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殤雖然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大魔頭,但長相卻是面白須長的美男子,哪怕已至不惑之年,依舊魅力十足。聽說其人也風(fēng)流,年輕時候還禍害過眾多良家婦女，甚至正道女俠、名門千金。

    而舒賢則相反,雖然生了個論得上武林第一美女的林思沁,自個兒卻是一張大方臉、相貌平平。

    如果說魔教教主選拔看長相的話,舒賢能當(dāng)上副教主,估計也全靠夫人孩子的顏值來提高平均值了。

    夫人易娘出自顏值世家的易家,完全繼承了家族美顏，若非如此當(dāng)年的華夫人也不會輕易就把一個身懷六甲、來歷不明的女子收作孩子奶娘——都怪長相太傾城，楚楚可憐、男女通殺。

    長子舒千舟也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小白臉兒了，林思沁更不必說。

    相比較而言，舒賢這一張方方正正、正氣凜然的臉，實(shí)在只能在普通人中間混個中上。

    林思沁很懷疑虛懷若谷的華堂主其實(shí)是一個見色忘義的好色之徒。

    華音毫無破綻的端著士族才女的架子：“食色性也——只好你一個。”

    林思沁冷哼一聲，傲嬌的接受了。

    原諒了華音，卻遷怒旁人，看著游手好閑的華家仆從華聯(lián),嫌棄的說：“你手上的傷還沒好呢？”

    華聯(lián)看了看灰布吊在脖子上的左手，一臉懵逼：“不是小主人你讓我裝的么？為了找理由吃主人給你做的飯！需要的時候我就是你的心腹，不需要的時候就說人家偷懶——我好歹也是給你們倆守門十年的武林高手！”

    然而林思沁的臉皮比華音厚得多,面對華聯(lián)的質(zhì)問臉不紅心不跳,一臉理所當(dāng)然。

    年長她十幾歲的華聯(lián)從來都只有被欺負(fù)的份兒,看著她那無辜震驚嫌棄又受傷的眼神,只能默默接受這一記黑鍋。

    舒家一大家子人在華府用過了午飯，華知府熱情的親自送他們回客居的院子。

    華知府一路上深情演繹了一個多愁善感的慈父，對舒賢夫婦訴說著他與音兒失散這些年是如何的思念和愧疚，末了還淚眼婆娑的望一眼華音，喚一聲：“音兒……”

    一眼過去，遇上的卻是華音沒什么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你又作妖”的眼神，聲情并茂的呼喚一下就卡在嗓子眼兒。

    然而他一向臉皮甚厚，只是僵硬了一瞬，轉(zhuǎn)而又帶上得體的微笑，八面玲瓏的和舒副教主寒暄。

    幸而舒賢也是個會裝的老江湖，早上來時還滔滔不絕的和女兒懟天懟地，這會兒就成了沉默寡言的憨厚漢子，一臉茫然的看著華知府套近乎，間或回一聲：

    “嗯？”

    “啊！”

    “哦？”

    “呵呵……”

    易娘雖然漂泊江湖多年，但她幼年生于世家大族的易家，和璐王原配夫人更是未出五房的堂姐妹，從小跟著內(nèi)宅長輩管家理事，不似尋常鄉(xiāng)村婦人那般無知。即便是之后，易家抄家滅族，卻不損她自小養(yǎng)成的氣度，對華知府這官面上拐了七八道彎的話多少也能聽懂。

    她懷林思沁時便被華夫人收留，對這位華老爺?shù)谋拘粤私馍跎?，根本就懶得理會這人面獸心的狗官。若非他乃華音生父，她早就讓夫君宰了這負(fù)心漢給結(jié)拜姐姐報仇！

    沒理會這人的套近乎，只任由夫君接話敷衍，自個兒心念念的都是身邊剛相認(rèn)的小女兒。

    最終，華知府想要利用女兒義父的迫切心愿不出意料的沒能實(shí)現(xiàn)。

    林思沁從頭到尾看在眼里，心里憋著笑——她真是愛極了華音此刻無奈又憤怒的眼神。習(xí)慣了她智珠在握、冷靜自持，再看她這般如同尋常女子般拿自己的無賴生父無能為力的表情，真是莫名的可愛。

    華音極有耐心、化名舒祈天數(shù)年不露餡兒，卻受不了華知府這位生父在心上人面前丟人現(xiàn)眼，沒多久便無可忍道：

    “父親大人，時辰不早了，您該去衙門了?！?br/>
    “不急，我與舒兄……”

    “阿爹阿娘旅途勞頓，該歇了。”

    華音對華知府只是稱呼疏遠(yuǎn)的“父親大人”，對舒賢夫婦卻稱呼“爹娘”，任華知府臉皮厚若城墻也明白再不走華音便要翻臉了，只得告辭，匆匆去衙門處理公務(wù)……哦錯了，是監(jiān)督幾位師爺處理公務(wù)。

    外人在，易娘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外人一走，易娘拋下丈夫拉住兩個女兒的手繼續(xù)噓寒問暖。

    “這些年來，你一個人在山上受苦，都怪做娘的沒用，當(dāng)初若是仔細(xì)些，也不會弄丟了你，有這許多年的分離……”

    華音一見她抹眼淚就受不了，連忙道：“那怎能怪阿娘？娘不會武功，又在病中。都怪那人牙子可惡，偷了沁兒去。不過好在沁兒自小機(jī)靈，自個兒逃了出來，又聰明伶俐被師父帶回山收作關(guān)門弟子。”

    林思沁也安慰道：“阿娘別傷心了，那幾個人牙子和欺負(fù)過沁兒的人，都被華音和大哥找出來收拾了?！?br/>
    雖然今日是母女兩個第一次見面，卻早就互通書信，這些年來衣褲鞋襪均出于易娘之手，早就把這位華音的干娘當(dāng)做自己娘親。

    早知道親娘是易娘，她也不必這幾日輾轉(zhuǎn)反側(cè)，如尋常小娘子那般不中用的近鄉(xiāng)情怯。

    易娘聞言，一邊抹淚一邊點(diǎn)頭。“好在有你姐姐照拂你。娘早就想上山看你，都怪你爹不中用，打不過慕容老匹夫，否則我早去看你了！”

    華音：“……”

    林思沁：“……”

    易娘一定是忘了上午舒賢罵慕容癿時是怎么瞪他了。

    休息一晚，第二日天未大亮，舒家老老小小便浩浩蕩蕩的啟程回南禺鎮(zhèn)。

    .

    來時，林思沁日夜兼程，兩三日的路程一日夜便拍馬趕來，因父母之事忐忑，因情愫牽掛，還沒好好欣賞過這楓葉勝地的風(fēng)光。

    回時，有心愛的師姐作伴，父母兄長陪在一旁，沿路秋風(fēng)微涼，菊花送香，更有兩側(cè)漫山的楓葉染紅大地，景色宜人，情更醉人。

    如此良辰美景，得償所愿，人間美事。

    除了，華音身體的隱憂。

    林思沁和半路碰上的蕭空匯合，拉了他在一邊說了此事。

    “你與展鵬投我，正是因?yàn)槲液腿A音有功夫速成的法子。如今這功夫的隱憂，我須得與你分說明白?！?br/>
    哪知道蕭空根本就不在乎。

    “武林中人，打打殺殺，誰沒有幾處病痛舊傷？

    “你看我的左手，十四歲那年被人以暗器飛刀偷襲，不慎劃破了一根手筋，左手小指完全無法動彈。

    “還有一次，寒冬里，我被仇家追殺，被迫跳進(jìn)湖中一處躲藏，全身在寒潭中泡了好幾個時辰。自此以后不論刮風(fēng)還是下雨，我全身的筋骨都疼痛酸澀。

    “還有老展，年輕時左腰被魔教雷堂主的一個屬下的暗器擊中，一枚鐵菱刺進(jìn)去，發(fā)熱說胡話，好在大夫醫(yī)術(shù)高明，勉強(qiáng)保住了性命，但氣色一直不好。他想快點(diǎn)兒練到先天，也是為了能以先天罡氣打通堵塞的筋脈，治愈腎上的舊傷。

    “便是您那位管家華聯(lián)，三年前被人重傷，內(nèi)傷至今未痊愈。你看他面色暗沉，眼白發(fā)黃，你問問他，他定然也是清楚自己肝臟的舊傷，想要治好，非得再調(diào)養(yǎng)三五年不可。若是期間再有爭斗，牽動舊傷，或許一輩子也好不了了。

    “東家，你年紀(jì)尚小，被華堂主護(hù)在山門，未曾參與江湖爭斗，不知道武林中人傷病纏身已是尋常。若我能有華堂主這般功力，只是承受失明的可能，又算得了什么？”

    林思沁想了想，道：“別人我不管，卻絕不能讓華音為病痛所擾。我一定要治好她的傷。至于你和展鵬，我知道華音所創(chuàng)武學(xué)共有兩部，一為內(nèi)功心法，輔以拳腳，便是如今華音所用，快則快矣，但有隱憂；二為以劍入道，道法為基，循序漸進(jìn)，輔以劍訣，以外功入道，不過相比前者，耗時更久，但也更安全。我昨晚已從華音手中討到了，今日便傳你第一層心法。”

    蕭空毫不掩飾的歡喜，道：“多謝東家！”

    林思沁道：“不必，各取所需，買賣公平。你們辦事牢靠，我也必定不會相負(fù)?！?br/>
    蕭空和展鵬都笑了。

    因易娘不擅騎馬，一路走得不快，估計得第三日方到。

    第二日晚，眾人便在驛站落腳。

    小小的驛站頓時被擠滿滿當(dāng)當(dāng)。

    舒賢一家再加上隨行的幾個護(hù)衛(wèi)就是十來個人，林思沁只得華聯(lián)、蕭空和展鵬三個屬下，華音卻是為了逮住曲長老和鎖魂鞭兩條大于帶足了人馬，雖然前幾日已陸續(xù)遣散了一半去給犧牲的弟兄處理后事，照顧重傷需調(diào)養(yǎng)的兄弟，剩下的依舊有浩浩蕩蕩三四十人。

    不過既然是江湖兒女，有遮風(fēng)避雨的地方便夠了，男男女女各自分了房間擠著睡下，早早安歇，以備明日早起趕路。

    是夜，疲憊的眾人和衣睡下。

    .

    月朗星稀，驛站外荒山野嶺，鮮有人家，寂靜的有些可怕。

    幾個黑影接著夜色悄悄靠近了驛站，摸進(jìn)了馬棚。

    馬棚里看馬的老叟早已等在棚后無人的茅廁邊，與幾個身穿黑衣的不速之客交頭接耳一番，幾個黑衣人復(fù)又離開了。

    老叟回到馬棚旁的柴房，掀開一捆木材，露出一具帶血的尸體，身形正與老叟相似。臉上血肉模糊，早已凝結(jié)成了黑紅色，竟是被人撕下了臉皮。

    老叟把尸體推進(jìn)去了些，拿出尸體旁邊的一個包袱，從包袱里取出一只銅管，銅管做工精巧，一頭略小，另一頭有一個類似于煙斗的側(cè)孔。包袱里還有許多像是袖珍版火折子的棉條，老叟點(diǎn)燃了棉條，打開側(cè)孔的蓋子塞進(jìn)去，又蓋上蓋子。

    老叟懷揣銅管，又打了一桶盆熱水，肩上搭了一根抹布，端著水盆悄無聲息的來到客房的幾個小院兒。

    他步伐輕盈，腳步聲微不可聞，

    每到一處，他便悄悄沾了銅盆的水在角落的紙窗戶上戳開一個小眼兒，再把銅管的長管與側(cè)管連接的開關(guān)擰開，輕輕的朝房中吹迷煙。

    偶爾遇到了驛站中的仆役或是還沒睡下的一兩個教眾，便裝作送熱水，腳步蹣跚、移動緩慢。

    老叟去最北面的小院時更加小心。

    這里是華音、林思沁、舒賢等高手歇息的地方，他運(yùn)轉(zhuǎn)罡氣在腳底，極有耐心的緩慢移動，一一吹藥。

    這種迷藥威力甚大，若非他提前吃過解藥，恐怕連自己都要被迷倒。

    .

    做完這一切之后，老叟到馬棚外的小門上掛了兩盞燈籠。

    半個時辰之后，許多黑影借著夜色和野地里的灌木悄然靠近。

    老叟蹲在柴房屋頂監(jiān)視著驛站的動靜，看見他們來了，便不再偽裝，挺直了弓起的背脊，渾濁的眼睛里迸出銳利的精光，看著來人中的首領(lǐng)。

    “圣子也來了？”

    “連裘長老都親自出馬了，無邪怎能怠慢？我旗下斬龍?zhí)?、云鼎堂和平波堂的精銳都來了，華音這賤人，今日在劫難逃！”

    “怎么不見教主？”

    “義父剛愎自用，根本就不聽我勸說！”商無邪那張俊臉本就有點(diǎn)陰柔，如今更是充滿了戾氣。

    裘長老冷哼道：“教主武功蓋世，當(dāng)年便是力壓群豪，登上教主之位，然而他生性張揚(yáng)殘暴，做事隨心所欲、意氣用事。這幾年他醉心于武學(xué)，一直想要突破到先天后期，甚至想要領(lǐng)略傳說中的地仙之境，以至于無心幫務(wù)，讓華音這等女流之輩也能手掌三堂大權(quán)！”

    裘長老對于華音這種教中的女首領(lǐng)一直看不上眼。從前他旗下便曾有一位女香主犯了錯，被他一掌拍死。今日聽說她竟然殺了曲長老，既詫異又憤怒。曲長老雖然和他不怎么親近，甚至有過許多摩擦和爭斗，但好歹也同為魔教四大長老之一，怎能被一個女子如此囂張的說殺就殺？

    可恨的是教主殷無殤不但不怒，反而不緊不慢的留在西域?qū)ふ已徎钪?，甚至還說華音有當(dāng)年圣女風(fēng)范！

    上任圣女在教中有頗多爭議，有人罵她自甘墮落與正派偽君子狼狽為奸，更多的教眾卻夸她辦到了魔門各大教派上百年沒辦到的事——成功勾引了名門正派翹楚“天一劍派”的內(nèi)定繼承人方澈方大俠！

    殷無殤曾經(jīng)也與圣女交情不淺，但后來圣女沒有將方澈帶回積雷殿總壇，反而和方澈退隱江湖、蹤影全無，殷教主便再也沒提起過圣女。

    哪知到了今日，竟然會對華音另眼相看。

    商無邪提前給了裘長老諸多報酬，很怕這位陰晴不定的長老臨陣反悔，連忙道：“義父也早對舒賢父女不滿，只是耽于修煉，又不愿教中動蕩，是以隱忍多年。但如今機(jī)會難得，我便先下手為強(qiáng)。這也是義父對我的考驗(yàn)。”

    裘長老在教中多年，哪里會不清楚殷無殤的心思？無非是沉迷修煉，懶得花太多精力整治教務(wù)，但又怕底下專權(quán)架空了他，至今沒有明確指定繼承人，且又任舒賢一系坐大，牽制商無邪和四大長老；當(dāng)華音實(shí)力太強(qiáng)時，又暗中出手打壓。

    魔教對于下任教主的爭奪，從來都是充滿了腥風(fēng)血雨。在殷教主眼中，華音和曲長老的生死之戰(zhàn)，與尋常教內(nèi)的爭權(quán)奪利沒什么區(qū)別。

    不過那又如何？總不能真讓一個小娘皮上位。再有圣子商無邪上來的良田美眷、金銀珠寶，還許諾將九大堂口分給他一個，他還有什么猶豫的呢？

    他看了一眼商無邪，意有所指道：“教主既然想要閉關(guān)，是時候指一個繼承人管理教務(wù)了。圣子今日力壓舒副教主一頭，將是下任教主不二人選！”

    承長老吉言！

    二人幾句對話，心思百轉(zhuǎn)，但其實(shí)不過數(shù)個呼吸的短暫時間。

    裘長老前頭帶路，數(shù)十教中精銳緊隨其后，從馬棚邊的后門潛入，很快，便分散在了各個小院的客房門口。

    舒賢和華音所在，乃是裘長老和商無邪帶著親信，親自開門。

    商無邪抽出靴子里的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插進(jìn)門栓位置的門縫中，用匕首的尖刃朝左邊撥開門栓。

    待了門栓掉在左邊的門把手上，商無邪手下一人提了茶壺在門角處淋了點(diǎn)兒油，再把木門輕輕一推，木門便悄無聲息的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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