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足足兩個日夜，直到今兒個破曉之際才算是停了下來。晌午剛過，就有太醫(yī)匆匆趕到了太傅府邸，一路穿堂過巷直奔西廂二院。
溫太傅家的四小姐兩天前不慎失足跌入了后院的小湖里，十三四歲的丫頭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里泡了冰水，寒氣侵入五臟六腑，以至于兩個日夜都處于昏迷狀態(tài)。
皇帝見溫太傅面露憂愁，便把太醫(yī)院最好的幾位太醫(yī)調(diào)撥到了溫府，經(jīng)過太醫(yī)們的輪番診治，內(nèi)服外敷的藥不曾間斷，直至今日破曉，四小姐的面色方才緩和過來，只是高燒難退，口里胡言胡語，閉著眼睛哭個不停，可是急壞了府中老小。
今次來的這波太醫(yī)年紀(jì)稍長，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面上滿滿都是閱歷。一位著黛青色官袍的太醫(yī)捋著下巴處的山羊胡須，從紗幔后延伸出來的細(xì)小銀絲在他那兩根枯瘦的指節(jié)撩撥下微微顫了顫，隨即道：“四姑娘脈象平穩(wěn)了不少，現(xiàn)已無大礙。只是高燒不退，需得再吃上幾副降溫的藥即可，多喂些熱水，忌辛辣，食淡粥，足矣?！?br/>
太醫(yī)又囑咐幾句后便請辭離去。屋內(nèi)一時間沉靜下來，只余兩個丫頭并一個媽子候著，不多會兒就有個衣著華貴的年輕夫人疾步來到了二院，那件桔色的斗篷襯得夫人的身形格外纖瘦，姣好的容顏上盡是疲憊之色，隨發(fā)垂落的流蘇鑲玉步搖在她的耳鬢輕搖，盡顯風(fēng)流。
隨身的丫頭在她邁上石階時便搶先一步上前推開了虛掩著的房門，屋內(nèi)的一干人等見她到來，遂立即見了個禮。
這位夫人是太傅溫端的妾室段氏，出生小戶人家，因樣貌出眾被溫端相中做了個二夫人，雖頗得太傅寵愛，但到底是妾室，加之出生低微，上頭又有正房壓著，身份難免會有差距。
溫明姝雖則是個庶出小姐，在老太太跟前不如嫡出的溫明言受寵，可溫端因段氏的緣故，對這個丫頭格外溺愛，這便使得四姑娘生性蠻橫，故此惹下不少事端。
比如這次的失足落水。
“太醫(yī)怎么說？”段氏在榻前坐定，伸手替昏迷的女娃掖了掖被角，眉頭緊鎖，滿面愁容。
半夏聞見二夫人嘆了口氣，忙上前一步寬慰道：“二夫人莫急，太醫(yī)方才說了，四姑娘已無大礙，只消吃些退燒的藥即可。”
半夏冬月初滿十七，長明姝三歲，幼年被人販子拐賣，幸得老太太買下她，那時又恰逢二房生產(chǎn)，老太太想著正好二房這邊剛產(chǎn)下一女，屋里的丫頭又使不開，便把她調(diào)來了西廂，跟著奶娘一同照養(yǎng)四姑娘。
在府中待了十多個年頭，倒也是個明事理的丫頭。
段氏不再多言，瞧著昏迷不醒的女兒，沒來由地又是一陣輕微的嘆息。
恰在此時，床上昏迷的人不安地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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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今夏就應(yīng)舉行的殿試，不幸太后薨逝，圣上又極重孝義，便將殿試生生延遲了半年之久，半年之內(nèi)京中不可有紅事發(fā)生，這便讓不少看了日子娶嫁的人戶心里憋屈得緊。
不論從何種地步出發(fā)，替太后娘娘守喪和監(jiān)選朝廷棟梁都是兩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可文武百官又不知該如何覲言，只得默默跟著圣上吃了小半年的齋飯，應(yīng)考的式子大多都選擇留在京中，這就讓京城的房價遲遲不能下降。
距離放榜已過了五日，新科三甲與諸進(jìn)士頂著大雪打馬游街了兩日，新雪初晴的頭一個早上，溫太傅便邀了狀元段天胤入府為客。
會試之前，因太傅家的嫡千金與那段姓書生有過幾面之緣，互有好感，而太傅也早聞及這段姓書生的名頭，院試鄉(xiāng)試均拿了頭名，且因家境貧寒之故，入京赴考的日子里便作了不少字畫變賣，筆跡俊秀，辭藻不凡，竟是被人爭相購買。
溫太傅也見識過他的文采，料定此生必不是池中之物，遂起了栽培之心。
會試畢，段天胤的答卷不出意料地精彩，沒有參與監(jiān)考的太傅在殿上破格舉薦了段天胤，本來監(jiān)考的四位考官還在互相爭執(zhí)誰做這段生的老師，有了太傅大人出頭，便只能拱手相讓。
出身寒門的段天胤有幸得太傅賞識，這段奇緣很快就在京城內(nèi)傳開了，大家都在對這段生的前途開始揣測，有了溫大人這門關(guān)系，加之他本身的學(xué)問，頭名是沒得跑了。殿試之后，榜一放出來，果不其然，那段生拿了狀元。
再后來，就有人說，溫太傅有意要招段天胤做上門女婿，便提前給他鋪了路子，也算是為愛女長了臉面。
雪霽初晴的日子比下雪天還要冷上好幾分，這天天剛破曉段天胤就提了些用變賣字畫得來的家財換了些薄禮趕去了太傅府，他本家貧，這樣冷的天也只有一件像樣的棉襖批在身上，瘦長的身形被凍得發(fā)顫，饒是如此，他也是強(qiáng)做歡笑，不失半點(diǎn)顏面。
溫名言絲毫不嫌棄他的出身，見他受凍，立馬著隨侍的丫頭海棠傳話下去替他裁了兩身長衫襖子，段天胤婉言謝絕，愈發(fā)令溫名言傾慕。
后院這廂里，四姑娘的高燒也已經(jīng)退去，慢慢地睜開了眼，沒了往日的潑辣蠻橫，楚楚可憐地一邊吃著半夏喂來的藥，一邊疑惑地打量著周圍，眼里滿是生疏。
陳夢醒來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批在身上的被褥是絲絨織就，屋內(nèi)的熏香甚是迷醉，雕花的卓木凳椅整齊擺放，前方三尺處有面紅木屏風(fēng)，富貴逼人。
給她喂藥的是個眉目清秀的姑娘，碧色的褂襖襯得她的皮膚極白，后面還有一個老媽子在擺弄爐里的炭火。
她們都喚她“小姐”——一個特別尊貴的稱呼。
她不知道自己何時身份尊貴到了小姐，也不愿去細(xì)想，身子飄乎乎的，沒啥知覺，只當(dāng)是個夢罷了。
段天胤嫌她不是世家小姐，不能給他的仕途增磚添瓦，所以他才會拋棄——不，應(yīng)該說是殺了她，然后另娶良媛。
世家小姐么……她也想啊，做夢都想。
然而夢醒之后，一切都該恢復(fù)原來的模樣，她還是那個被拋棄的女人，沒有丈夫，也沒了孩子。
她的腦海里盡是那座廢舊宅院里的事，那人的割骨言語、刺入耳鼻的滾滾濃煙以及那通天的大火……
原來人死了還是有記憶的，段天胤那負(fù)心薄幸之人的一言一行都刻在她的心頭上，往日的溫情、末了的狠絕，都清晰如畫，久久難忘。
也沒想到，人在死去之后，上天會圓她一次生前不能圓的夢。
如果生前她就是侯門貴女，那該多好啊……
見她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半夏和奶娘也沒甚在意的，只當(dāng)是她燒了幾天腦子有些不清醒，保不準(zhǔn)一會兒見了二夫人就好些了。
“小姐以后可以仔細(xì)些，莫要再傷了身子。只管將自己養(yǎng)得好好的，來年也找個狀元做夫君，同二小姐一樣嫁得風(fēng)光?！币姶采系娜艘宦暡豢?，半夏忍不住淺淺一笑，捋了捋心頭所想，就這樣說了出口。
狀元？
陳夢倚在綿軟的枕頭上，思緒又飄回了那個夜晚。
狀元，她其實(shí)也是有一個的，只是人家喜歡的是世家小姐，瞧不上她這個鄉(xiāng)下丫頭，甚至連她的孩子都瞧不上。眼眶不禁一紅，心里異常難受。
半夏暗嘆自己說錯了話，忙擱下藥碗，握著她的手道：“小姐莫要在意，那段生出生微寒，雖是個狀元，到底是沒有家世的人，也就二小姐可憐他才愿意委身于他，我們小姐將來要嫁的人必是出身王侯，少說也是個官夫人，豈是那些凡夫俗子能比的！”
官夫人么……他以前也說過讓她做官夫人的，最后不還是娶了那太傅家的嫡小姐？
等等……
陳夢噙住眼淚，倏地抬頭望向身著青衣棉襖的丫頭：“你方才說，那段生……”
半夏道：“叫段天胤，新科狀元，面相甚好，就是挺寒酸的。”
“他在哪里？”
“前院，正同老爺老太太以及大夫人大小姐說話呢?！?br/>
“大小姐……可是太傅大人的嫡千金？”
半夏被她的一通話弄得稀里糊涂的，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視下，只得訥訥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陳夢只覺有一口氣淤在胸口久久不得出來，憋得眼淚橫流。半夏絲毫不知哪句話惹了她不悅，連連認(rèn)錯，半響后，陳夢掙扎著從榻上起身，顧不上媽子和半夏阻止，一個勁兒地往外奔去。
正欲進(jìn)屋的段氏被蠻力沖出房門的陳夢撞了個趔趄，見她衣衫單薄地往外奔去，心里擔(dān)憂得甚，一邊命人拉住四姑娘，一邊著人去取了衣裳襖子來。
然而院里的幾個丫頭絲毫拉不住往外奔的四姑娘，她如脫韁的野馬似的，在廊子里胡跑亂撞，臉上掛滿了淚痕，蒼白的唇瓣被牙齒咬破，嘴角有刺眼的鮮紅液體溢出。
前院在哪，哪里是前院？
這里的廊子一個連著一個，卻又一個錯著一個，她根本就不知道哪一條是通往前院的。
是了，她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成了個尊貴的小姐。嘴里的血腥味漸濃，讓她不由得想起了那天晚上溢滿整個房間的腥咸，所有的所有，都那么真實(shí)，那么殘忍。
段天胤，你好狠啊，連自己的骨肉都不放過。你今日要娶太傅長女，可有想過昔年的結(jié)發(fā)妻子？你與太傅長女繾綣纏綿的時候，可會想到被你放火焚燒的那對母子？
老天長眼，讓她沒能在那場火里死去。既是這般，那就讓她替自己夭于腹中的孩子討個公道！
廊檐的積雪被暖光烘著，開始緩緩消融，冒著寒氣的雪水順著冰支兒落下，滴答滴答，清脆響亮。
冷風(fēng)透過那層中衣親吻著她的皮骨，就連吸入喉里的氣都跟裹了冰渣子似的，刺得人生疼。丫頭們的呼叫引來了前院的人，老太太和太傅被驚到，紛紛往后院趕來。
為什么人會有三六九等之分？為什么自己的命運(yùn)要掌握在別人手里？
為什么……你要娶官家的女兒？
剛剛醒來之人的體力在這一刻被耗盡，陳夢猛地吸了一口涼氣后便有塊黑幕兜頭罩下，瘦削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沉沉地倒在了尚有積雪的石廊上。
在意識模糊之前，她似乎看到往這邊趕來的那群人中，有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
段天胤……你這個負(fù)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