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枕秋腿下一軟,只覺站也站不住了。
是呀,他曾經(jīng)也不止一次的懷疑過她的身份——秋水眼,芙蓉面,凝脂皮,楊柳腰……
眼前的這個人,怎么看都應(yīng)該是一個女子。
可是百年以來,南朝不許女子參加科舉,更別說為官。
徐枕秋之所以無數(shù)次懷疑,卻次次都輕巧揭過,就是因為他不相信竟然會有女子甘愿冒著欺君的罪名,如此想不開。
說到這欺君,徐枕秋咽了咽口水……那如今他也知曉了此事,是不是也算包庇欺君了?
許是從他時青時白的臉色里猜到了什么,沈晚意補充道:“徐兄不必擔(dān)憂。此事只有你一人知曉,若是真有東窗事發(fā)之日,你只需假裝不知,我定然不會供出徐兄?!?br/>
“嗯?!毙煺砬稂c頭。
反正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他還能真的給忘了不成。
只是這接下來……
他低頭,目光落在沈晚意破碎的衣袍上,一時有些無措。
順著他的目光,沈晚意也轉(zhuǎn)頭,看了看自己的后背。
淺灰色的衣袍滲血,微有些裂口。但好在最近天氣不熱,中衣也穿得不算單薄,倒是沒露出里面的裹胸來。
她便對徐枕秋道:“如今我也沒有可信之人,還煩請徐兄幫忙清理一下傷口。”
徐枕秋一怔,兩只手都快攪在一起,可糾結(jié)半晌之后,還是行到了墻側(cè)的矮柜前,摸來一把剪刀。
喀嚓喀嚓的清脆聲音響起,沈晚意覺得自己背上涼了一片。
衣服倒還好說,只是里面用于裹胸的布條沾了血污,干涸之后早已和翻出的皮肉混在了一起,只要稍微扯一下就是眼冒金星的疼。
徐枕秋動了兩下,見沈晚意咬牙喘氣的模樣,又不敢再下手了。
許是傷口拉扯得太疼,沈晚意趴在床上喘氣的時候,眼鼻一酸,幾滴淚水就順著鼻尖落了下來。
眼淚很咸,像從十二年前穿越來的鹽。
一股說不清是委屈,還是不甘的情緒倏然翻涌,她干脆起身,發(fā)狠地將背后的布條亂扯一通。
傷口才止血,被她這么一扯,又涔涔地冒出血來。
徐枕秋在一邊看得心驚肉跳,想上前阻止,卻礙于男女大防,不知該如何下手。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篤篤地敲門聲。
兩人一驚,沈晚意趕快用棉被將自己裹住,退到了床榻里側(cè)。
“誰???”
徐枕秋并不健壯的身軀擋在床榻前,張開微微顫抖的雙臂,對著外面強打精神問了一句。
“是我,大理寺卿顧大人的侍衛(wèi),韓青?!?br/>
屋里的兩人呼吸都快停止了。
徐枕秋驚恐地瞪著眼睛,轉(zhuǎn)頭看沈晚意,卻見沈晚意正一樣驚恐地望向他。
“篤篤篤——”
單薄的木門又晃了起來,連帶著床榻都抖了幾抖。
沈晚意覺得,若是韓青拍門的力道再大幾分,那扇小破門就能被拍飛了。
所以現(xiàn)在他們在這里糾結(jié)開不開門,似乎意義不大……
于是,當(dāng)房門被打開的時候,韓青看到的就是徐枕秋滿頭大汗,腳步虛浮地守在沈晚意床榻前。而床榻上的沈晚意,用棉被將自己裹成了個粽子,不留一絲縫隙。
兩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閃躲。沈晚意的眼中,甚至還帶上了點防備。
韓青是個粗人,一向搞不明白人心里的這些彎彎繞繞,也就懶得去細問。只將背上的兩大包草藥放在小間的矮桌上:“這是顧大人讓我送來的?!?br/>
沈晚意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讓我給你帶句話,”韓青又伸手去懷里摸了一通,拿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治好傷,去大理寺報道?!?br/>
這些日子以來,沈晚意一直恍恍惚惚,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直到她端端正正地站在了顧云澄的書房之外,抬頭看向那塊御賜燙金牌匾之時,才覺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門口的衙役聽她報了姓名,便將她一路領(lǐng)到了這里。甚至毫不見外地替她開了門,讓她進去里面等。
這是一間古雅質(zhì)樸的書室。
窗側(cè)有一張黃花梨木桌,一把太師椅,旁邊是一架山水青彎的大屏風(fēng),把房間里另一側(cè)的高木架都隔開來。
沈晚意來到一個木架前,只見上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些標(biāo)著名字和編號的卷宗,一眼望不到頭,宛如城墻上的磚塊,細密而整潔。
洪武六年揚州王氏滅門案,青州無頭女尸案,荊州知府受賄案,冀州……
沈晚意跟著這些卷宗走了一遍,被他們的數(shù)量也著實驚了一跳。
這些都是顧云澄在大理寺的四年間辦下的案子,其案之多,之重,令人瞠目。
只是……
她腳步一頓,似乎察覺出什么不對勁,于是退回到最開頭,又把這些卷宗理了一遍。
這人,是按照年份,州縣,兇犯姓名給這些卷宗都編了號嗎?!
心頭一跳,沈晚意的手停在了案卷底部的一行小字上—“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甲乙丙丁,戊己庚辛……”
“……”這得多別扭才會干出這么擰巴的事情來?
沈晚意抽了抽嘴角,突然對自己的這個新上司有點害怕。
身后的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了。
松木夾雜著青草的味道,帶了點四月里的綠櫻香,是干凈清爽的味道。
沈晚意后背一凜,轉(zhuǎn)身正欲拜見,卻見顧云澄沉著個臉徑直向她行來,二話不說地幾乎快將她抵到身后的木架上。
饒是設(shè)想過千百次的見面場景,沈晚意當(dāng)下也只剩手足無措。
方才入門時的清幽味道此刻將她全然包圍,霎時濃烈了數(shù)倍,甚至隱隱帶上了些凜冽的殺氣。
書頁的潮氣混雜著新鮮的墨香——這人應(yīng)當(dāng)是從審訊堂直接過來的。
她強壓住要跳出喉嚨的心臟,抬頭想看看顧云澄的表情。
無奈兩人身量差距太大,沈晚意哪怕踮起腳也只能看見顧云澄線條凜冽的喉結(jié)。
“我……小人……只是……”
眼前的人根本沒聽她解釋,往旁邊一側(cè),長臂拂過她的耳邊冷聲道:“往旁邊去?!?br/>
沈晚意一怔,順著木架挪了挪腳步。
顧云澄劍眉微蹙,長指落在她方才碰過的一卷案宗上,側(cè)身平視半晌,將它往外抽動了一毫的距離。
所有卷宗又恢復(fù)了一條直線的完美狀態(tài),顧云澄滿足地嘆出一口氣,這才起身看向沈晚意。
“……”沈晚意眼皮狂跳,無言以對。
“品茗,一道?”
“哈??”
陽光正盛,斑駁陸離。
沈晚意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冷情冷性的大理寺卿,竟然在自己書室后面的綠櫻林里弄了個頗具情調(diào)的小涼臺。
涼臺不高,除了輕輕擺拂的素白紗幔,四周都沒有遮蔽,正是欣賞落英暖陽的好去處。
沈晚意懷著忐忑的心情,跟隨顧云澄上了軟榻。
他一直沉默不語,低頭整理袍裾,似乎在思索什么。
旁邊一個小廝搬了些卷宗過來,正要退下,被沈晚意喚住了。
“一壺西湖龍井,謝謝?!?br/>
小廝一愣,看著沈晚意一臉不屑:“這里是大理寺,不是酒樓茶館。”
沈晚意一噎,剛要說話,卻聽見對面的人緩聲道:“一壺西湖龍井,兩盞茶甌?!?br/>
“是。”小廝頷首,放下卷宗走了。
沈晚意:“……”
“你對馮虎的死怎么看?”
一卷案宗被遞到了眼前,沈晚意回神接過來,緩緩展開。
是馮虎身涉的奸1殺案不錯,但已經(jīng)和前年的那樁案子撇清了關(guān)系,這卷案宗也是新寫的,上面還落下了大理寺卿的官印。
“大人……”沈晚意心中一凜,詫異地抬頭看向顧云澄。
她記得顧云澄之前說過,不想管這案子的。
茶香氤氳,面前的人不疾不徐地為她斟茶,緩聲道:“現(xiàn)在這兩樁案子都是大理寺的?!?br/>
兩樁案子?
意思就是,他不僅提審了馮虎的案子,就連那樁連環(huán)奸殺案也一并帶走了。
沈晚意握著卷宗的手抖了抖,又聽顧云澄問道:“你覺得馮虎之死是誰做的?”
“當(dāng)然是真兇?!?br/>
“哦?”顧云澄波瀾不驚,只將一盞熱茶推到她的跟前。
“大約在馮虎入獄之時,真兇就已經(jīng)想到了這一步?!?br/>
顧云澄聞言神情微舒,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可若是真兇做的,那不應(yīng)當(dāng)做成畏罪自殺的模樣么?”
沈晚意低頭嘬了一口茶,思忖道:“照如此一說,那為何真兇不在一開始就直接殺了馮虎,要讓他來這獄里走一遭?在外面殺人不是比在獄里殺人容易許多么?”
顧云澄沉默不語,默默添茶。
“所以馮虎,是真兇一開始就沒有考慮到的變數(shù)?!?br/>
沈晚意看著顧云澄,繼續(xù)道:“真兇想殺的人原本只有趙姨娘,他是想把此案推給奸殺案的兇手。對于那樣一個窮兇極惡的人,受害者多一個少一個,沒有人會深究,是最好的嫁禍對象。”
“可是京兆尹去的時候,卻碰巧在案發(fā)現(xiàn)場遇見了馮虎?!?br/>
沈晚意點頭,“對,一定是這樣。所以,是薛京兆自己錯把馮虎當(dāng)成了兇手,然后貪功冒進屈打成招。兇手害怕事情敗露,才想要殺人滅口。”
顧云澄不置可否,骨節(jié)分明的食指在白玉杯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那便又回到那個問題,為何不做成畏罪自殺?”
沈晚意沉默。
是的,若是要殺人滅口,真兇斷不會作出這樣的陣仗,擺明了要引起各方關(guān)注,道理上著實說不通。
從現(xiàn)場的死者來看,動手的人顯然是經(jīng)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若是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大牢,也不會做不到。
思路陷入了僵局,兩人間只剩下和風(fēng)落英。
顧云澄撣了撣袍裾上的飛絮:“也不急這一時,待你熟悉了大理寺,一切可以從長計議?!?br/>
說到大理寺,沈晚意起了其他心思,追著顧云澄撩袍起身的動作站了起來,雙眸晶亮亮地試探道:“聽說大理寺存有建朝以來,所有的重案要案的卷宗?”
顧云澄一頓,轉(zhuǎn)身反問:“所以呢?”
沈晚意倒是不客氣,直言道:“那我休沐的時候可以去看看么?”
“休沐?”顧云澄狀似不解,“你又不是大理寺編制,何來的休沐?”
“……”沈晚意怔忡,張了張嘴,沒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
也就是說,顧云澄讓她來大理寺,卻不打算給她名份?
這真的是掌管天下刑獄的大理寺,而不是什么街邊的黑心作坊嗎?!
而眼前的人卻一臉正氣,理直氣壯:“你是本官單獨邀來的,自然是跟隨本官的行程?!?br/>
“那……”沈晚意穩(wěn)住快要崩壞的表情,“那我若要查詢一些資料文獻該怎么辦?”
顧大人依舊是一派凜然:“你負責(zé)的案子就只有連環(huán)奸殺案這一樁,要查資料也應(yīng)當(dāng)去京兆府?!?br/>
“……”沈晚意已經(jīng)有些內(nèi)傷,卻仍不死心:“我天資愚鈍,有時需要前人的經(jīng)驗來打開思路,故而……”
沒等沈晚意說完,顧云澄仿佛失了耐心,轉(zhuǎn)身留下一句,“天資愚鈍,剛好用這樁奸殺案來正一正名,反正我大理寺也不養(yǎng)閑人?!?br/>
沈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