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地毯都是往年進貢的上好的波斯地毯,奢華又厚實,踩在腳下綿軟舒服。
那腳步聲響了幾下之后就在身后不遠處停下來,宋祐連忙在他再靠近之前轉(zhuǎn)過了身,抬手用扇子橫在兩人中間。
“就半盞茶的功夫——”宋祐再次重復了一遍方才明瑜跪著的時間,然后拿眼神往門口遞了遞,“你沒見那丫頭離開的時候,腳底生風了一樣走那么快?”
那人看他一眼,眼底明明清明地很,可是再仔細一看,又分明像是有密集暗沉的云翻涌聚集在一起一樣,深沉得見不到底。
他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此刻也難得勾了勾唇,“沒看見?!?br/>
宋祐覺得他這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有些礙眼,剛要繼續(xù)解釋,那人就腳越過了他往前走,到了殿門的時候,他才停頓了一下,微偏過頭來對著宋祐道:“屏風后面的案上有張紙?!?br/>
宋祐尚未作答,再抬眼望過去時,就看到那人的身影在殿門口消失不見,他兀自嘆了口氣,邊抬腳繞過了屏風,邊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不過上一世是她姐夫而已,怎么反倒比阮寒越那個哥哥還護著她……”
下一瞬,宋祐的話音幾乎在走到屏風后的時候一下子就消散開來,他看見案幾上的那張宣紙上面,潑墨一般寫著行云流水的兩個字——宋祁。
那是屬于晏懷瑾的字跡,下筆極輕,但是每個字又意外地有力,是對他方才問題的回答。
宋祐只愣了一瞬,然后連忙把那張紙折疊好藏進了袖子里,嘴角輕動,將兩個字默念了一遍。
——那上一世,登上這皇位的是誰?
是宋祁……這一世的晏懷瑾用了最簡單的兩個字回答了他。
難怪,那日他讓自己去拉了被推進池塘里的宋祁一把。
明瑜前些年進過幾次宮,雖然對宮里的格局依舊不太清楚,但是好歹也能找到出宮的路。
她的心跳尚未平復下來,臉上暈開了一抹余驚過后的紅暈,堪堪將那沒什么血色的臉映得生動了一些。
明瑜一刻也不敢停頓,總覺得耳邊有一道陰陰柔柔的聲音在回蕩,像上次有公公稟報圣上駕到一般,只不過這次傳過來的是太后。
明瑜擰了擰眉心,唯恐這不詳?shù)仡A感成了真,回頭望了一眼身后擋了一大片視線的宮殿,轉(zhuǎn)身小步跑開了。
從慈寧宮到城門有一段距離,方才坐著軟轎過來的時候還不覺得遠,這會兒真跑起來還沒一會兒,額頭上就沁了不少的細汗。
明瑜的氣息明顯重了不少,抬手抹了把汗的同時抬眼望了望愈漸西沉的太陽。
已經(jīng)過了未時。
明瑜本來還想歇一會兒,結(jié)果一看到這日頭,剛慢下來的步子又提快了一些。
再往前面就是徐貴妃住的坤寧宮,明瑜微微松了一口氣,結(jié)果剛走了沒幾步,不遠處就傳來一陣哄鬧聲。
有男有女,有清有啞,大都是朝氣又跋扈的少年音。明瑜在這邊也不過頓了幾秒鐘的功夫,那邊已經(jīng)有人注意到了她,頤指氣使地道:“那邊的奴才,過來!”
聽這口氣,倒像是宮里極為受寵的皇子。
不僅受寵,仿佛也沒長腦子……竟連是不是宮里的丫鬟都分不出來。
明瑜的頭發(fā)因為方才急匆匆的動作散開了幾縷,和著細微的汗水貼在了臉頰兩側(cè),臉色微微有些發(fā)白,只有一張嘴唇在輕咬了幾下之后殘余了一些血氣。
那人見她沒什么反應(yīng),一把就踢開腳底下的人,“你是哪個宮的?聽不到本宮說話嗎?”
明瑜這才注意到方才被他踩著的人,遠遠一看,那人瘦瘦小小的,倒像是個半大的孩子,衣服被踩上了不少泥,有些辨不清原本的顏色。
“還不快給本宮滾過來……”那人見明瑜還沒有動作,語調(diào)陡然高了不少,一句話尚未嚷完就突然頓了一下,見明瑜盯著躺在地上的小傻子看了幾眼,語氣不免多了些輕蔑和高傲,“既然你一直盯著這個小傻子看,那就順便替他處理處理傷口?”
話音才落,身邊立刻有人附和道:“殿下說的對,今天這事兒如果傳到了皇上那里,就算捅不出什么大簍子,總歸還是要被皇上罵……”
說話的人畏畏縮縮的,話都到了嘴邊硬是被他咽了回去,連忙改口道:“……說您幾句的?!?br/>
那皇子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然后指了指明瑜,緊接著還未開口方向就一轉(zhuǎn),半蹲下身,又沖著地上的少年戳了戳,聲音里是怎么都掩蓋不住的戾氣:“以后看見本宮記得繞著走,不然可就不是今日這么簡單就放過你了!”
起身的時候還不忘踢了他一腳,明瑜一直不做聲,把頭垂地低低的,甚至連眼簾都沒抬一下,盡量遮住了自己面上的表情。
許是她這副近乎呆滯的樣子讓那皇子寬了心,又說了幾句威脅她不準說出去的話,就帶著一批人浩浩蕩蕩的離開了。
明瑜這才把眼睛抬起來,她看了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轉(zhuǎn)過身就走。
身后的人被她丟在后面,幾乎在明瑜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就不可自抑地輕哼了一聲。
細細弱弱的,如蚊蠅一般。
明瑜不算樂善好施的人,宮里的明爭暗斗也不是她能管得了的,她腳步只頓了一下,就再次抬起來。
身后那人再沒了動靜,明瑜盯著自己腳下的路走了幾步,最后還是輕咬了下牙關(guān),轉(zhuǎn)身走到了那人身邊。
那人躺著的地面上也濺了些泥點,身上更是沾了不少的污泥和水漬,明瑜半蹲在他身邊,輕咳了一聲叫他:“需要我叫太醫(yī)來嗎?”
明瑜其實是不確定他的身份的,只是看他的衣著和扮相不太像新入宮的小太監(jiān),才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他已經(jīng)完完全全地安靜下來,要不是那偶爾微有起伏的胸口,明瑜幾乎要以為他就這么沒了氣。
不過現(xiàn)在倒是離斷氣差不太遠了。
明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上沾染的氣息微弱卻又炙熱,像是受了風寒。
他的頭發(fā)似乎被人用力抓過,亂糟糟的鋪滿了整個臉,明瑜把他的頭發(fā)往兩邊撥了撥,手剛要放上他的額頭,一垂眼,卻猛然就看清了他的臉。
的確還是個半大得孩子,五官都還沒大長開,眼窩因為瘦弱深陷了不少,薄唇抿得緊緊的,蒼白里透了些淺青色。
這張臉,越漸和明瑜夢里的那人重合在一起。
明瑜的手顫了一下,“七……”
話還沒說完,耳邊突然響起“吱吖”的一聲。
明瑜下意識的抬眼望過去,正好見到那人抬著右手的食指遮在了嘴邊上,長而尖銳的指甲上染著黛青色的丹蔻,襯的那雙白皙的手帶了些陰冷。
“呦,這不是七皇子么?怎么今兒肯來這坤寧宮了?之前不是一臉死也不過來的樣子?”那人一襲緋紅色的華麗宮裝,外面還披著毛茸茸的貂裘,眼尾同樣用艷麗的紅色勾了起來,微微挑著眼角的時候,妖嬈又媚氣。
多半是這坤寧宮的主人。
“還是馬上要死了,所以打算過來看看?”
徐貴妃由兩個宮女攙扶著一步步慢慢地走過來,中途下了幾節(jié)臺階,動作緩慢又克制。
明瑜注意到她一直護著肚子的手,雖然手底下的小腹依然平坦,但是明瑜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出來。
她唯一看不出來的就是……當今圣上還是挺厲害的,精力不行了,體力倒是未減當年。
徐貴妃壓根就沒把明瑜放在眼里,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走到宋祁的身邊,將他狼狽的模樣從頭打量個遍,然后咯咯地笑出了聲:“七殿下這長相和你母妃那個賤人真是一模一樣,”她皺了皺眉,拿著帕子輕捂了下鼻子,半晌后嫌棄地道:“都是一樣的惹人厭?!?br/>
宋祁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突然就支著胳膊爬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拽徐貴妃曳在他跟前的華麗的裙擺。
還是明瑜反應(yīng)快,趕緊抬手在他胳膊上重重地掐了一把,硬生生地把宋祁伸出去的手逼得收了回來,她上前小半步,壓低了嗓音一字一頓的道:“殿下可是要給貴妃娘娘請安?”
徐貴妃顯然也被他嚇了一跳,護著小腹一連后退了好幾步,連喘了好幾口氣,等確定宋祁爬不過來了,才咬牙切齒地道:“如玉,去把本宮給殿下準備的厚禮端過來!”
端……過來?
明瑜眼皮輕跳一下,再一抬頭,就見那個眼疾手快的宮女端了個盆子過來。
那個盆和明瑜平日里洗漱的銀盆差不多大小,只不過材質(zhì)是比銀要更貴重的黃金。
明瑜此刻半跪在地上,所以根本看不得里面裝的是什么,只是一種難以言明地預感一下子從心底升騰出來,再也平息不下去。
宋祁還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瑜剛才下手太重的緣故,他這會兒的呼吸聲好像又輕了一些。
下一秒,明瑜一個晃神的功夫,那個被喚作“如玉”的宮女已經(jīng)把那盆水兜頭對著宋祁地腦袋澆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