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揚側(cè)耳,“沒有啊,你大概聽差了吧。來,先喝藥。幺兒會沒事的?!?br/>
高長卿神色又黯淡下來。這幾日,他們始終都沒有幺兒的消息。高長卿一邊喝著湯藥,一邊好像隱隱約約又聽到高欒的叫喚,他想著,是不是因為自己病中彌留,大限將至,所以才會聽到心中最想聽到的聲音。他心中慚愧已極:不知到了九泉之下,他這個做哥哥的當(dāng)如何向父親交代??!
“哥哥!”高欒駕著小馬撐開車簾,“哥哥哥哥!”
高長卿神智一清,于病中忽然坐起,姜揚一個措手不及,把藥碗撲在了他臉上。高欒嚇了一跳,心道:了不得!好歹毒的手勢!連湯勺都他媽塞進嘴里了!眼睜睜看姜揚手忙腳亂地收拾好,試探著叫了一聲:“太子殿下?”
姜揚還不習(xí)慣被人這樣稱呼,又因為先前對他們有所欺騙,心下過意不去,所以顯得非常過意不去,唔了一聲就招招手,將兩位少年請上車。高欒在兄長的淫威之下素來乖巧,而燕白鹿與姜揚似乎是舊識,兩人言談之間十分熟稔。高長卿道:“既然都已經(jīng)知道了,便跪禮吧?!苯獡P還來不及攔,便被兩個小家伙磕了響頭。
高欒站起來,對燕白鹿說,“這是我哥哥!”
燕白鹿“哦”了一聲,昂頭挺胸行了個軍禮:“哥哥好!”
高長卿和姜揚不知為何,總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之后,高長卿便問他們,進山之后是怎么個遭變。高欒揀要緊的說了。不知道為什么,當(dāng)哥哥和太子殿下聽到押送糧食的輜重兵,臉色都是一變。最后,高欒告誡他們:“國都戒備森嚴(yán),看來是等著太子殿下自投羅網(wǎng),我們應(yīng)當(dāng)合計一番,想個辦法潛入城中才是!一旦進了城,把城門一關(guān)!”高欒一捶手心,“我想那么事情會便宜許多!”
高長卿掃向他的眼神分明很是驕傲,嘴上卻說,“小孩子,懂什么。還不去見過你姐姐!”說完,高妍已經(jīng)斂踞上車,將幺兒抱在懷里,一陣痛哭。高長卿勸慰她,“阿姊,今日是團聚的日子,你何必悲傷呢?啊對了,”他想起來,指著姜揚對高欒道,“幺兒,見過你姐夫!”
高欒受了驚嚇,一不小心把真心話說了出來:“姐夫?!動作那么快!”他本意是說他哥哥好手筆,但聽到姜揚耳里,則是說不出的低俗刺耳,當(dāng)下就僵在原地,臉孔漲得通紅。
高長卿見他依舊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趕緊揮揮手讓高妍將他帶下去,換一身衣服,再上車來用食。高妍回頭看他一眼,不安地扶著一對小少年離去。
她尋常并不常往弟弟這里走動,并不是因為她不愿意,而是姜揚不喜歡。一旦她坐在一旁做些女工,姜揚就覺得四面八方都是她幽怨的眼神,提醒著他那晚上自己犯下的糊涂事。另外,姜揚碰見她不單尷尬,而且相當(dāng)?shù)奈窇?!那種畏懼,讓姜揚自己都莫名其妙,像是面對著某種對他擁有生殺予奪的權(quán)力的大人物——他原本雖然身份低微,卻從來不因此而看輕自己,面對長官,都不曾生出這種天然的弱氣!此時,他只好在心中告慰自己,男人懼內(nèi),實是旺家之相。而高妍因此對他愈發(fā)不放心。她的確不愿意見到姜揚,但顯然更不愿意見到姜揚與弟弟獨處。
待他們走后,高長卿與姜揚笑道:“果然。燕氏也并非全心待我們。否則,既有余裕耍些爭權(quán)奪利的手段,為何不從三軍中委派些人馬,護送你回國都呢?”
“怎講?”
“燕氏一門,素出智將,上將軍一職,十有□是他們家的人,因此也被人稱之為將血之門。但是自龐嘉入我容國以來,凡有三十七戰(zhàn),大勝二十九場,平八場,他的將才震驚了中原列國,因此被拜為上將軍,燕氏就此被冷落了,家主燕平一代宿將,賦閑在家。燕氏能夠咽下這口氣么?現(xiàn)在燕氏出仕的是燕平的嫡長子燕達,他作為三軍司馬,分派在龐嘉麾下,主管糧草調(diào)度輜重轉(zhuǎn)輸,恐怕非但不能作為龐嘉的左右手,反倒要處處掣肘吧。所以我才說,他有空閑與人爭權(quán)奪利,卻不管揚哥你的死活?!?br/>
姜揚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啊……難道這偌大一國中,竟沒有人再將先君的遺詔當(dāng)一回事了么!”說完認(rèn)真地凝視著他,抬手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長卿,我最落魄的時候,身邊只有你一個人。這份情意,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高長卿笑:“有你這番話,我又有什么可求的呢?只可惜我家道中落……如果在十年前,我揮一揮手,就能出一千輛兵車護送揚哥回國都,我們必是高枕無憂!是我無能??!請不要這樣抬舉我了。”
姜揚感嘆:“人的遭際,都是天命。我這樣的人,生在亂世之中,命如草芥,對貴有一國這樣的好運,并不敢做多大的想往。但是,人與人之間遇與不遇,則是另外一件事,我能遇到長卿,心里已經(jīng)很感激了。即使兵敗身死,也早已經(jīng)獲得了最珍貴的東西,不敢有所抱怨。長卿不需要慚愧。既然如此,我們便繼續(xù)往東走,放手一搏吧!”
晚上用膳,姜揚與高長卿邀請兩位小少年同食,一個是高家最受寵的小幺,姜揚很愿意跟這位小舅子結(jié)交,另外一個則是他在虎衛(wèi)中認(rèn)識的小友,他也十分喜歡。而高長卿又想答謝燕白鹿對高欒的照顧,因此破格將他請來。原本,高長卿是不屑這種宗譜上都寫到邊角去的小宗的。在他眼里,這種人爭強好勝,做官必為爵祿,是蠅營狗茍之徒,好比列國游士。但是這個燕白鹿好像有點意思。至少弟弟很喜歡他。高長卿覺得他看起來安靜自持,身上有姜揚的風(fēng)度,勉為其難觀望一陣。
結(jié)果燕白鹿吃飯的動靜相當(dāng)大,吧唧嘴不說,喝湯稀里嘩啦,搞得案前一片凌亂。高長卿看著他粗野的模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之前的好印象一掃而光。他是國中首屈一指的大貴族,即使是落魄之后,也很少有人有機會在他面前如此肆無忌憚,現(xiàn)在算是開了眼界。他幾次三番想忍,卻實在忍不了,吃了幾口就托辭抱恙,躺回榻上,姜揚和高欒在食案底下爭先恐后踹了燕白鹿好幾腳,直到不小心踢到彼此才作罷。
燕白鹿下車的時候,高欒就道:“完了完了,我哥哥一輩子不會待見你的!”
燕白鹿哼了一聲:“我也不待見他!明明是個大老爺們,看人陰森森的,我都還以為他看上我了呢!也只有揚哥受得了他!”
高欒抬腳把他踢下去:“他是我哥哥!”
燕白鹿哼一聲努力瞪大眼睛:“連你一起打!”
高欒二話不說拆了馬鞭,將他抽了一頓。燕白鹿掃腿將他絆倒,兩個就滾在地上,滾進篷車底下。燕白鹿撅著嘴要親他,高欒抬手扇他一耳光,燕白鹿扭過頭還是要親,高欒又打了他一耳光,燕白鹿大怒,結(jié)果高欒按住小少年的腦袋就親了上去,讓他立馬忘了這件事情。
兩個人胡亂搞了一會兒,營地里突然兵荒馬亂起來,兩人從底下望見彭蠡馳馬而來:“揚哥!兩里外,大隊兵車迎面馳來!從騎如云,根本望不到頭!”
姜揚掀簾而出:“打著誰的旗號!”
彭蠡心急,說話也沒遮攔起來:“沒有打旗號!而且就算打了……國中這么多世家徽號,我哪里記得全??!”
“防御工事呢?能擋多久?!”
彭蠡著急得直搖頭:“平地結(jié)陣,擋不下三輪沖鋒?。P哥你乘還來得及,快躲一躲!”
姜揚咬牙切齒。這時候他已經(jīng)聽到了馬蹄聲。姜揚剛要上馬,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近到兩里還不沖鋒,未必是敵!只是千金之子,不可涉險,還是讓要我去吧!”說完,車底下的高欒看見了哥哥的鞋子出現(xiàn)在視線里。他身體未愈,一跳下車就有些站立不穩(wěn),姜揚連忙摟住他的腰,往自己懷里一帶,“胡說!快去里頭躺著!我讓彭蠡送你去最近的城池避一避!”
姜揚現(xiàn)在有點后悔了,他發(fā)現(xiàn)他遠遠沒有自己想象得強大,可以將他保全。這讓他為自己的私心而感到羞恥:將人留在身邊卻沒有辦法保護他……實在不是男人應(yīng)該干的事情。
“對付他們你未必比我有經(jīng)驗。我從小生活在國中,認(rèn)識許多舊人!”高長卿旋即打了個眼色,彭蠡和御子柴會意,從背后一人制住姜揚的一條臂膀,抄起他塞進車中。姜揚依舊不肯放手,居然生生扯掉了高長卿的袖子。
“咦,好膩歪……”燕白鹿與高欒一道搖搖頭,臉上露出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神色,相視一眼,飛快地蹬掉褲子,開始他們最愛的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