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燁有此一問，便是有意開恩，饒過這些山匪。

    尹靈鳶絞盡腦汁，努力回憶前輩子課堂上背過的書，約略記得鹽堿地的治理在后世也是一個大難題，好像有一個泡田洗鹽的法子。

    她沒說的那般篤定，只說愿意嘗試看看，讓齊燁撥給她幾個人，有找了一小塊地做實驗。

    尹靈鳶按照記憶中的法子，命人將田地四周用泥土砌起來，高約到人的膝蓋。

    之后在田地外挖排水渠，將清水灌進(jìn)被圍起來的田地，因為四周有阻攔，水流不出去，便積存在這片田里，此為泡田。

    約莫兩日后，將水從排水渠排出。

    頭次排水后，田地晾干，可以看到大量的白色結(jié)晶，尹靈鳶特地請齊燁過去看。

    “這是鹽？”齊燁用手指捻過，在舌尖碰了碰。

    “不錯”，尹靈鳶道，“臣妾此法就像洗衣服，用水將地里的鹽分洗出來，這土中鹽堿含量自然便會降低?！?br/>
    之后又反復(fù)兩次，直到地塊晾干后再無鹽分結(jié)晶，這塊地才算徹底完成。

    泡田完成后的土壤不再呈黃白色，結(jié)塊的現(xiàn)象明顯好轉(zhuǎn)。

    “如此便可以了嗎？”齊燁細(xì)細(xì)對比了浸泡過后的田地和原來的田地，從外形和手感上都有不同。

    “臣妾也只是照本宣科”，尹靈鳶并不十分確定，提議：“不如找人來種一下，看看效果如何?！?br/>
    考慮到時間，她找了些芽苗菜來種，芽苗菜生長周期短，正常情況下，被種下后約莫兩日左右便能發(fā)芽，七日就可收獲。

    齊燁同意了，并且找來種田的人正是于老。

    尹靈鳶見到他頗有些意外，但是轉(zhuǎn)念一想，明白了齊燁的用意。

    于老雖不是大當(dāng)家，但是在土匪中頗有聲望，有點類似于村子里的耆老里正，很多人都是尊敬他的。

    看到這塊明顯不同于以往的土地，于老大為震驚，在成為土匪之前，他亦是中了大半輩子地的，對本地越來越差的田土了如指掌。

    “這土……”于老俯身抓起一把土，手掌合攏，土被捻的細(xì)碎，從指縫間漏下，“是從何處運來？”

    “就是原來的田地。”尹靈鳶道，“被我改良過后的?！?br/>
    于老明顯激動起來：“竟有此法？此地的土還能改良嗎？”

    余刀余劍一直隨侍保護(hù)尹靈鳶，見到他激動了眼睛都紅了，瞬間戒備起來。

    尹靈鳶示意無妨，把芽苗菜的種子遞過去：“于老不妨種下試試，看長勢如何?！?br/>
    于老伸出皺巴巴的手，接過種子，一點點種下。

    種地的時候，更能察覺出不同，多少年了，這樣品質(zhì)的田地，也只有在他很小的時候見過。

    另一塊沒被治理過的田地也種上了相同的種子，不用等七天，第三天的時候，差距已經(jīng)可以明顯的看出來了。

    被尹靈鳶治理過的土地，兩排嫩芽整整齊齊的冒出來，長勢喜人，而另一邊，幾乎寸草不生。

    “長苗了！真的長苗了！”于老踉蹌著，在田間圍著這兩排小苗來回游走，他蹲下身子一株株仔細(xì)端詳，又猛的跪下，開始磕頭：“老天爺！老天爺??！你終于開眼了！”

    尹靈鳶示意余劍把人扶起來，看了眼身邊的齊燁，對于老道：“不是老天爺開眼，是皇上天恩浩蕩，才能讓瘠土重新變良田?！?br/>
    “皇上……”于老雙膝一彎，再次跪下，整個身子匍匐在地：“皇上開恩，皇上開恩吶！”

    ……

    齊燁把老弱婦孺?zhèn)兌挤帕顺鰜?，尹靈鳶教他們泡田之法。

    這些人知曉了他們打劫的是皇上，原本沒打算活著出來，抱著的是必死的決心，沒想到不只被放了出來，皇上還傳授他們改良土地的神法，一個個感恩戴德，干起活來那叫一個賣力。

    她們雖是婦孺，但平日里農(nóng)活也是沒少干的，尹靈鳶指揮著他們挖渠引水，泡田洗鹽，效率并不比男人們差多少。

    看著那兩排芽苗菜，便覺得往后的日子有了希望。

    這邊帶領(lǐng)婦孺?zhèn)冎卫睇}堿地，另一頭齊燁的審問也已經(jīng)接近尾聲，對本地知縣及一眾官員的處置漸漸有了明旨。

    知縣和驛丞直接被判了斬立決，其余人等被押解回京，以待日后發(fā)落。

    問斬那一日，所有山匪都被要求去觀刑了，聽回來的人說，當(dāng)場手起刀落，真真是血濺三尺。

    山匪們一邊覺得殺貪官解氣，一邊又憂其自身，害怕也落得這般下場。

    “娘娘，求娘娘救救旺生他們吧?！碧锕￠g，石大娘和他的兒媳婦跪在尹靈鳶面前，額頭磕在土里，沾上了臟兮兮的泥漿。

    “我們雖然做了土匪，但是從沒害過別人，旺生更是從沒傷過人，求娘娘開恩，求娘娘開恩吶。”

    不少人見此，也紛紛跪下磕頭，為自家男人求情。

    一時間，田埂和地里跪了大片的人，一個一個重頭磕下去，糊了滿身滿臉的泥漿。

    尹靈鳶大約能猜出齊燁的心思，他叫眾人觀刑，便是要震懾。

    大抵還是不會要他們的命的，若要殺早便殺了，如今又是治理鹽堿地，又是殺雞儆猴的便是想要好好改造安撫這些人。

    “你們的心思本宮已知曉”，尹靈鳶揚聲道，“都起來罷，本宮回去會向皇上求情的?！?br/>
    眾人又是一番叩頭不提。

    隔天，齊燁下旨，山匪頭目各自杖責(zé)八十，其余人除老弱婦孺外杖責(zé)四十。每家每戶按照人口定額分配土地，自行治理并且耕種，五年之內(nèi)，不得擅自離開。

    原本的知縣被斬了，新任知縣調(diào)任之前，便暫時由戚將-軍分派一部分兵力管理此地。

    山匪們有些意外的驚喜了，原本以為不死也要發(fā)配，如今只是打板子，還分給他們土地，已經(jīng)有了改善土地的法子，那么這些土地便是能種出莊稼的，擁有自己的田地，這是他們做夢也不敢想的好事兒。

    因為清楚皇上的意思，打板子的人拿捏著分寸，即便八十杖下去，也沒有打殘打廢，只修養(yǎng)些時日便能下地干活了。

    皇上宣布廢除此地亂七八糟的稅，如今他們只要按照朝廷的規(guī)矩納稅，余下的便是自己的了，這可真是皇恩浩蕩，無數(shù)山匪感激涕零，對于治理鹽堿地，也更加積極。

    尹靈鳶悄悄將泡田的水摻進(jìn)了靈泉，這樣浸泡之后的土地，治理效果會更好。

    皇上日日來觀摩，甚至親歷親為，百姓們感激涕零，平陵當(dāng)?shù)卦S多并未牽扯到這件事中的百姓為皇恩所感，自發(fā)過來，幫著治理鹽堿地。

    每日都是欣欣向榮的景象。

    “菠菜、韭菜、菊芋還有甜高粱，這些都同南瓜一樣，在鹽堿地里比旁的作物長勢都好?！币`鳶對石大娘道，“大娘可回去告訴鄉(xiāng)親們多種這些?！?br/>
    連“被詛咒的土地”都有法子治好，在石大娘等人心中，尹靈鳶已經(jīng)是近乎神祇的存在，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民婦曉得了”，石大娘忙道，頓了頓又有些猶豫的開口：“只是這菠菜韭菜倒是常見，菊芋是什么？還有甜高粱就是高粱嗎？”

    “菊芋……”尹靈鳶想了想，說起它的別名：“又叫五星草或者番羌，你們沒有聽過嗎？”

    “娘，五星草我知道，從前常割來喂豬的”，旺生媳婦兒插嘴，“只是畜生吃的東西，人也能吃嗎？”

    “什么話，娘娘面前不許無禮?！笔竽镖s緊呵斥。

    “沒關(guān)系”，尹靈鳶不會介意這些，轉(zhuǎn)而對旺生媳婦兒道：“回頭你把它的根挖出來，看是不是圓圓的，有點像生姜和小土豆的模樣，若是，便是能吃的?！?br/>
    “民婦這就去挖一株來給娘娘看！”旺生媳婦兒說風(fēng)就是雨。

    “不急”，尹靈鳶道，這些都是菜蔬，不管飽，“甜高粱這里沒有嗎？”這才是真正的糧食作物，能讓人不挨餓的。

    “民婦只知道高粱，倒未曾聽說過什么甜高粱。”石大娘誠實發(fā)問，“不知這二者有何區(qū)別？”

    “外形上倒是差不多”，尹靈鳶道，“只是甜高粱的稈兒脆甜多汁，可以吃的?！彼€記得，小時候把甜高粱的稈當(dāng)甘蔗吃，是可以嚼出甜水兒來的。

    石大娘蹙眉想了一會，仍舊搖頭：“民婦從未見過。”

    “這樣啊?！币`鳶蹙眉深思，尋思去哪里尋一尋這甜高粱的種子。

    她們這樣親密交談的一幕，落在不遠(yuǎn)處楚美人的眼里，讓她不自覺心生警惕。

    楚美人幾次請齊燁而不得見，知道皇上日日來這邊，便也不得不貴步臨賤地，親來這腌臜地方，期望著能碰見皇上，訴一訴衷情。

    誰知竟意外撞上了這樣一幕，那個王二勝在山寨混戰(zhàn)的時候就喪了命，倒是不必?fù)?dān)心。

    只是這石大娘，作為唯一一個知道自己被輕薄過的人，遲早是個隱患。

    看她跟毓妃說的那樣親熱，保不齊會不會聽了毓妃的話，去皇上面前嚼舌頭，那自己豈不要就此失寵？

    她可沒忘記，被太監(jiān)欺辱的北五所采女們最后都是個什么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