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外邊寒風呼嘯,可屋子里卻溫暖如春。桌子下邊放著一個炭盆子,里邊的火炭燒得旺旺的,那最上邊的一堆紅里帶著白灰,淡藍色的火苗不住的蜷縮著身子,一晃一晃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果盤兒,上邊堆著蜜柑瓜子和一些糕點,旁邊的小碟子李放著些蜜餞,再旁邊擱著兩個白瓷茶盞。
一只粗糙的手拿起茶盞,揭開了蓋子喝了兩大口,這才吐了一口氣,慢悠悠的說道:“姨娘,真是結(jié)結(jié)實實的摔了一跤!月媽媽也被甩到了一邊,好半天都沒爬起來!”
賈安柔聽了只是咬著牙齒笑:“媽媽辛苦了,這下看那李姨娘還有沒有力氣來找我的麻煩,恐怕現(xiàn)在她正躺在床上哭罷?”
“可不是嗎?”林媽媽又喝了一口茶,這才慢悠悠道:“我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主院的一個婆子,她正是往隨云苑那邊過去的,這會兒夫人也該知道了?!?br/>
賈安柔聽了心里只是高興,直起腰來摸了摸肚子:“這個小枕頭是不是該要換個大些的了?現(xiàn)在算著該有六個多月了。”瞥了林媽媽一眼,她突然想起什么來似的,臉色一變:“穩(wěn)婆聯(lián)系好了沒有?”
張穩(wěn)婆是不能再請了,上次已經(jīng)花了銀子買通她,結(jié)果沒有得手,雖然那張穩(wěn)婆的兒媳來回話說是看得太緊沒機會,可賈安柔自己覺得若是想動手哪里會沒得機會?她張穩(wěn)婆在江陵城做了二十多年,什么風浪沒見過?屋子里邊多了個貼身丫鬟和婆子便不能得手,這純粹是托詞。
江陵城里還有一個姓陳的穩(wěn)婆,雖然沒有張穩(wěn)婆那般名氣大,可除了張穩(wěn)婆,就數(shù)她了。容夫人要是給自己請穩(wěn)婆,不是張穩(wěn)婆便是陳穩(wěn)婆。林媽媽上次已經(jīng)去打聽過,這陳穩(wěn)婆為人相當圓滑,絕不肯輕易得罪一個人,由她來幫忙生產(chǎn)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我問過沈媽媽,夫人說年后就去聯(lián)系張穩(wěn)婆,還早?!绷謰寢屭s緊安慰她:“張穩(wěn)婆的口緊,應該不會漏出什么話來?!?br/>
“不,我不用張穩(wěn)婆來替我接生。”賈安柔望著門簾上的那朵牡丹,眼神有些飄忽:“你過幾日便去聯(lián)系張穩(wěn)婆,便和她說容府若是請她三月份來接生,請她推掉,就說三月已經(jīng)沒空余的日子了。”
林媽媽一愣,不知道賈安柔這般安排是什么意思。賈安柔朝她笑了笑:“我想陳穩(wěn)婆更合適來替我接生?!?br/>
中午時分,沈媽媽提著補湯來了碧芳院,走到內(nèi)室里邊,神色有些不虞,賈安柔見了她那模樣,心里有些歡喜,是不是李姨娘肚子里頭孩子掉了,姨母不高興,帶累著沈媽媽也受了氣?
沈媽媽將補湯從食盒里端了出來,聲音有些硬梆梆的:“姨娘趁熱喝了罷!”
林媽媽聽著這語氣有些不好,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問道:“老姐妹,今日是怎么了?瞧你的模樣有些不高興?”
賈安柔朝林媽媽使了個眼色,一個冷冰冰的小銀錁子便落到了沈媽媽手心里邊。她用手指摸了摸,估計了下大小,臉色才稍微好轉(zhuǎn)了些:“林媽媽,你們碧芳院今日早晨可有人去了隨云苑那邊?”
林媽媽心里一驚,但臉上卻沒有顯露半分,只是裝出一副驚奇的模樣道:“老姐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碧芳院和隨云苑不對盤,誰會沒事跑隨云苑那邊去?除了我們姑娘有時悶得慌會去那邊轉(zhuǎn)轉(zhuǎn),我們院子里可真沒有人想去那里了。”
“可是今日李姨娘在隨云苑門口摔倒了,是有人故意在門口潑了水,天氣冷就結(jié)冰了?!鄙驄寢屆榱艘谎哿謰寢?,見她一臉好奇的模樣,心里覺得奇怪,莫非碧芳院的人還真不知情?夫人回到主院,想來想去都覺得該是碧芳院做的,可礙著賈姨娘是自己的親侄女,也不好做得太過,所以叫自己來警告她一番,可現(xiàn)在看著好像并不是這么一回事情。
“老姐妹,你這是疑心到姨娘頭上了?”林媽媽瞪大了眼珠子,氣憤不已,抹著眼淚直跳腳:“我們家姨娘身子虛弱,懷了這孩子,成天便是吐個不歇,我們碧芳院的人個個想著怎么照顧她才好,哪還有精神頭兒去算計別人!”
“可這水肯定也不會是三少奶奶潑的?!鄙驄寢屨f得十分篤定:“有誰會這么蠢給自己落下把柄不成?”
林媽媽冷笑道:“她這是捏準了你們會這樣想呢。誰會蠢到這個地步?這事肯定是別人做的要栽贓到三少奶j□j上,正因為常人都是這么想,她才會這樣肆無忌憚的做,反正有我們家姨娘來背黑鍋不是?”
沈媽媽站在那里琢磨著林媽媽說的話,心里一怔,覺得也很是有道理,隨云苑門口潑了水,一般人都不會認為三少奶奶要在自己的地盤上害李姨娘,可正是因為這樣才能做得大大方方,將這罪名扣到碧芳院去,這可真是一樁無頭公案了。
賈安柔用手扶著頭,臉色有些蒼白,她指了指自己的臉,聲音微弱:“沈媽媽,早兩日那李姨娘跑到我碧芳院撒野,還在我臉上扇了幾下,現(xiàn)兒還沒消腫呢,我見著她只有躲的份兒,又哪里敢去惹這尊菩薩!”
沈媽媽湊過去看了看,果然見著賈安柔的臉有些發(fā)腫,不由得有些吃驚:“李姨娘這般彪悍,還敢在碧芳院打你?”
“可不是呢!”林媽媽提到這件事兒便直跺腳:“可憐我們家姨娘,與世無爭的,還被她這般羞辱!我本想去告訴夫人聽的,可姨娘說家和萬事興,若是夫人知道了,少不得會去責罰李姨娘,這事兒便會鬧得沒止沒休的了,況且告訴了夫人,沒由得讓夫人堵心,還不如自己吃個暗虧也便算了?!币贿呎f著,手指都快指到了賈安柔臉上:“這挨著耳朵邊上的面皮都破了呢,這兩日印子才消了些!”
林媽媽仔細看了看,林媽媽說的果然不假,賈姨娘靠近耳朵邊上有一條淺淺的刮痕,看著該是指甲劃破的,心里自然相信了她們說的話,只替賈安柔委屈,賈姨娘就是吃虧在太溫柔上邊了,自己吃了虧不打緊,還要這樣被冤枉。當時心里邊像燒著一團火一般:“姨娘且放心休養(yǎng),我回去和夫人好好說說?!?br/>
“沈媽媽,不用了,別拿這事兒讓夫人糟心。”賈安柔眼里有著閃閃的淚花,聲音也是嬌柔不堪:“夫人是我的親姨母,我一心想讓她快快活活,少操些心思。若是我的事讓她過得不痛快,那便是安柔的過失了?!?br/>
“姨娘,你便好好休養(yǎng)著身子,怎么能叫你吃虧呢!”沈媽媽收拾了食盒,一把撩起簾子,大步走了出去,北風呼呼的從簾子下邊灌了進來,炭盆里邊的火苗朝里邊歪了歪身子,似乎要暗了下去,可隨著門簾回到原來的位置,又亮堂了起來。
賈安柔沖著林媽媽笑了笑:“咱們算是撇清了?!?br/>
兩人痛快了沒多長時間,又得了個不好的消息。秋芝帶著淑華去找姐妹們玩,去了流朱閣和錦繡園都說在隨云苑里,淑華沒辦法只能跑去隨云苑里邊找春華她們,于是在那里得了準確的消息。李姨娘確實摔了一跤,可她卻一點事兒都沒有,在隨云苑吃飽喝足以后才和月媽媽回了月華居。
“怎么會是這樣?”賈安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捏著手籠兒,骨節(jié)都發(fā)白了。
“是真的。”淑華嘆了一口氣,托腮望著賈安柔道:“母親,這樣一來那個李姨娘肯定會細心些了,怎么好再下手呢?”
賈安柔的臉色暗了暗,朝林媽媽招了招手:“你再派人去打聽看看,怎么會一點事兒都沒有?那么結(jié)結(jié)實實都額摔在冰面上,四個月的身子了,會沒有事情?說不定是強撐著回去的,現(xiàn)在就起不來床了?!?br/>
林媽媽趕緊吩咐了一個粗使小丫頭出去打聽了下,回來的說法跟淑華帶回來的消息沒有兩樣,賈安柔和林媽媽相視對望了一眼,不約而同道:“再等兩天看看?!?br/>
過了幾日,月華居依然風平浪靜,李英娘依然又蹦又跳,快活得很,倒是月媽媽在床上躺了幾日起不了身。賈安柔知道了這個消息,氣得臉色發(fā)白,身子都不住的在搖晃:“這是有菩薩在保佑她不成?摔得這么重,竟然一點事兒都沒有!”
林媽媽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姨娘,或者這倒也是個好契機呢?!?br/>
賈安柔煩躁得很,抓起一個茶盅便往地上砸:“媽媽,你就別來哄我開心了,現(xiàn)兒我煩得很,便是哄我也無用?!痹伊瞬柚眩且坏氐牟杷敉舻母≡诹说厣?,幾片茶葉貼在地上,彎彎曲曲的,似乎有一些小人在跳舞一般,賈安柔只覺得心浮氣躁,趴在椅子上吐了個天昏地暗,眼淚不住的流了出來。
在家里做閨女的時候,想要什么東西母親都能給自己買回來,可自己十六歲上迷戀上了那個人,為了他拋棄了一切,少女的矜持和聲譽,一念之差弄到了這種地步,現(xiàn)在自己想要那身份,想要讓淑華變成嫡女,母親卻再也無能為力了。
林媽媽站在旁邊大氣也不敢出,淑華見著母親這模樣,也是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伸出手怯生生的扯了下賈安柔的衣袖,見母親不搭理自己,朝林媽媽望了一眼,偷偷的站起身來斜著從門簾那邊鉆了出去。
等著賈安柔止住哭聲,林媽媽搬了條小杌子在她身邊坐下,遞上一塊帕子:“姨娘,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且擦干了眼淚聽我說?!?br/>
賈安柔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將手帕子拿在手里,在美人榻上邊斜靠著,調(diào)整了下肚子里那枕頭的位置,這才舒服了些,就聽林媽媽說:“姨娘,你從今日起便該裝病,對外邊就說懷了這孩子睡不得覺,胃口也不好?!?br/>
“這又是為何?”賈安柔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旋即又輕輕一笑:“你這是讓我拿了做邀功的本錢呢?”
“姨娘聰明,我都只起了個頭兒就想得通透了!”林媽媽豎起了大拇指,一臉陰陰的笑:“姨娘,只要能讓老爺夫人知道你懷孩子格外的辛苦,無論如何你也就是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