了?！?br/>
    說到此處上官涗斂去了笑容，黯然道，“上官連當(dāng)年私自聯(lián)合其他四脈逼宮，把上官一族陷到了不義之境，家父上官凝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泣說自己無顏去見熊安黃前輩，后來熊定軍前輩去世后，家父更是愧疚難當(dāng)，不久就絕于人世，臨終前猶自不忘囑咐我不可效上官連其人行事?！?br/>
    “我怎么可能同上官連這種人為伍，”上官涗臉上帶起了一抹怒色，“此人出賣了上官一族，只為換取自己私利，更兼使得家父早逝，我同他早成水火之勢，無時無刻不想著找機會報仇，以正我上官家族的名聲！”

    “不過后來的事情發(fā)展讓我改變了主意，熊家下位之后，楚天盟在五脈的領(lǐng)導(dǎo)下呈現(xiàn)出了欣欣向榮的趨勢，不管是五脈運氣好還是真的有能力，楚天盟的壯大終歸是不爭的事實，五脈的地位也因此更加穩(wěn)固，在這種局面下如果我孤注一擲強行擊殺上官連的話，會將楚天盟的平衡打破，使楚天盟再次陷入混亂之中，五脈之間也會再起兵戈，戰(zhàn)火燃起，受苦的只會是無辜百姓，那樣的話，我就成了整個湖北的罪人了?！?br/>
    “上官連不能死，但是仇怨也不能就此揭過，在擔(dān)任息云玄策軍大都統(tǒng)的幾年里，我一直在思考著復(fù)仇之道，我既要上官連的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又不能因此破壞楚天盟的安定，苦思冥想之下，還真被我想出一個辦法來?！?br/>
    上官連看著我，眼神中一片清明，“我放棄了上官連，把目標(biāo)改到了他的兒子，上官玉郎身上，自古父債子償，天經(jīng)地義，更何況上官玉郎，本就是個失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