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午，搖蕩香醪光欲舞。步轉(zhuǎn)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輕云薄霧，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如水的夜色下，一襲白衣的黃蓉，輕彈古箏，唱起蘇東坡的“減字木蘭花-春月”

    郭靖靜靜的坐在她的身邊，輕執(zhí)其手，二人眼中都是幸福之意。

    他們已經(jīng)記不得上次這樣靜怡的時光是什么時候，幾年來繁忙緊張的軍務，讓他們雖同處襄陽，卻聚少離多。即使在一起，也是討論守城之事，無暇休閑。

    這三天來，蒙軍停止攻城，襄陽城得到了多年來難得的清凈，二人處理完身后之事，終于可以安享一晚的安寧。

    這一曲彈唱畢，黃蓉又彈唱起姜夔的《八歸》

    芳蓮墜粉，疏桐吹綠，庭院暗雨乍歇。

    無端抱影銷魂處，還見筱墻螢暗，蘚階蛩切。

    送客重尋西去路，問水面、琵琶誰撥？

    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鴂。

    長恨相逢未款，而今何事，又對西風離別？

    渚寒煙淡，棹移人遠，縹緲行舟如葉。

    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羅襪。

    歸來后、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閑看月。

    此琴，正是五十年前，黃蓉第一次以真面目見郭靖時，彈奏的那架古琴。也在琴盒中閑置數(shù)年，今日彈來，依然空靈如羽衣，雄壯如雷霆。

    郭靖癡癡看著，仿佛回到了那青蔥的歲月，一個剛剛從大漠出來的毛頭小伙與一個剛剛從桃花島踏足俗世的精靈少女在那煙雨蒙蒙的小亭中見面，那秀麗的面孔，如水的雙眸，仙子般的笑容和那時而如白云般飄渺，時而如流水般奔瀉的琴音。

    在這琴聲中，他想起了大漠那一望無際景色，想起了母親李萍的細心照料，想起了與哲別的義氣相識，與拖雷安答的童年友情，與華箏的兩小無猜，想起了江南七怪的淳淳教導，想起了丘處機，馬鈺，王處一，想起了與歐陽克的比武招親，想起了與洪七公，周伯通在大海上勇斗鯊魚，想起了對黃藥師的誤解，對歐陽鋒的三擒三縱，想起了一燈大師的傾力相助，想起了楊康的臨終善言。

    不料剛彈到“又對西風離別”一句，琴弦嘎然而斷，黃蓉手拈斷弦，若有所思。郭靖也從回憶中醒來，輕輕環(huán)抱著黃蓉。

    過了片刻，郭靖道“蓉兒，我覺得你前日有些奇怪，我與那八思巴商談開城一事時，你始終不發(fā)一言，到了最后突然同意開城，以你性格，絕不會讓那八思巴占得如此上風，這其中有何深意？”

    黃蓉笑道“靖哥哥想多了，蓉兒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哪里有什么深意?！?br/>
    郭靖迷惑的看了黃蓉一會，笑了笑，不再相問。

    “蓉兒，你說，如果我們堅持不開城，最后的結局是什么？”

    “襄陽還可以守三個月左右，元軍會再折損三五萬人馬，但襄陽城軍民會玉石俱焚?！?br/>
    “襄陽陷落之后，大宋還有機會嗎？”

    “靖哥哥，其實我們都知道，大宋早已沒有機會了?！?br/>
    “可憐我華夏燦爛文化，最終敗于蒙古鐵蹄之下。”

    “既然大宋將被蒙古所滅，只能說明大宋氣數(shù)已盡，靖哥哥，你往好的方面想，其實蒙古滅大宋，長遠來看，雖有百害，但也并非一無是處?！?br/>
    “大宋被滅，這……有何好處？”

    “自四百年前，那朱克用殺唐哀帝，建立大梁之后，華夏大地四分五裂，群雄并起，歷經(jīng)五代十國，沒有一日不在打仗，好容易等到太祖統(tǒng)一了南方，其實也不過是偏安一方而已.大宋三百年來，大金，大宋，西遼，西夏，吐蕃，這五個國家瓜分華夏大地，彼此征戰(zhàn)不休?？梢哉f，四百年來，華夏大地沒有一日不在刀光血影中度過。這個蒙古，數(shù)十年前，似乎一夜冒出，居然干成了五大國夢想了幾百年，卻一直沒有實現(xiàn)的事情。就是一統(tǒng)華夏大地。靖哥哥，你想，即使蒙古把南宋滅了。若是幾十年后，大元能徹底漢化，或者被趕回漠北，不是等于讓蒙古人幫我們統(tǒng)一了華夏大地。從此，便少了很多內(nèi)戰(zhàn)。豈不是以一時之敗，換來了更多更久的統(tǒng)一與和平？”

    “蓉兒，你想的真遠，不過不管你是不是安慰我，我聽了的確心里好過很多?！?br/>
    “靖哥哥，我們不談這些了，今晚月明風清，我們到外面走走吧。”

    郭靖攜著黃蓉之手，二人在襄陽城里漫無目的的散步，路過一處時，二人停下腳步。目光不約而同望向不遠處的“六墳”。明日，這六墳又要迎來兩位主人的軀體。

    許久，郭靖喃喃道“蓉兒，你說，人活一輩子究竟是為了什么？”

    黃蓉道“靖哥哥，你知道嗎，我很小的時候就見過死人，就知道了人終歸要死，然后晚上經(jīng)常痛苦的睡不著，即使睡著也經(jīng)常做惡夢，我那個時候就常常想，我現(xiàn)在做的一切都是沒意義的，種桃花，桃花終究要敗，喂小魚，小魚終歸會死，就連我自己也是沒意義的，長得再漂亮，會再多的詩詞歌賦，奇門八卦，武功兵法，死了以后，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聽不到，再也沒有記憶，再也沒有感覺，就是一具骷髏，最后是一缽黃土，永永遠遠的沒有了?！?br/>
    郭靖道“然后呢，你長大以后還做惡夢嗎？“

    黃蓉道“恩，我這樣折磨自己了很多年，直到我離開桃花島遇到了你?！?br/>
    郭靖奇道“為什么遇到我之后就不害怕了？”

    黃蓉道“因為，我雖然還是不知道人活一輩子是為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了我應該怎么度過這短短的幾十年，明白了，人活一輩子，就是認定一件事，認定一個人，笑過，哭過，贏過，輸過，苦過，甜過，這輩子就夠了，明白了這個，我就不怕死了。”

    郭靖嘆道“只可惜，那件做了一輩子的事情，結局還是輸了?！?br/>
    黃蓉笑道“靖哥哥，你又犯傻了，這個世上從來沒有過結局，每個所謂的結局都只是一個過程，一個新的開始，比如明天，在我們看來，或許是一個結局，在后人看來，也只是一個段落而已?！?br/>
    郭靖囁嚅道“蓉兒，你。。。。明天定要和我出城赴死嗎？”

    黃蓉道“恩，不然呢？”

    郭靖道“我不想讓你那樣慘烈的走，我的蓉兒是最美的，一想到你滿身鮮血的死在亂兵中，我就是死也無法瞑目。”

    黃蓉又笑道“我經(jīng)常偷偷的想，我會怎么樣死，死在哪里，我想過，我醉死在清澈冰涼的湖水里，腐朽成泥，長出荷花，想過我笑死在落英繽紛的桃花叢中，再來一把大火，把我和桃花枝燒成灰，我還想過，靜靜的死在你生長的大漠里，化成沙土，讓大風把我吹的無影無蹤。現(xiàn)在我終于知道了，我要死在襄陽城下，萬軍叢中，雖然死的不美，甚至死的很慘很難看，但是不要緊，因為，我相信，我會死在你的懷里?！?br/>
    郭靖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把黃蓉擁入懷中，兩個預約了死亡的人緊緊抱在一起，此時，一切語言和文字都那么的蒼白無力，只有他們知道，此刻，他們是幸福的。

    一個時辰后，郭靖擁著黃蓉陷入沉睡，黃蓉輕撫著他黑白相間的頭發(fā)，她已經(jīng)記不得上一次靖哥哥這樣安穩(wěn)的沉睡是在什么時候。黃蓉的面容亦已蒼老，但是那雙眼睛還是和年輕時一樣晶瑩明澈，閃爍著智慧和自信的光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