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他準備送我出國讀書?!?br/>
李牧盯著他一張臉,面頰蒼白,眼窩深陷,活脫脫一只被游魂野鬼吸干了精血的可憐人,饒是李牧昏昏沉沉睡到酒剛醒,也曉得他此時狀態(tài)有異。。
他繼承自英國母親的血統(tǒng),眉骨甚高,眉峰微微蹙起的時候帶有戾氣,李牧自廚房倒杯茶出來給他,輕手輕腳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稍微退后幾步,溫揚今天晚上令他感受到危險。
他想進屋去給溫如雪打電話,溫揚卻拿一雙眼狠狠盯著他,眼神里帶著不甘和恨意。屋頂白熾燈開著,慘白白一片光,兩個人表情與心事似乎都無所遁形。
溫揚突然起身打量整個屋子,這間連家居用品都簡單陳舊的屋子顯然提不起他的興趣。
他回頭,突然深深呼出一口氣,滿腔的酒氣霎時間撞擊李牧的嗅覺。環(huán)顧一周后依舊將目光落在屋中唯一另外活物身上,兩只褐色的眼珠光芒乍亮。
“哦,李牧啊,你怎么還不消失?!睖負P輕輕笑,好像剛剛認出眼前人是誰一樣。他上前兩步,逼的李牧向墻角退去。
溫揚這一句話霎時間讓李牧身形緊繃,才想起訂婚宴上溫如雪那個失蹤的未婚妻。李牧冷冷瞧著溫揚,他身段還沒完全長成,還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間,可西方人的血統(tǒng)讓他顯得高大,才十六歲已經(jīng)和李牧一般無二。
“來,你退什么,我才十六歲,殺人不犯法,也不會蒸掉你,剝片,生嚼,或者咬破喉嚨讓你流的滿地都是?”溫揚醉醺醺前言不搭后語,啞著聲音繼續(xù)嚇他。
“干我什么事?”李牧清了清嗓子,自墻角摸出一只羽毛球桿,是李媽的減肥用品,后來拍子壞掉,只剩下一根細長的桿,頂部斷口尖利,閃著幽暗的冷光。他手指緊了緊,用力握進手心里。
“嘖嘖,你把球桿放下,我給你另一樣好東西?!睖負P不回答他的問題,一只手揣進牛仔褲口袋里,那口袋本來鼓鼓囊囊一大兜,此時居然還能裝他一只手進去。
李牧可沒打算把手里的東西扔掉,他抬起頭平視溫揚:“薇雅不是也在國外讀書?去看一看有什么不好?”
溫揚聳聳肩,這動作卻因為他醉酒而站立不穩(wěn)的關(guān)系顯得東倒西歪:“去那里?也要看我喜歡不喜歡?!?br/>
李牧被他逼的退無可退,一伸手將球桿橫在面前,尖端對著溫揚,他臉色也冷下來,握住球桿的手微微發(fā)抖。
“我要是你,就不會大半夜跑到別人家里來。我說過,你們溫家的事溫家的人都和我無關(guān),我只要溫如雪,他的人他的錢?!彼种妇o握,甚至青筋凸起,隨后又接著說:“和你們無關(guān)!”
李牧這一番話說的也很露骨,話音剛落溫揚就輕輕笑起來。最后他笑的連肩膀也緩緩抖動起來,這種抖動越來越劇烈,再抬起頭的時候幾乎紅了一雙眼。
李牧真的想象不出為什么溫揚對他的存在有這么大的執(zhí)念,難倒溫如雪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能將他刺激成這樣?
他李牧一個沒有太大野心的書生,如何就這么讓這個十六歲的男孩子看不順眼,甚至連溫薇雅都沒有這樣,他想不通,可此下的情境也讓他沒有時間去想。
“怎么了?”溫揚一根手指戳著球桿的尖端,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來啊,插/進來,明日報紙一定風(fēng)頭無兩,大版面標題‘富商情人謀殺其未成年親子?!?,我忘了,我還不是他親生兒子,但別人不知道啊。”
他忽的上前一步用右手攥住球桿前端,鋒利的斷口扎進他手心的皮膚,血液鮮紅奪目,一滴一滴順著球桿滑落進李牧的手心里。
李牧渾身顫了一下,想把球桿從他手里抽出來,手心里粘膩的觸感讓他難受。溫揚的血跟冰涼的球桿碰在一起,熱的簡直發(fā)燙,黑夜里有什么東西不受控制蠢蠢欲動。
李牧深吸一口氣,血液的腥甜漫入鼻端,他顫巍巍看著自己的手,濃郁的顏色妖異而冶艷。李牧胃里翻江倒海,那種感覺幾乎想把隔夜飯都嘔出來,身體已經(jīng)不受大腦控制,他靠著墻壁,腹腔一陣一陣鈍痛。
溫揚眉峰高高蹙起,和李牧的清淡不同,他五官深邃而容貌昳麗,一雙嘴唇很薄,若信命的話則是寡情薄命的相貌。
他上前一步撥開球桿,兩個人胸膛相貼。李牧抬眼看他,他卻突然輕笑出聲,嘴角上挑,相貼的胸膛晃悠悠共鳴起來。
“瘋子!”李牧低聲咒罵,看他一雙醉酒的眼眸清明無比。正要推開他,下一刻有什么東西從衣擺下面鉆進來,蛇一樣冰涼,卻冷硬非常。
溫揚用那東西磨蹭李牧的腰眼兒,冰涼的觸感立即在皮膚上激起一層粒栗。李牧伸手去抓,指尖觸感簡直陌生,突然一下鮮少用到的信息襲上心頭,李牧一驚之下方才低頭看。
glock 19半自動手槍,頂端裝了消聲器,黑黢黢的槍口因為李牧低頭往下看,突然鉆出衣擺朝上。
李牧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溫揚,沒想到他這么瘋,濃黑鋒利的眉近在眼前不過咫尺距離。果然青少年喝了酒瘋瘋癲癲,自控能力太差管不住自己,簡直要將李牧同樣逼成神經(jīng)病。
“你開槍啊,明早一樣都是大新聞?!眱蓚€人呼吸互相撕扯,同樣像繃到極致的弦,越拉越緊,深夜里劇情荒誕怪異。
咔嚓一聲大拇指下按,保險栓開啟,深黑色不見底的洞口仿佛吃人的魔。
“你以為我不敢?”溫揚問,一抬頭幾乎碰上李牧溫軟的唇。
他突然伸長后頸在上面貼了一下,他自己嘴唇溫暖柔軟,卻仿佛干涸缺水的魚,到處都是斷裂翹起的死皮。李牧被他嚇了一跳,努力仰起脖子避開。
“嘭!”溫揚勾住食指,猛然間下按,嘴里還怪叫著配音。
李牧閉上眼,脖子上青筋畢現(xiàn),預(yù)期的天堂或地獄都沒有使者降臨。他低頭,槍眼兒里蹦出一蓬彩帶,金色的粉末撒了滿頭滿臉。
李牧剛剛提上來的一口氣霎時間萎靡下去,筋肉繃緊太久,此時簡直酸軟難過。他狠狠瞪著面前溫揚,一只手掄起球桿就往他背上打去。
一邊打還一邊說,可惜除了第一下,往后都沒下重手,眼前到底只是個惡作劇的未成年:“你老爸不管你,大半夜放出只瘋狗來嚇人,我替他教訓(xùn)你?!?br/>
“哈哈哈哈哈……”溫揚開懷大笑,興奮的捂住肚子,手心的血跡蹭的到處都是,自己一身狼狽比李牧還慘。
“很害怕?看你嚇的衰雞一樣?!睖負P忍著李牧的棒打,一邊笑一邊躲,最后繞到茶幾上拿衛(wèi)生紙在手心的傷口上纏了幾圈。
“我明天就走,大概沒個幾年不會回來,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很想來跟你道別?!?br/>
李牧剛剛被他嚇的險些心臟病,這會看他拿衛(wèi)生紙纏傷口,鮮血又從衛(wèi)生紙上洇透出來,也不上前幫忙。他自己胃里也翻江倒海,小腹里火熱一團,簡直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破開腹腔而出,朝他手上那團鮮血撲過去。
李牧深吸口氣,將手里的球桿扔到地上,黑了一張臉不說話。
“你怎么會相信我要殺你?我看起來像個神經(jīng)?。课梗氵@里有沒醫(yī)藥箱?”溫揚呲牙咧嘴又將纏繞的衛(wèi)生紙打開,手心的傷口一片狼藉。
李牧從桌子下面的抽屜里拽出一小盒藥品,拿著紗布丟過去,一小瓶酒精直接開了蓋子往他傷口上倒,就是要他疼。
“哎,我想通了,你跟著我爸也行,我還挺喜歡你的,比那些女人都強一點?!睖負P又笑瞇瞇和他搭話,表情跟剛才拿槍的殺人狂簡直判若兩人。
李牧抬頭瞟他一眼:“那我多謝你了溫少爺,等你哪一天再覺得我配不上你們溫家,再拿槍來殺我不遲?!?br/>
處理完傷口李牧將所有弄臟染血的東西轉(zhuǎn)進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連溫揚的襯衣都被他一并扔了,他此時強烈的排斥和這些帶有腥甜味道的東西挨近,胸腔里一顆心鼓一樣砰砰直跳。
溫揚穿著他的棉t恤坐在沙發(fā)里,又從他的廚房里找出杯面泡來吃。時針晃晃悠悠指向六點,東西收拾了一半都堆在臥室里,這一天一夜簡直驚心動魄,從李媽出嫁到溫揚的惡作劇,情緒高高低低簡直像坐過山車跑了幾個世紀。
***
兩天后,李牧躺在溫如雪送的復(fù)式小樓里睡得昏天暗地,溫如雪除了第一天來幫他搬東西,其他時間都飛去內(nèi)地談生意。
李牧風(fēng)風(fēng)火火在這棟房子里干了兩天,累倒就睡,睡飽了就吃,生活水平豬一樣安樂自在。
李媽和新婚丈夫跑去馬爾代夫度蜜月,李牧昨天跑去送她的時候還笑容滿面。
此時陽光正好,李牧窩在大床上午睡,天臺上的小游泳池波光粼粼,大落地窗開了一半,米色窗簾被微風(fēng)吹起來,空氣里都帶著薄荷味兒的清香。
大床另一側(cè)的手機震了一下,李牧翻了個身繼續(xù)睡,腦袋陷在枕頭里,柔軟的黑發(fā)貼在額角。
手機閃了閃,上面是溫揚的短訊:“我到英國了,將來學(xué)醫(yī)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